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江湖上眾說紛紜。

  事實的真相,只存在二個當事人心中。

  其中一個沒人敢問,另一個問了也是白問。

  於是,那一夜的各式版本,不斷在江湖上耳語流傳……



                宵之夜

  月圓如鏡,非人抱著魔物沿融冰成川流水潺潺的山林溪畔緩緩前行。

  魔物說,他們可以是朋友。

  石破天驚的宣言,他彷彿重溫昔時初見凝晶花開的喜悅。深藏體內的造化之鑰暖暖發熱,陣陣灼燒令他心頭異樣。

  這樣的感覺,是什麼?

  苦苦思索,水氣蒸騰溫泉岩池畫面一閃而過。

  胸口持續發燙,俯視昏睡的恬靜面容,非人雙臂不自覺地益發環緊。

  行至山窮處,穿過大片亂石,川流因地勢彎折匯聚而成的一方月牙湖泊豁然出現,湖畔週邊佈滿嫩草,夜色下露水閃爍銀白亮光。

  非人停下腳步,將失去意識的軀體放置坡度傾斜的草皮之上,轉身落坐湖畔,探手入湖吸納水氣補充因醫治魔之尊者耗損的能量。

  自歷經與夜重生決鬥重傷復又雪地覺醒,非人發現造化之鑰入體時間愈久,療治成效愈為趨緩,必須配合自身能量方能達到之前治療神速的效果;日前他在雪原中動用造化之鑰能力出手救治行者時,因毫無心理準備,短時間內耗費過多能量而昏厥,反被恢復自療能力的行者所救。

  探明緣由的行者因而堅持自行調養尚未完全復原的功體,並殷殷囑咐他不可再輕易動用造化之鑰。這回療治魔物帶來的佛者時,他謹慎小心拿捏使用造化之鑰的尺度,豈料魔之尊者意外一掌,彷彿打破某種禁制,造化之鑰堅定而緩慢地升高溫度,持續消耗他以冰雪為根基的體能。

  體內異變初時幾不可察,直至與魔物對陣運用大量功力方才察覺,非人自忖短時間內尚有足夠能量應付體況異常,但眼前這名身負重傷又自動送上門的怪魔者,令他不得不再次動用造化之鑰。

  非人垂首閉目專心致志補充能量,為防萬一,他特地挑選近水之處以便醫治魔物。只是,隨著水氣不斷吸納入體,能量雖獲補充,造化之鑰的高溫卻不見緩和。時刻拖長,非人回首俯望魔物身軀,鮮血自胸前傷口汨汨淌出,不知不覺間已滲透大片白衫戰袍。

  心頭莫名煩燥。

  再不動手治傷,魔物恐有性命危險。

  黑髮青年眉頭微蹙,毅然抽手側身,膝行至魔物軀體上方,解開血色浸汙的繡扣,緩緩脫敞層層衣襟,月光映照下,魔物肌理分明的裸露軀幹纖毫畢現,胸腹之間一道猙獰刀口怵目驚心。

  撫上魔物傷口,觸體生熱,原本便異常波動的體內能量更加起伏不斷,如波濤拍岸,高高低低洶湧非常。

  非人輕噫閉眼,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感知,記憶裡陌生又熟悉。回神張眸,發現指掌不自覺地貼上魔物腰側輪廓來回描摹。

  傷後高燒的肌膚,有著觸手灼燒的溫度,非人只覺自己滑過魔物胸腹腰側的指尖竟遲遲無法離開。

  對於這樣的暖意,自己似乎有著模糊的印象。非人歪著頭仔細回想,到底幾時曾碰過這樣的高溫炙熱,讓他的冷透冰涼幾乎融化卻又不捨放手?

  恍惚間,異變陡生。非人深藏心口的造化之鑰猛然釋放高溫熱能,轉眼直衝腦門。

  「啊……!」

  一聲低叫,瞬間滿溢的極端熱能令冰雪為生的黑髮青年幾乎無法承受,當下以手抱頭,掌心用力敲打額側痛極燙極的太陽穴。

  自衛本能驅使下,非人體內冰渦雪華凝聚濃縮,護住腦中意識元核,其餘部份再無力護守,任由心頭炙燒的赤華漫延噬沒,烙印意識底層百千畫面轉瞬間如走馬燈一一跑過。

  魔燄、誘騙、決鬥。

  魔欲、沉溺、渴求。

  燎原火光中、站在面前的是誰?溫泉水滑裡,躺在身下的是誰?

