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是執著的生物,也是極端的生物。
不曾存在的記憶,不曾記憶的人,
解封的魔心烙下一道無從填補的心痕。

為了毀滅不該存在的友情,甘心沉淪不該發生的欲情。

──宵,踏出這步,汝與吾,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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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萬物,他只知其名,不解其義,
只能藉由不同的機遇領略全新事物。

魔者說欲是渴求,與他想守護凝晶花的意念類似卻又不同。
魔者操弄的欲,有血有痛,卻又奇妙難以形容。

他不懂……問題的源頭,他要明白。 




                艷無間


  荒地巨岩圍繞掩藏的溫水池畔上空,兩道幽影飄飄盪盪,以魔人特有的
頻率放肆交談著。

  ──溫泉水滑洗凝脂、始是新承恩澤時。嘖嘖,麝姬,妳瞧瞧,底下這
親熱的勁道,只怕連咱們倆也要自嘆不如了。

  ──難怪從來沒聽說當代戰神對哪家魔女有過好臉色,今日得見方知原
來如此……嘻嘻!瑟郎,要不要換你下去試試?

  ──比起乾扁無趣的男子身軀,吾只愛女人中的女人。況且,咱們現下
只有靈體沒有軀殼,即使心有餘,可惜力不足啊。

  ──說的也是,咱們軀體都還在血池裡沉睡,否則跟著下面那對美男子
一同天魔亂舞,該多有趣吶!

  兩道靈體徘徊池水上空,若無旁人一逕嘻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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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躺在水氣瀰漫的溫泉池畔,心不在焉迎合著非人久戰不歇的律動中,
束手無策的紅髮魔物耳尖捕捉到隱約傳來的談笑聲。

  ──魔靈麼?來得正好。

  魔物冷笑,唇瓣微動無聲呼喚,半闔眼的朱厭劍靈緩緩浮現半空。

  ──去!

  隨著魔物金瞳暴張,劍靈應和開眼,轉身攻擊覷探的魔靈。猝不及防下
,右首魔靈立即遭朱厭劍靈殺氣壓制。

  ──哇啊啊!呃……這是、朱厭劍靈?!吞佛童子發現咱們了?!

  ──瑟郎!瑟郎!

  便在男女魔靈慌亂之時,紅髮魔物意念默默傳來──
  西城風流子、麝姬玉蟾宮,久見了。

  ──吞、佛、童、子!你這心機魔!竟然連在跟人幹那好事都能趁機偷
襲?還不快快叫劍靈放開瑟郎!

  ──麝姬,冷靜,朱厭只擒不殺,吞佛童子有求於咱們。

  ──風流子不愧女后智囊,省下吾不少時間。

  ──好說了。吾猜想,你要麝姬助你脫困?

  ──汝說呢?
  金瞳亮光閃過,記憶中的形貌化為意念筆直向魔靈傳去──玉蟾宮,好
好發揮汝之媚術,風流子是否就此魂飛魄散,掌握在汝之手中。

  ──哼,同為魔將,就算奴家不聽你的,你膽敢對瑟郎下手?

  ──汝等應在天魔之池沉眠候命,未獲魔令靈體私自脫出,光是這一條
,便足夠讓吾動手了。

  ──你敢?

  ──以媚術著稱的玉蟾宮若要白白放棄老相好,以及與美男子共赴于飛
的機會,吾無話可說。

  ──哼。

  ──麝姬……

  ──瑟郎,撐著點,奴家去去便回。

  ──嗯,萬事小心。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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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鬢粉黛,牡丹妝點,憑空幻化,艷似天仙。
  踏過氤氳水氣,紫襦墨裙刻意摩娑出窸窣聲響。

