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記得什麼?」魔物回問。

  「你該記得你是誰、你選擇要走的路……」
  
  長長眼睫落寞垂閉。

  還有,選擇與你一道走的我。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無間

  荊棘王座上,魔物安適斜靠,閉目支頤。
  參天古木前,以王座為中心,群妖層層圍成半圓,展開凌虐血宴。

  與非人衝突未果的群妖,逮住機會狠狠報復雙臂遭制不得反抗的外侵者,隨著眾妖邪輪番攻擊,非人身上劃開道道血痕,紫氅絲絲隨風飄落。

  求刑中途,兩隻血戰中甫痛失親眷的妖物以利爪割斷非人雙膝筋脈,迫使失去支撐的軀體跪落盤地樹根,只餘遭魔物長兵刺穿釘住手腕懸掛樹幹。

  縱然遍體鱗傷,非人彷彿無知無感,透過披散如瀑的湛墨烏絲,冰藍透徹的瞳孔炯炯盯視自己唯一目標。

  「吞佛……」

  魔物眼睫未動稍瞬。

  蜿蜒成灘的赤紅,益發牽動群妖原始貪噬慾望,殺得眼紅的妖物開始張口咬囓獵物皮肉,自鮮美的肚腹開始,片片撕裂非人骨血。

  未曾經歷過的陌生痛覺引得非人嘖嘖一聲,王座上紅髮魔物倏地睜眼,手轉袖翻空勁揮出,撕扯下大塊肉片、身形尚在半空的妖物見血封喉立斃當場,喧鬧翻騰的野宴登時肅然。

  「吾說,一刀還一刀,有說能吃麼?」

  金瞳淡掃階下,群妖風中顫顫發抖,幾隻嘴巴還在咀嚼肉末的妖物,當場不敢繼續吞嚥連忙反哺吐出。

  針葉掉地亦可聽聞的沉默氛圍裡,魔物起身下階,走近非人身前,蹲低檢視破碎黑衫下遭眾妖口口啃咬、幾近開膛剖腹的殘缺傷口,挖苦垂詢:
  「佛佗割肉餵鷹,你不吭一聲,莫非想效法前人極樂登天?」

  雙膝點地的黑髮青年聞言愣愣舉頭,沙啞著嗓音開口:
  「佛佗……是誰?割肉餵鷹?鷹跟雪梟一樣,屬於飛禽,為什麼要割肉餵鷹?雪梟都會自己找吃的,不用人餵……」

  聽聞來人反應,魔物不由揚眉。
  「不知佛佗其人其事,你在裝傻,亦或真不是佛徒?」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傻就是傻……為什麼要裝?」抬眸直直盯視魔物。「我不是佛徒、我是宵……而你、是吞佛童子……」
  頂著周身傷痛,黑髮青年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你的名字,吾沒興趣。」一頓,伸手抬起來人下巴。「不過、你用了名字叫我?再叫一次。」

  「吞佛……咳咳,你叫做,吞佛……」
  努力把握發言機會的非人一陣嗆咳,鮮血自喃喃嘴角汨汨溢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頭頸卻不爭氣地緩緩軟倒。

  眼見來人因傷重陷入昏迷,魔物按住長兵,手底運勁霍然拔出釘樹血刃。失去支撐的紫氅黑衫無力往前傾斜,白衫長袖穩穩接住正要仆倒的軀體。

  來人說,魔的名字叫做吞佛。
  來人若非佛徒,為何對魔一意執著?

  俯瞰懷裡血染軀殼,嵌著水晶蓮華的心頭深處一陣隱約刺痛,魔物皺眉。

  『喔喔、昏倒了昏倒了!趁還有氣在,現下吃肉質彈性正好,囌。』
  『還想吃!沒看剛剛偷吃的下場是什麼!』
  『那是他沒報備,王等會兒說開動便能開吃了嘛。』
  『那也要等王說能吃啊,你敢叫王下令開吃嗎?』
  『那那、等王吃過我們就能吃剩的吧?』