  是誰用無情利刃插進胸膛?是誰在雪峰毀去冰塚陪葬?

  月光下,雪色雙掌按上魔物胸口。

  冰藍瞳眸異光乍現,腦海中只存唯一念頭──

  不能放手、不願放手。

  不放手。

  倏然俯首,鼻尖湊近魔物血流未止的傷口,舌尖輕吐,俯首吸吮血污,一口一口細細舔舐,刀疤血痕轉眼盡復。

  療治過後動作未停,唇舌由上而下吋吋滑過,沿著魔物軀幹品嚐啃咬,直至腿根連接中心紅毫覆生處。

  聞聞嗅嗅,捲舌輕觸,正要張口含住。

  關鍵瞬間,突來力道抓握如墨髮絲,硬生生迫得非人頭頸往後仰起。

  「宵!」伴隨一聲急促呼喊,金瞳倏睜。

  伸手抬高非人下巴,清醒的魔物氣勢逼人蹙眉凜然:「汝在做什麼?」

  非人閉眼,緩緩覆誦著腦海中浮現的片斷詞句:「沉溺、渴求……」

  「誰教汝做這種事?」魔物挑高眉稍。

  「誰……誰教過我……?」非人聞言眼底異光稍退,迷惘之色乍現,歪頭喃喃道:「誰……?」

  不記得?

  俯瞰白裡透紅的晶瑩雪顏,陣陣不悅倏然湧現魔物心頭。

  依眼前非人的懵懂茫然看來,即使有過經驗,也算不得真正開竅。無論是誰,對初生無知的造物出手,根本便是有心佔便宜。

  只是,憑非人武力之高,閒雜人等豈能輕易近身做出此等舉動?

  能與非人對陣不敗且能進一步動作者,除非武功機心均屬上等,符合這兩項條件的人選,放眼當今武道寥寥無幾。

  到底是誰?

  朦朧月色中,只見冰藍瞳眸隱隱浮現赤色血華,魔物只覺份外眼熟。

  石光電火間,荒謬念頭一閃而逝。

  不可能。魔物冷冷一笑,即使黑髮青年是他欣賞的類型,憑他魔界守門戰將的自傲,怎會對心智未開的非人出手,甚至讓非人搞不清楚出手的對象是何人?

  只是……

  戒神台上聽聞非人名號時的思緒波動、雪原逢遇後出乎意料的一見如故、冰雪之渦見非人神傷苦痛的心下大震,自己的種種異狀又該如何解釋?

  莫非,自己與非人之間,曾經不只交鋒沙場短暫對陣如此單純?

  眉間深蹙。自記憶毀棄以來,魔物首次對無法重拾的過往感到懊惱。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魔物瞇眼望向黑髮青年,轉念又想──不合理。憑他強大的自制力,為何會對非人輕易動念?即使他忘卻過往,非人何以記得過程,卻對他的出手毫無記憶?

  心思數轉間,趴伏上方的非人不顧魔物抓握髮絲的大手,驀地上身一傾,低首含吮魔物胸前突起。

  心頭蕩漾。

  斜眼望向黑髮青年,魔物無聲低笑──要確認真相的方式,只有一種,而魔界中人向來對此事百無禁忌,更何況非人主動撩撥。

  再度拽起掌中青絲,魔物挑眉斜睨面色潮紅的非人。

  「認清楚,宵,踏上這途,從此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

  非人側首覆誦,冰藍瞳眸赤光閃爍,唇瓣湊近不閃不避的另一雙唇瓣,一口吻落。

  耳鬢廝磨,相濡以沫。

  舌尖纏鬥間,自生澀到老練的技巧,帶著幾分熟悉的霸道。

  心下推測落實幾分,魔物不由得五味雜陳──自己當初為何招惹非人?

  短暫的分神,黑髮青年撩起魔物下身衣袍,探指直入深處。

  「啊!」

  魔物驚愕過後忙要阻止,未料手腕先一步遭制,正欲提氣反抗,卻引來臟腑劇痛。

  佛門伏魔聖氣?嘖!