  池畔身影交合的魔物非人動作俱皆一僵。
  黑髮青年迅速抽離,毛氅覆身的同時身影瞬移,夜刀出手橫頸。

  「誰?」
  「呀!」

  一聲嬌柔細喘,聽入非人耳裡,猶如石破天驚。

  「妳是……?」

  黑髮刀客瞪大眼,緊握利刃的大手微微顫抖,隨著霧氣飄散逐漸清晰浮
現的精緻五官,端地天香國艷。

  芙蓉面、細柳眉──眼前這張臉,正是非人曾不惜一切代價、冀求死而
復生的朱顏。

  「宵。」

  驚嚇過後,似是認出青年身份的女子瓊唇輕綻,笑眼彎彎。
  非人指掌一鬆,夜刀喀啷落地;紅髮魔物披衣起身,側目旁觀。

  「宵?」女子語聲輕輕軟軟,伸手撫摸非人白裡透紅的臉龐。

  氤氳霧氣染上冰藍瞳眸,凝成晶瑩水珠無聲滑落。「姥、無、艷……」

  「欸。」女子頷首應和。

  「姥無艷、姥無艷、姥無艷。」

  一聲、一聲、又一聲,青年顫抖著雙唇呼喚久違的名姓。

  無艷,是女子的名。
  在遇上女子之前,非人無感無知的世界,也是一片無艷。

  因為她,非人學會了流淚。
  因為她,非人學會了什麼是思念。


  有別於身受火刑時容貌毀壞的悲慘悽愴,女子光滑完好的臉龐、婷婷裊
裊的身形,一如兩人昔日雪峰共處情景重現。

  「我以為,妳再也醒不過來……我有好多話想跟妳說,好多問題想要問
妳……」青年緊緊握住青蔥玉手,睜大雙眼眨也不眨,唯恐心心念念的身影
轉瞬不見。

  「宵,我也好想你。」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纖纖玉手反攀非人雙臂,女子作風大膽偎上青年
胸膛。

  「姥無艷?」

  黑髮青年微覺異樣,正要相詢,女子指甲倏然暴長,深嵌非人臂膀。非
人側首下望,懷中女子剎那間青絲盡成白雪,鬼面媚眼妖氣頓現。

  「呵,你真好騙。」女子嬌笑。

  話聲方落,非人但覺身後殺意襲來,雙臂遭制不及閃避之下,銀芒穿胸
而過。

  「這是、夜刀……!」
  襯著漫天灑落的血雨,非人重心不穩往後仰倒,赤燄髮絲劃過半空映入
眼簾。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撤手後退,女子堪堪閃開迎面而來的刀尖,咋舌道
:「吞佛童子,奴家可是助你一臂之力,莫要過河拆橋呀。」

  「這是吾對汝能力信任的表現。」張臂承接青年軀幹,紅髮魔物面無表
情。

  「哼,總有你說的。這種玩法耗損魔力,真真累死奴家,不陪你玩啦。」
  女子抬手束攏白髮,邊說話形體漸成透明,隨後消失無蹤。

  不待同僚遁去形影,魔物逕自以親暱的姿態從後伸臂環上黑髮青年脖頸
,手中夜刀一面寸寸挺進,一面湊近耳畔曖昧垂詢:
  「痛嗎?」

  非人側首,逐字逐句地道:「吞佛童子,原來…是你、騙我……?」

  「魔,是欺騙與迷惑的魔法師。」

  紅髮魔物從容應聲,手中夜刀使勁刨旋轉盡。

  饒是非人身具療傷聖物造化之鑰,亦難以承受魔物充滿報復的刻意重創
,大量鮮血登時自夜刀捅出的胸前窟窿汨汨流淌。

  「啊………!」

  「能令吞佛童子如此破例款待,汝死也值得了,宵。」紅髮魔物低語,
反握刀柄提氣拔起,寒芒黯淡的刀身牽出絲絲血肉。

  「呃……」
  忍無可忍、痛無可痛之下,黑髮青年昂首哺血,在魔物懷裡閉目昏厥。

  絕情、斷欲──修復魔心的步驟,只差最後奪命一刀。

  俯視非人蒼白面孔,魔物訝異發現,握刀的手竟然遲疑。

  蹙眉放開非人失去知覺的軀體,魔物倚靠池畔,慢條斯理沐浴淨身洗去
污跡、整裝束髮,暗暗思量。



  ──喂,戰神大人,仇報完了人也整得差不多了,可以請你家朱厭放開
瑟郎了罷?