  群妖壓低音量的碎碎細語中,紅髮魔物扛起紫氅黑衫,冷冷一句:
  「餓了自己解決,他是我的。」

  『咦?』『啊咧?』『啥?』

  眾妖群邪相對愕然下,兩道疊合身形須臾遠離。

§

  清楚覺知樹海周邊群妖正潛藏環伺緊迫盯梢,不喜曝露多餘目光下的魔物幾次縱跳後脫出樹海範圍,進入聖氣充盈、等閒妖物無法靠近的白色峰頂。

  隨意將毫無知覺的黑衫軀殼丟棄雪地之上,正在思忖下一步行動間,魔物偶然發現冰雪一遇來人肉身,立時化成淺淺水霧。

  定睛細看,水氣恍若周身氣罩包圍傷痕累累的軀體,日光中反射出淡淡銀光,逐步為來人吸收;隨著水氣吸納,來人原本慘不忍睹的各處傷痕以遠超尋常人類該有的復原速度逐步收口,轉眼間止血生肌,一一修復。

  眉梢揚起,魔物恍然大悟。

  只要有水份做為補充,來人等同不老不死……莫怪當日海灘一戰,來人被自己拿來回擋佛者攻擊、加上身受長兵背刺重傷,卻能在短短時日完全康復,甚至找上門來挑釁樹海群妖。

  蹲身湊近來人身側,探手拉敞幾不蔽體的破碎衣衫。除卻來人持握法器後,魔物因遭受佛者封印囚困引爆的怒氣稍減,心頭雖仍莫名隱痛,情緒已然冷靜,此時更因察覺來人身具微妙邪異氣息,徹底挑動好奇情緒。

  純粹執著的魔,向來欣賞純粹執著的事物。
  來人專心致志的目標,固執不變的意念,令無心無情的魔物亦不禁微微動容。

  來人並非佛徒,為何法器已除,仍能牽引魔物心口異樣痛覺?
  踏出魔域前,得先弄個清楚……否則致命罩門在身,徒增麻煩。

  伸指捏住來人下巴,魔物挑眼斜睨。

  在魔之手裡,此等獵物能撐持到何種地步?

§

  尚未開眼,便感受到雪花飄落覆上肌膚的觸覺。
  張眸瞬間,彷彿雪峰往昔重現──紅髮金瞳定定凝視、溫暖大手撫摸臉面。

  一見非人甦醒,魔物放開觸碰指節,負手身後,退立雪中。

  黑髮青年緩慢轉動頭首,側眼望去,但見空白無垠的冰原上,傲然佇立一抹惹眼赤紅。

  夢耶?幻耶?
  雪中魔物,是吸收負面能量以致於不識得他的鬼、亦或他一路跟隨飄洋過海的吞佛?

  仰躺凍土之上、向來有問必言的非人,一時之間唇瓣微動,不知如何開口。

  撐掌起身,渾身刺痛引得非人低眸垂首,瞥見手背遭利刃刺穿尚未完全癒合的血口窟窿,確認自己眼前所見,並非一場幻夢。

  想起昏迷前的一眼,魔物指名要他呼喚名字,是否代表魔物勾起部份回憶?自己重傷清醒仍保有運作能量,表示魔物終究未讓眾妖邪對自己痛下殺著,如此,是否能保有一絲希望?

  忍受雙膝筋脈尚未完全接合的疼楚,非人蹣跚踏前。
  「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是誰?」逆風迴目,魔物語調平靜無波。

  隻手握住斷折的持刀之手,非人眉間蹙起肩頭微傾,堅定回答:
  「你。你便是吞佛。」

  揚眉。「你怎知我是吞佛?不是認錯?」

  「是你記不得。我不會認錯。」

  站定魔物跟前,非人放開己身斷折手臂,尚稱完好猶帶血漬的纖長指掌緩緩伸出,探向魔物大掌;後者不閃不避,挑眉冷眼任由來人動作。

  手握手。

  來人冰冰涼涼的手心,抵住溫度略高的魔掌。片刻,蒼白血染手腕牽引魔物大掌,纏繞幾絲黑髮緊緊貼住青年剔透如白玉的臉龐。

  冰藍瞳孔直直望進金紅眼睛,充滿希望地道:「這樣,記得了麼?」

  「我該記得什麼?」斂眉瞥向非人,魔物不答反問。

  該記得什麼……?
  面對魔物看似隨意的一問,非人愣住。
  吞佛該記得的、他想要吞佛記得的……

  黑髮青年長長眼睫落寞垂閉。「記得你是誰、你選擇要走的路……」

  「我想走的路,便是我擇定的路──我便是我,是不是吞佛,有何重要?」穩穩抽回覆蓋在非人指掌與臉頰中間的手心,魔物搖頭嗤笑:「你的執著,真真無謂至極。」

  紅髮白袍意興闌珊索然轉身。

  非人伸手攔住魔物。「慢著。」

  「嗯?」

  「還有我……」豁然開口。「你該記得、選擇與你一道走的我!」

  「憑什麼要我記得你?」金瞳微瞇。

  一句傲然續問,令青年呆愣當場。

  憑什麼?