  魔物目光一眩,為時已晚地察覺自己功體未復,更有甚者,自己的一身魔功遭聖氣制壓,一時之間竟只能動用半分功力。

  面對非人,他如俎上魚肉,毫無反擊餘地。

  「吞佛……吞佛……」非人含住魔物耳垂輕咬,在魔物體內作亂的指頭輕撥按挑,偶爾觸及甬穴敏感處,魔物身軀一震。

  不祥預感升起。

  或許、喚不回的記憶自有喚不回的道理。

  魔物咬牙閉目,假意屈從低吟數聲,引得非人放下戒心略略鬆開魔物腕臂,魔掌趁機環握非人身前賁起,著意上下套弄。

  只要來得及……

  熟知雄性機能反應的魔物,寄望抓住非人巔峰後的片刻失神以求脫身。

  「唔……」黑髮垂落掩蓋非人面容,再仰首,青年眼底赤光幽幽。

  長指撤離魔物甬道,非人伸手按捺魔物腕間關節,迫得魔物鬆開手中作弄。

  按壓魔物交疊雙手,膝蓋頂開腿間,非人昂首意欲進入濕潤穴口。

  魔物不斷扭動掙扎堅守,非人攻勢數度落空。

  「熱……好熱……」幾番來去,黑髮青年柳眉深蹙,無處宣洩的熱能周身亂竄,一陣暈眩,朝前趴伏。

  「嗯?」

  肌膚相觸,非人渾身高溫令魔物忍不住詫異。推開非人身軀勉力坐起,回頭望去,黑髮青年衣襟微敞仰躺草皮,心口透出詭譎紅影。

  魔物當機立斷扯開紫氅黑衫,俯視青年白皙似雪的裸身,驚見通體經脈筋絡盡皆漫佈鮮紅似血的赤光。

  大掌貼上蒼白胸膛,縱使血肉隔闔,出自己身的魔燄精元仍能一觸即知。

  察覺兩人過往關聯線索的剎那,金瞳瞇起──這是怎麼回事?自己的精元為何會埋藏在宵的身上?冰火冷熱交互相衝,難道便是宵對自己不復記憶的原因?

  「宵,清醒!」

  魔物握拳捶胸,伏藏非人心槽的精氣燄華瞬間騰起,內外夾擊的力道令非人一聲哀叫,雙目圓睜。

  「啊……!」

  「宵?」魔物暗自警戒,只見非人眼底赤芒盡去,隻掌撫胸面露苦痛。

  意識自倏忽退卻的漫天火海中勉強回復,黑髮青年心知自己體內能量仍在隱約亂竄,清醒只在這片刻間。

  抬眼見衣衫不整的魔物滿臉戒備神色,非人彷彿記起意識混亂中的殘破片段。

  一場夢。

  一場他從不敢奢求的美夢。

  有人以灼熱暖意熨貼他的冷透冰涼,夢醒化做守護心頭的溫暖,陪他渡過雪地重生的寂寞孤單。

  記憶碎片中的炎影與眼前的紅髮魔物奇異疊合。

  「你說…我們……是朋友……」冰藍瞳眸側望魔物,清醒的眼神裡痛楚中充滿喜樂與疑惑:「這話…當真嗎?你……沒有騙我?」

  非人的神態令魔物不由得心中一緊,當下斷然頷首:「做朋友的、未有虛言。」

  「那就快走。」用力推開魔物,黑髮青年搖搖晃晃站起。「宵、不想傷害朋友。」

  話聲一落,紫氅逆風揚起,非人驟然轉身投湖。

  探手抓握不及的魔物,在飛濺水花中放聲大喊:「宵!」

  頃刻間,月牙湖面水氣蒸騰,湖底迸發紅光陣陣。

  「你這傻子!」一聲嘖然,魔物褪去衣物潛入湖中,融冰匯聚而成的湖水有著異常低涼的溫度,功體未復的魔物強忍透骨寒意,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由湖底將昏去的非人拖拽上岸。

