櫻 花 洛

     之三

     猜心


  非人非鬼,不生不滅。

  五識朦朧、飄飄蕩蕩間,唯一能覺知自己的,只有錦衣白紗人,他現身詢問,卻發現自己無法自由離去。

  當錦白身影說,「武士大人,猜心園見。」

  他別無選擇,只能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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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光多時的猜心園,隨著主人江湖幾番起伏,昔日瓊樓玉宇,如今滄海桑田。


  辛卯日戌牌時分,莫召奴錦袖搖扇踏月而來;比起一年前目睹非凡公子自裁

之後的倉皇逃離,今夜的閒適恍若隔世。


  非凡公子成名甚早,最初「猜心園之主」這名號吸引莫召奴的原因,在於他

的同鄉身份──只是二人雖皆來自日出之國,卻因緣際會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直

到親眼看見非凡為保北方玄武靈氣不被敵手所用,毅然自毀玄武座像,死未留屍

的那一幕,莫召奴才赫然明白,爭王一役中與琉璃仙境並肩作戰的玄武非凡,竟

是自己如此看重的盟友。


  「猜心園……猜心還要知心人,縱橫武道的謀略家,又豈能輕易讓人知心?」

望著刻有園名的半頹石碑,書生輕嘆,憶起兩人為了對抗七星之主的短暫同盟;

若能相處多些時日,他與非凡能不能成為知交?當日目睹玄武靈氣毀滅後,這個

問題一直縈繞心頭。

  遠方馬車轔轔駛近,車輪聲停在園外,書生回過神來。


  「一路辛苦,東西都備全了麼?」書生向迎上前的青年詢問。

  「還差陰陽……」

  青年話聲未落,暗夜異聲突現,一只紅碟憑空而降,青年伸掌接過,低頭細

看,碟中呈著紙條及一小截白骨。

  「陣成骨碟自歸,勿忘君子一言。」書生湊近青年身旁,唸出紙條上的字句,

眉稍上揚:「君子一言……你劃了什麼大餅給人家?」

  黑髮青年黠笑道:「不是我,是我爹。」

  「有子如此,幸耶、不幸耶?」書生跟著笑起來,似乎完全忘記自己才是整

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黑髮青年聳肩,岔開話題:「四叔,時辰將近了。」

  「嗯。」抬眼望月,書生詢問:「孩子呢?」

  「照四叔吩咐,已讓他喝下凝神定氣的藥湯,喉頭敷上藥膏,正在車上睡著。」

青年邊說邊將五項招魂物放入一只大木盤。「只是……」

  「只是什麼?」

  「招魂陣照理應需七項物品,可是四叔只要我蒐集六項……」

  「時候一到你自會明白。」書生捲起長袖:「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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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髮在前、邪骨置後、魔劍妖刀、分鎮左右。」

