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吾明白吞佛童子與你之情誼,只是這場戰役,需要你。」

「……我有動機,但是我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能力。」

「沒有信心,什麼也做不成。宵,須得相信自己。」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步無間

  經過數日休養生息,復原速度原本便較尋常人類快捷、已大致恢復如常的非人,在堅持莫召奴得臥床休息不宜外出的非凡公子引領下,步行來到兩人隱居不遠處一處飛瀑山崖。

  「那人吾不想見,你進去罷,吾在此等候。」

  擺袖指示非人沿山崖旁堆砌蜿蜒的青板石階繼續上行,綠衫公子隻手負後,停下步伐不再前進。

  「那人是莫召奴的朋友,你也是莫召奴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難道不是朋友?為什麼你不想見他?」

  抬眼一望石階,原本聞言舉步欲行的非人,一頓之後停下發問:
  「莫召奴很信任山裡頭的那個人,你卻不信任,為什麼?」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綠衫公子淡道:
  「見過之後,他的話能不能相信,吾不左右你的判斷,你自己決定。」

  「嗯,我知道了,多謝你。」
  打量綠衫公子殊不可言的表情,非人似懂非懂,點頭道謝,轉身踏上石階。一路越往上行,越覺周邊清幽之氣益發沛然充盈。

  山嵐拂石徑,雲氣渡松林。
  煙嵐裊裊山巔頂峰處,巨大禿石上,滿團暖黃光影流轉中,隱隱可見一名白衫僧人閉目敷坐。

  當刀客踏上最後一道石階,薄靴踩過枯枝喀然,石上光影盛而復散,佛者應聲睜眼,清亮嗓音隨之響起。

  「奈落之夜‧宵。」

  「百世經綸一頁書,莫召奴要我來找你。」
  仰首直視僧人,非人一字一句:「他說,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

  依循莫召奴輾轉傳來的匯報,面對聲稱自己乃非自然造物出身的黑髮刀客,閱盡世局的僧人,心頭瞬間浮現一股莫名熟悉的直覺。

  出自敗血異邪魁首夜重生手中的殺戮武器,歷經艱難長成獨立自主的個體,非人刀客身上擁有的天生邪氣,與後天純正氣質巧妙並存。

  多年前訪問萬聖巖時,僧人曾因緣際會於佛友一蓮托生處見過一名受佛感化的魔胎,與眼前刀客本質雖不盡相同,卻在某些地方奇異疊合。

  那名魔胎,之後成為佛道共同設局阻止異度魔界開封的關鍵,最後犧牲在吞佛童子手下,鮮血祭開魔界赦道;如今的非人,即將因為身為天龍的自己來不及抵消神州異變引起的災難,成為化解魔禍再興的另一隻鎖匙。

  僧人側目仰望,天邊一顆新生赤星閃閃熠熠映入眼簾,垂眸,非人冰藍瞳孔正對視線。

  時值東瀛神無之月──傳說中扶桑諸神回歸出雲聚會季節,實為此地時序循環中聖氣最弱之時。回想因日前東瀛太宰與神遺一族連袂入山相訪,關切西來魔星突現異象,自己方有提前出關化劫之舉,想不到魔星竟陰錯陽差應生自己手上。

  然則經過數夜觀看星象,佛者察覺這顆突現魔星所帶煞氣,與東瀛王氣一時竟成均衡呼應相剋相生之勢,若站在以素還真為首的中原立場,與其傾力滅絕魔星,不如以人力引導魔星抑制部份煞氣,令神州東瀛分赴己難,各應天劫。

  此等心思自不方便與東瀛方面分說,亦無法委託此地武道巫覡勢力,只能由中原人自己出手。

  如此觀來,毅然反出魔界,相偕渡海東來的吞佛童子與宵,加上身負天龍命數的自己,對神州大陸而言,海嘯一役正好應天承運。

  一切莫非冥冥中註定?

  千百念頭轉瞬即過,僧人斂眉,朝石峰下訪客坦然開口:
  「宵,一頁書欠你一句道歉。」

  歪頭。「為什麼?」

  「這一切,始於六禍蒼龍出關、禍龍剋天龍的天命。素還真為挽救吾身為天龍之氣運,不惜搶在禍龍出關前與談無慾、莫召奴聯手干擾延誤天時,使禍龍自飛龍在天,變成亢龍有悔之運勢,其後天龍禍龍魔龍三方對峙,設下天龍禍龍共擊魔龍棋局,斬斷異度魔界龍運,再其後,吾配合素還真安排遠赴此地,裡應外合,順應禍龍盤踞中原之天勢共抗東瀛。」僧人細說從頭。

  「六禍蒼龍、魔龍,我之前聽簫中劍跟吞佛童子分別說過。」非人恍然大悟。「原來你是第三隻龍?」

  僧人應聲,續道:「原本以為禍龍氣盡,此段相剋天命將要終結,豈知魔界反撲,日前神州異變引發的海嘯,實乃肇因於神州群龍氣運相爭,餘波牽連東瀛,是以吾應神遺一族等人請託,提前出關一擋災劫,以中原人力化消始於中原之異變,避免此地黎民百姓無辜受難。」