  讓非人翻身仰躺,魔物大掌再度貼上雪白胸膛,企圖以燄引燄重施故技,無奈發現非人投湖之舉,周身遭湖水寒氣由外進逼,魔燄赤華更加竄入非人筋脈深處,難以吸附聚集。

  若不及時將熱能導引出體,繼續遲滯非人體內,後果堪慮。

  換做平日的自己,動用魔功引出潛藏熱能本是小事一樁,但如今魔力遭聖氣壓制,兩全其美的方式,只有導引非人體內熱流往下匯集,以採陽補陽的方式吸回魔燄精元。

  唯一的難處,就是自己得以身相就。

  「或者直接取汝性命,開腸剖腹釋放魔燄精元,亦未嘗不可……」

  魔物大掌掐上非人脖頸,喃喃道。

  彷彿聽到魔物耳語,昏迷的非人閉目蹙眉,啞聲囈語:

  「吞佛……朋友……」

  睡夢中,雪顏滑落兩行透明凝晶。

  伸指揩拭非人流下的淚水,魔物瞇起眼睛。

  ……罷了,這一注,算汝贏。

  大掌覆上非人身下猶自挺直的翹起,魔物翻身跨跪非人腰際。

  一手扶直昂首,抵住甫遭非人長指挑撥擴展的潤滑入口,一手按抵青年胸腹支撐自身體重,魔物低頭咬牙,一吋一吋朝下緩緩落坐。

  熟悉的赤燄熱能絲絲縷縷通過肉身連結緩緩渡回魔物體內。

  由淺入深、由慢到快,魔物加速律動頻率,促使熱能回流逐漸加速,痛楚愉悅夾雜的摩擦震動,伴隨魔燄赤華能量越匯聚越強烈的衝擊,魔物乍然間渾身一顫,幾近昏厥。

  吐息吸氣間,精元完全回歸,沖銷聖氣化開內傷,魔物功體盡復。

  再睜眼,只見冰藍瞳眸剔透晶瑩,赤華盡沒,黑髮青年雙手扶住魔物腰身,不知所措。

  「吞佛童子,這是怎麼回事……?剛剛我怎麼了?」

  抬眼打量兩人肉身交合處,清醒的非人一臉疑惑。

  金瞳彎瞇,魔物冷聲。「方才汝以造化之鑰為吾療傷,體能消耗,險些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用來形容武者練功出錯。」非人聞言一頓,回想確認腦海中儲記的字彙含義。

  魔物嘴角微揚,正要起身,腰際卻遭非人雙手扣住不放。

  挑眉俯首,只見黑髮青年雙頰粉嫩光澤,猶如春天初綻的桃華,櫻色唇瓣微微張合,囁嚅提問:「我、可以動嗎?」

  「嗯?」挑眉睨視。

  「就是、像這樣動……」扭腰、刺前。

  「呃!」蹙眉吐聲,重心不穩伸手抵住非人肩頭:「宵……!」

  「有人教過我,欲,要二人一起沉溺……」歪頭,眼底幾分迷惘中帶著淡淡的懷念。「那人說話的語氣、好像你。」

  「哼。」魔物闔眼,毫無表情的面容端地殊不可測。

  「這樣的回答,算是答應嗎?」睜圓眼,青年憨憨再問。

  沉吟片刻,魔物嘴角漾起幾分莫測高深的笑意。

  「……一個條件,今夜之事,從沒發生過。」

  滿面不解。「為什麼?」

  「要動、要問,只能選一個。」魔物挑眉,嗓音如絲綢滑順溫文。

  「為什……?唔!疑、我還沒選……」正要繼續疑問的非人抬首仰望倏然抽身的魔物,俯跪草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輕易架開自己雙腿。

  主從易位。

  「汝既然問題太多,那麼,汝問,吾動。」俯視魅笑,魔物堅決果斷地探指深入,各式招數放肆施展。

  一注賭輸,自當再起一注。

  「啊……!」

  瘦削腰肢隨著魔掌撥弄上下擺動,非人忘我吟哦,魔物俯身張口,盡數以吻封緘。

  虛空照山色,湖光映月華。交纏疊合的身影,渡成春宵一夜。

  紅髮魔物心機盡卸、足令驚憾異度魔界上下的魅惑容顏,除了黑髮青年,再也無人得見。

  一如日後魔物與非人不曾曝光的生死交情,跨越正邪佛魔派門界線,言者鑿鑿,聽者藐藐,以撲朔迷離的隱誨態勢潛藏江湖,靜水深流,一脈幽幽。

                       《無間》【終】

                       夜月曙星 2007/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