  書生環繞廢墟四周,口頌陣式,以硃砂畫園,青年跟隨其後一一將招魂物擺

放定位;待四方招魂物佈置完畢,書生回到中心點,示意青年喚醒啞童引領入園,

站在自己面前。

  書生打開瓷瓶,執筆沾染天魔之血,於睡眼矇矓的孩童前額、人中、喉頭各

畫上一點,蹲下身與他四目相對:「孩子,不能出聲也無妨,等會兒不論我唸什麼,

你心裡、嘴巴便跟著我默唸什麼,好嗎?」

  孩童似懂非懂地點頭。

  「還有,我現在要用硃砂在你周圍地上畫一圈,不論發生何事,你只要乖乖

站在圈裡,我們都會在旁邊保護你,不用害怕,知不知道?」

  睜著圓圓大眼,孩童再度溫順點頭。

  「乖孩子。」書生頷首。

  便在此時,寒風忽起,草木騷動,四面八方隱隱傳來鬼哭神號。

  「四叔,這是……」黑髮青年側身護住孩童。

  「他來了。」前髮飄飛,書生眼睛一亮。

  風吹雲掩月,眾骷髏頭圍繞著青色鬼影幽幽浮現。

  鬼武士舉刀逼近陣法中的三人,卻彷彿被一道看不見的銅牆鐵壁擋住,無法

入陣。


  ……為…什…麼………回…答……我……


  低沉的嗓音應和著鬼哭,更添淒厲。

  孩童見狀不由得往後退縮,及時被書生阻住動作,差幾寸便脫離了地上畫的

圓圈。書生張袖遮去孩童視線,示意青年協助穩住孩童身形。

  「武士大人,想知道為什麼,答案便在這裡!」書生高喊,隨即轉身朝著孩

童低聲道:「我要唸囉。」


  「與生俱來人中首、」扇骨擊節,書生誦聲清亮。

  「啊……啊……啊……」孩童緊閉雙眼,嘴巴一張一合,用力發出不成句的

單音,青年低頭望去,適才孩童前額、人中、喉頭點上的三處天魔血,正隱隱發

出一明一暗的綠光,與青衣鬼武士身上閃閃發亮的幽光相映和。


  「唯我與天同齊壽、」書生胸有成竹地繼續吟哦。

  「啊…啊…啊……」

  孩童啞啞發聲,陣法外的青衣鬼影晃動不已,骷顱頭一個接著一個破碎,鬼

影在忽明忽暗間緩緩暈開,綠色光線逐漸從武士身上穿透而出,混亂中黑髮青年

聽到低音在廢園迴盪,遲疑地跟讀。


  ……唯…我……唯……我…與…天……同……


  「雙腳踢翻塵世浪、」紙扇輕晃,搖頭擺腦。

  「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腳……腳…踢……翻……浪……

  低沉嗓音與孩童的啞啞聲齊誦時,素續緣抬眼望去,只見青衣鬼影完全幻化

成綠光,孩童身上的天魔血光芒更熾。


  「續緣,讓開!」

  一聲低喝,素續緣往旁躍開三尺,莫召奴靴下一劃,故意將圍繞孩童的硃砂

圈擦出缺口,青衣綠光迅速朝陣法缺口急竄,頃刻便注進孩童額前、人中、喉頭

三處,待綠光全部竄入,書生灑下硃砂,又將圓圈包圍。


  「一肩擔盡古今愁!」橫扇在手,莫召奴從容唸畢。

  「啊…啊……一…肩…擔…盡…古…今…愁…!」

  如春蠶破蛹般,孩童原本不成字句的沙啞氣聲,隨著綠光大量注入身體,逐

漸成為清晰可聞的詩文,綠光團團圍住小小身軀,孩童伸手扠住自己喉頭,狀甚

苦痛。

  「四叔,小俠他……」青年急急驅前。

  書生肅顏擋住青年,紙扇入襟,雙手結印,紅光從書生天靈蓋升起,隱隱凝

成鵬鳥之形。


  這是……?

  素續緣失聲道,「朱雀火!」

  原來這才是招魂陣的最後一物!


  莫召奴手印變化,赤色鵬鳥騰飛,籠罩陣式上方:「魔髮骨血召魂,妖刀魔

劍聚魄,附身童子在此,非凡玄武、朱雀拜請、歸來!」

  招魂辭出,綠光團團包覆孩童身軀,盛極復滅,孩童閉目往後一倒,黑髮青

年連忙伸臂攬住。

  莫召奴舉袖拭汗。「行啦。」

  素續緣抱著小童踏出陣式,將其小心翼翼安頓於車廂中,轉身詢問:「四叔,

那名青衣武士當真是非凡公子?」

  「魔氣森森的東瀛鬼,放眼中原武林能有幾位?」書生笑:「若青衣鬼不是猜

心園之主,他還會是誰?」


  二人邊收拾陣式,盛有陰陽骨的紅碟倏然凌空飛去,莫召奴與素續緣對望一

眼,登上車廂,朝九曲瑤虹徐徐而歸。


◆◆      ◆◆      ◆◆      ◆◆      ◆◆


  意識回復的瞬間,胸膛傳來熟悉的心臟鼓動。伸手捂胸,深吸氣,沁涼的微

風引得喉頭搔癢。


  「咳咳!」

  伸手捂嘴,蹙眉睜眸,映入眼簾的是一隻白皙的小手。自己的手。他好奇地

反覆打量這隻手。

  血肉之軀,自己重獲新生了?

  催動丹田,發現新的肉身毫無內力,他失望嘆氣,伸長臂,衡量著肉身的實

際年紀。

  「醒啦?」月光下,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傳來。


  抬眼望去,發覺自己身處樓台水榭,正是昔日曾到訪的心築情巢飛光亭。

  「莫召奴。」他頷首致意,話聲一落,撫摸喉頭,納悶自己為何講話聽起來

帶有幾分童音?

  「久違了,非凡公子。」

  他聽錯了嗎?為何書生的問候帶著淡淡的笑意?

  站起身,他赫然發現自己足足矮了莫召奴一大截。

  「莫召奴,這身體是……?!」他俯視自己短如孩童的雙腿,疑問:「這是誰

的身軀?」

  「公子莫怪,這是費盡功夫商借而來的附身童子。」書生紙扇微搖:「他從父

親處繼承魔界血緣,因天生殘疾積有怨氣,卻因年紀幼小保持心靈純淨,極適合

您的魂魄暫時附身。」

  莫召奴盯著孩童的陰沉面容緩緩道來,不放過對手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純淨的怨氣嗎?」臉色由青轉紅,非凡不怒反笑,「你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您又何嘗不是?」書生眉梢揚起,「這陣子多謝公子不請自來,讓在下夜夜

難眠吶。」

  「不客氣。」清脆的童音有著不搭調的沉穩:「我的問題,你仍然沒有回答。」

  「問題的答案很長,您準備好要聽了嗎?」書生錦袖一擺,凳子翻起恰巧落在孩

童身後。

  非凡欠身而坐。「本公子洗耳恭聽。」


  滿月夜色見證下,朱雀玄武,情巢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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