  ──吞佛童子,時限將盡,吾與麝姬靈體得回轉天魔之池,否則這私扣
同僚靈體不放,以致肉身受損之罪名,你可擔待不起。


  「汝等靈體私自脫離,乃至逾時未歸,肉身受損,與吾何干?」思緒被
打斷的魔物微蹙眉,淡淡一句,事不關己。



  ──搞什麼?!戰神可以說話不算話的嗎?!

  ──有道是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吞佛童子,雖說吾二人靈體擅離
理虧在先,你今日之事也算不得光彩,咱們且扯平,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來日魔殿聚首,仍是同在女后麾下效力的戰友。

  麾下效力……念頭閃過,魔物長身而起。

  「即使刻下立馬趕回,汝等仍難免擅離之罪,倒不如活用汝等長才,配
合吾之佈局完成任務,待回殿稟明一切,屆時汝等非但功罪相抵,更有蒙女
后欽點、提前出關的機會。」


  ──哼!奴家聽你在放……

  ──麝姬,別衝動。吞佛童子,把話說清楚。

  這樣就心動了?魔物眉稍微挑,似笑非笑。
  「魔界斷層接合需要神刀聖戟,神刀已得手,尚缺燕歸人手上聖戟。」


  ──燕歸人?你是說那個刀戟戡魔、據說神武英勇不輸三國大將呂布的
猛男燕歸人?

  ──咳,麝姬,他戡掉的可是咱們異度的前任魔君……

  ──咱們魔籍隸屬第二殿,又不歸第一殿管。怎麼?瑟郎吃醋了?

  ──咳嗯。那個、吞佛童子,憑燕歸人勇猛無儔的實力,你要吾等如何
相幫?


  「燕歸人之情人斷雁西風新喪,為使屍身不腐,沉在平水窟底。」戰神
平鋪直述。


  ──呵呵,又要奴家扮ㄚ頭吃人豆腐麼?


  「燕歸人久歷江湖,不似宵這般容易得手,需要外力輔助玉蟾宮化身迷
幻效果,風流子,吾記得汝珍藏不少逸品。」魔物胸有成竹地道。


  ──吾之家底,你何以掌握得一清二楚?


  「汝不願意?」揚眉。


  ──耶,能為女后、為魔界盡一份心力,風流子即使肝腦塗地、絕無二
言,何況這些身外物?給吾一至二個時辰,必然準備妥當。只是這劍靈……


  魔物揮袖,撤退朱厭劍靈。「汝等還有別的顧慮嗎?」


  ──吞佛童子,大功告成後,望你記得曾經的許諾。


  「這個自然。」迴身側眼,戰神從容負手。

  便在此時,非人指尖微動,引來準備離開的魔靈注意。


  ──啊,這個憨憨的俊俏少年郎還沒死耶。

  ──嗯~聽到咱們商量大計,這人不能留。


  「留下他,是計畫的一部份。」金瞳亮光閃過。


  ──什麼跟什麼……你搞心機搞到腦袋短路了嗎?

  ──吞佛童子,你確定?


  「燕歸人是他的恩人,他卻是燕歸人的仇人。」


  ──吞佛童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說話總讓人有聽沒有懂。

  ──麝姬,吾相信戰神行事自有分寸,走吧,咱們打點去。


  「請了。」

  目送兩道魔靈離去,紅髮魔物彎身抱起青年走至池邊,緩緩將非人浸入
水中。在非人頭首即將淹沒水下的當口,魔物抓起青年長長髮絲,凝起殺氣
,湊近耳旁呢喃:

  「吾衷心期待,汝力量復原之速度,趕得上燕歸人獻戟交命的進度。」

  接觸泉水片刻,流失的能量開始源源不絕注入,非人猛然張眼,怒視紅
髮魔物:「我、不會讓你殺了燕歸人。」

  屬於冰與火的兩對眼眸一上一下相視片刻,非人轉頭甩開魔物流連烏絲
的指尖,朝向水底直沉。

  望著水下人影,魔物無聲微笑,決定暫時不去深究胸臆間那股莫名竄動
的愉悅。
 
  追求刺激的不敗魔物,期待著下一次的挑戰與對決。

  「奈落之夜‧宵,二個時辰,吞佛童子,平水窟靜候了。」


                         夜月曙星 2007/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