  刀客眨了眨眼。「你所說的出關擋災,就是我們在船上看到你發功那天?」

  點頭。「吾原本打算以本身精元化消這波專司破壞及毀滅的負面能量,豈料天機牽引,吞佛童子竟能以佛友遺物,搶在吾面前強行吸收這波能量,實出乎吾意料之外。」

  僧人重重一嘆。

  「水晶蓮華是聖尊者轉交給吞佛的遺物,我那天第一次看到它發光,之後筋脈俱碎的吞佛突然能量盡復,還動手傷我……究竟它是在幫吞佛、還是在害吞佛?」非人蹙眉,「而且……為什麼吞佛會不認得我?」

  「依據吾之推測,佛友遺物應是媒介,原意在於吸收能量治療吞佛童子傷勢,只是因為急速吸收過多負面能量,很有可能心智因而幪蔽,受負面能量影響,吞佛童子因此陷入不問是非敵我、只知一味破壞與毀滅的情緒之中。」佛者沉聲道。

  「他在哪裡?」刀客又問。

  「那日你重傷昏迷後,吾藉由神遺一族出借之法器,呼應吞佛童子身上佛友遺物殘餘聖氣,一路追趕,終將其封印東瀛聖山之內,但法器能量有限,佛友遺物亦失效在即,天際魔星已現,吞佛童子現身亂世之日恐怕不遠,需要有人出面再度封魔……」佛者嘆道:「宵,這是一頁書給你的第二句道歉。」

  「為什麼?」非人奇道。

  「吾明白吞佛童子與你之情誼,只是這場戰役,需要你。」
  大袖揮過,拂塵上肩。

  「你要我去找他,阻止他傷害這裡的人類?」

  「維持吞佛童子生命能量的魔氣,透過吾封印之舉,與東瀛聖山之氣融合匯聚,天命已然生根此地。無論是生是死,吞佛童子所帶煞氣,今後與此地王氣相生相剋,息息相關。」

  佛者悠然遠望:「續而為魔,正是他承繼的天命;天命之說虛無飄渺,吾無立場要你輕易相信。只能說,這一仗你若出面,吞佛童子尚有機會恢復理智,維持聖魔均衡局面保住生機;你不出手,吞佛童子勢必一味亂世,屆時東瀛眾人定會傾盡全力,不擇手段務求誅滅魔星。」

  「……我有動機,但是我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能力。」
  非人聞言一時默然,伸掌撫胸。

  「沒有信心,什麼也做不成。宵,相信自己。」佛者嘴角噙笑,道:「吾身邊尚有幾項物事,你或許用得到……」

§

  佛者仔細交待伏魔相關環節完了,非人惦記非凡公子尚得趕回居處準備為莫召奴療傷,收妥物事告別佛者後,疾行下山與綠衫公子會合。

  「那和尚是不是又拿那套天命之說出來唬人?」
  林蔭間道上,綠衫公子幽幽開口。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間接受害者。」非凡公子嗤笑。「有人偏愛逆天抗命,拖著兄弟師弟一道下水,自己命硬堪折,連累旁人傷也養不好,哪裡也去不成。」

  「傷養不好……」眼睛眨眨。「你在說莫召奴?方才一頁書說,為了改變禍龍剋天龍的運勢,莫召奴與素還真、談無慾一起拖延天時……你說的逆天抗命是指這件事嗎?啊,所以他那時受傷,傷得很嚴重?」

  「當場傷重那還好辦。莫召奴挺過那一劫,卻折了命壽。之後他回到這裡解決東瀛與中原之間的問題,原本不該出事的詐死佈局,差點當真送命。」瞇眼。「一頁書提天命之說,要吾以玄武之身作朱雀救命藥引──莫召奴雖然人沒死成,卻也無法痊癒。追根究柢,都是這群中原正道平白惹出來的事端。」

  「這就是你之前所說,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的理由?」非人剎時領悟。

  「和尚的話,信不信隨你。只是記住吾這一句:這些人眼中,永遠只有中原武林,其餘一切,都可以當作籌碼──一頁書與素還真最強之處,便在讓人甘願成為他們手上的棋。」

  綠衫公子冷哼。「你與吞佛童子,已經成為他們賭注的最新一局。」

  非人頓時默然,仰頭望向佛者指示的伏魔之路,屈腕握緊袖底法器。兩人疾馳身影臨到居處前,刀客倏然搶前止步轉身擋住綠衫公子去路,後者身形立定,揮袖負後抬眼相望。

  「……棋也好、局也好,我想救出吞佛,所以,我相信自己。」
  非人堅定開口。

  「若你決意跟吾同為籌碼……」一句未停,非人頷首,向晚霞彩臨空燦然,冰藍瞳孔流光映照。綠衫公子眉梢挑動。「你甘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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