  獃獃看著興味盎然的陌生金瞳,往日畫面不由浮現非人腦識──這雙眼,該是當初雪原上以命搏命的朋友、該是昔時傲峰頂引頸相盼的守候、該是前不久邀他一道同舟共枕的吞佛。

  他只是、只是想再一次見到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只有一雙眼神會洩露笑意,老愛作弄他、讓他不知所措的怪魔……

  拳緊握,血滴落。

  「憑……這個!」

  手搭肩,用力湊前,鼻息相聞,唇瓣交接。

  徒然溫暖的膚觸,沒有動作的動作。
  得不到預期中的對等回應,青年遲疑流連的唇齒,不知所措。

  剎那間,胸際酸疼感覺又起,更勝妖物咬囓啃食、持刀單臂斷折之痛。

  憑什麼要魔物記得自己?憑什麼?

  乍然放開抱攬魔物頭頸的臂膀,黑髮青年連退數步。

  不同於當初被創造之父全盤否定的絕望憤怒、不同於姥無艷能量耗盡的難過失落,這感覺、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自己明明沒有受傷,卻如此不好受?

  抬眸凝望,佇立面前的魔物臉上毫無表情,一雙金眸雖充滿興味,卻大大不同於以往熟悉的眉目。

  念頭石光電火般閃過。

  是吞佛、因為是吞佛!因為自己對吞佛有著與眾不同的期待與盼望,所以才會如此難受!

  山居白華樹前,非凡公子望向莫召奴滿懷怒氣卻別具意味的神色,為何會令自己想起吞佛的真正緣由,此刻終於明白──不是因為兩人五官構造相像,而是因為非凡公子對莫召奴的情誼,讓他連結到吞佛對自己類同的情緒波動。

  那份無以名狀的情感,自己曾經懵懂擁有,終於明白的時候,卻早已失落。

  非人閉上眼睛。
  原來,有些問題的答案,縱使懂得也沒用。疼痛並不會稍減,只是更加莫可奈何。

  沒有記憶、又怎樣?是不是吞佛,有何重要?
  只要魔物保持理智不一味亂世,維持聖魔力量均衡,不記得本來面目,有何不可?

  差只差在,自己對於吞佛的這份執著。
  差只差在,那份莫可名狀的情緒一去不回頭。

  再睜眼,對著紅髮白衫深深凝望──眼前的魔物,既是吞佛、又非吞佛。

  該如何是好?一頁書交付的法器已然毀壞,魔物只剩一處罩門能破,若魔物能保持冷靜不破壞聖魔雙方平衡,夜刀不需動手。

  只是這樣的眼神……

  抬望眼,面對魔物純然生份好奇打量的目光,他決定自己暫時無法忍受。
  未來該怎麼做……他得再想想、得找個地方靜下來,先好好理清一團亂的思緒。

  隻手撫胸,非人拖著斷臂未接筋脈未復的身軀自顧自掉頭便走。

§

  驀然貼上的唇齒,有著冷冽異常誘惑寒香。

  清楚來人執著自己形貌,魔物刻意不動聲色,任由來人滿腔熱情轉瞬燃燒殆盡。

  看著來人遲疑放手,一對天藍冰睛愣愣看著自己,臉上表情隨著心緒千變萬化,錯眼恍若望見白頂山巔一蕊凝晶雪華,朔風冷峭裡含苞盛開,最終無奈天寒霜凍,雪色淒艷片片凋零……

  這傢伙,光是在旁看著便夠趣味──但除此之外,為何能牽引魔身心頭痛覺?

