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無間

  宵,你為何而生?

  我不知道。

  你為何而活?

  我不知道。

  吾是你的誰呢?

  夜重生,創造我的父親。

  事實證明他低估了這名神似父王的半身,竟能自行由冰天雪地中覺醒,並
且在他忙於逐鹿江湖時,被人類無謂的情義玷污了心靈。

  其實他對宵的覺醒並不是毫無感應,即便再不願意承認,宵仍是自己骨血
產出的造物,只是宵找上門的緣由竟是為了強索他幾經爭鬥方才到手的療傷聖
品,即使這副「造化之鑰」對敗血異邪而言毫無用處,要身為一派之主的他無
條件脫手仍是異想天開。

  「宵,我是創造你的父親,吾也是能毀滅你的創造者。」

  「為什麼要毀滅我?」

  眼看神似父親的青年露出惶惑表情,他心頭一陣莫名不快。

  「因為你是無法自我控制的失敗品。」

  話聲一落,他抱著殘酷的笑意,默默看著與父王一模一樣的那張臉因痛苦
而扭曲糾結。

  原來這張臉也能有這樣的神情啊……他暗暗冷嘲。

  苦嗎?痛嗎?至少他對自己的造物實話實說,有問必答,比起當年的父
王,他是個仁慈的造物者。

  「我要造化之鑰,我要救人!」

  青年熱血激憤的語氣引發他心頭不可扼抑的憎惡。

  「想要,就贏過你的父親。來吧!」

  當年的父王成就今日的他;如今的他讓宵成為當年的自己。

  宵擁有自我意識,擁有太多的疑問不解,註定不會成為完美的殺人武器。

  一如他無法成為甘心代兄長犧牲的完美替身。

  嗜血族創造他,他反噬自己的創造者;他創造宵,終有一日,宵必然反噬
自己。

  與其如此,何必坐以待斃?

  省下安撫慰留的言語,面對宵,他只有層出不窮的殺意,怎料數次逼殺,
青年竟是越挫越勇,連專剋嗜血族的邪之刀都無法輕易殺除,最後他竟得與魔
界女后聯手,以二對一方保有勝算。

  「……創造我對你真的沒任何意義?」

  對峙中,青年孺慕眼神望向自己的一剎那,他彷彿明白當年父王看待自己
的心情。

  所以父王從來不多看他一眼。

  「沒有!」

  當機立斷的回答冷卻青年熱切的目光,他知道彼此之間唯一剩下的選擇。

  相互摧毀,至死方休。

  一陣混戰後,他趁隙貼近青年,邪之刀無情刺穿宵的身軀,配合魔界威力
無窮的絕招「神之荒」,凶猛的去勢將二人帶上朗朗青空。

  「死穴已破,交命吧!」他仰頭大笑。

  日光眩目間他驀然憶起初次見到太陽的情景,心中頓生不祥之兆。

  身體未及反應前,宵便在石光電火間放掉手中夜刀,一轉身,將穿透的刀
尖順勢刺向他肚腹!

  青年緊握刀柄,使勁將刀身往後挺送,邪之刀穿透兩人軀體。

  銀血與紅血沿著刀尖散落,漫天揮灑,交錯流瀉。

  自宵覺醒與他重逢以來,這竟是二人最接近的時刻。

  「死吧!創造之父!」

  青年怒恨的冰藍雙瞳讓他燃起熊熊快意,早該如此、早該如此!

  他終於明白宵的形貌何以生成。

  宵的外貌之所以形似父王,是為了彌補他心中最大的憾恨。

  即使初醒的宵雙目完好,順從他的命令,他終究會想方設法迫得宵產生自
我意識來反抗自己。

  嗜血族敗亡後,他一直等待的便是這個時刻,重塑父王的代替品,一補未
能手刃父王的遺憾。

  專注的怨恨,赤裸的殺意,他這一生最熟悉的情緒。

  青年的臉終於與記憶中父王的容貌完全疊合,這一次,這張臉孔不再無視
於他,而是貫注全心的殺機。

  「就算吾要毀滅,也要你陪葬!認命吧!你吾都是逆天的存在,哈哈哈哈
~~~」

  這次你再也拋不下我了,父王──!

  招式再出,冰流銀流互相衝擊,二人緊貼的身軀往不同方向飛去。

  銀血溢洩,他忍痛站定,眼見青年表情雖慟,卻不再恨意重重,取而代之
又是懵懂無主的目光。

  不准!不准有那樣的眼神!

  滿腔無名怒火復起,這次他卻再也站不穩腳步。「豈有此理!啊
啊……!」

  水銀瀉地,軀殼欲毀元神將滅的時刻,他重重一嘆。

  奈落之夜‧宵──擁有嗜血族完美的外表,本該是他畢生最高傑作,唯一
的不完美,竟是源自他這個創造者的不完美……

  宵的眼,是當年他的眼;宵的疑問不解,是當年他的疑問不解。

  父與子、子與父,是他一手打造了輪迴。

  身軀重重落地,視線矇矓中,他看見父王冰雪的容顏,或者,那是宵的
臉?

  伸出的手在日光下逐漸融化,銀白血液落雪無聲。

  他緩緩閉眼,吐出胸中最後一口氣。

  父王……父王………

  風中傳來淡不可聞的嘆息。

  誰也分辨不出的血和淚,淌成銀川,靜靜沒入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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