  魔物暗自懍然,表面以靜制變。待來人終於想得通透,欲效法小獸般轉頭竄逃的時刻,魔掌後發先至覷隙探出,沉聲叱道:「哪裡走?!」

  不合自然角度擺盪的斷臂遭魔爪擒握,青年吃痛倒退,忿然甩髮回首:
  「你!」

  「我有說你能離開麼?」獰笑一聲,魔物大袖巧勁將青年身軀拽後甩至雪地之上,後者脫臼斷臂碰巧不巧接回應有的位置。

  見來人回復原貌,魔物胸口不適稍減。

  瞇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另一頭,確認持刀之手接合,非人遲疑抬眼提問:
  「你……你不記得我,留我何用?」

  「不記得你,便不能留你?這是何處聽來的道理?」
  挑眉。這種一直線的思考方式,誰教出來的?
  「名字,再報一次。」

  一頓。「你叫做吞佛……」

  「不是這個。」擺擺手。「你的名字?」

  「宵,奈落之夜‧宵。」
  紫氅黑衫沉靜答道。不知為何,平淡無奇的呆板語調,竟令魔物聽出幾許黯然。

  「血腥殺戮的地獄黑夜,以水為生,你乃異邪出身?」魔物忖道。

  頷首。「我是非自然的造物。」

  白袍黑衫雪中對望。紅髮魔物心底念頭突現──這樣的對話,彷彿在哪裡曾經有過,感覺異樣熟悉……?

  撇開莫名疑惑,魔物伸指按唇,若有似無帶著三分戲謔的語調繼續開口:
  「奈落之夜‧宵,方才的動作,什麼用意?」

  對於自己前所未有的舉動換來的冷淡回應尚記憶猶新,非人不禁一滯,移開視線。「你記不得,我的作為沒有意義。」

  這傢伙……真是越看越讓魔感到趣味莫名啊。
  青年退縮的模樣,無端勾引出紅髮魔物最惡劣的原始本性。

  「可惜。」魔物搖頭嘖聲。

  「可惜什麼?」非人表情微動,好奇抬眸。

  「難得魔遭獵物反噬,獵物卻沒把握機會,真是可惜。」
  笑聲未落,白袍身形拔高縱躍至非人身旁,伸掌抬起青年下巴。
  「接著,便換魔吃你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魔物低頭精準對著微張唇瓣強奪豪取。

  兩道身影接合片刻乍然分開。但見非人隻手捂嘴連退數步,魔物站在原地伸舌舔舐破損沁血的唇角。

  冷眼望向風中零亂破碎幾不蔽體的紫氅黑衫,魔物邪魅笑道:
  「你的執著是吞佛,又說我是吞佛,為何不能讓我為所欲為?」

  「……記不得我,別碰我!」
  明白自己被當成新奇的玩意,非人無名火起。
  誰把自己當成怪物看待都沒關係,只有吞佛……因為是吞佛、不可以!

  「哼哼,身為目標的獵物,狩獵者怎麼碰法,由不得你。」
  金瞳微瞇,懷抱著壞心眼的魔物踏步上前。

  記不得就不能碰?小傢伙這麼受不得刺激?

  「不要再過來!」隨著魔物進逼,非人繼續退後。「我不想動手。」
  吞佛、不要逼我、我不想這麼做……!

  咈咈。

  「動手便能殺得了魔麼?好狂妄的口氣。」
  面對非人警語,魔物聽若恍聞,負手於後持續前行。

  雙方持續移動對峙,直至非人背抵冰岩退無可退,漫天霜雪中,手凝冰刃斜指魔物,刀氣凌空劈出戰帖。「……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

  頭一偏,堪堪閃過尖銳刀鋒,魔物舉手擦拭頰上血痕。

  又能逗弄又能對打,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奇珍啊。

  本想令青年死前最後短暫歡愉,畢竟這般人物簡簡單單一刀殺卻,不來個吃乾抹淨似乎有些暴殄天物……只嘆魔物出世不能留下罩門,可惜。

  瞅著雪雕般純粹晶瑩的持刀青年,魔物惋歎的目光彷彿照看即將消融的冰華,手腕翻轉化出長兵。

  「方才沒讓小妖們將你拆吃落腹,倒是失算。再來一場,讓你輸得甘願死心!」

  劃下道來,紅髮魔物無視胸口隱痛,狂放一笑。
  對自己生存不利的事物,不能降服,多留無益!

  ──喚不回的吞佛,不是吞佛。
  心煩意亂中,非人閉目復睜。

  如同一頁書所說,喚不醒的吞佛,只是橫空出世註定禍亂滅亡的魔──與其眼睜睜看著徒具吞佛形貌的魔物在塵世烽煙中力竭斃命,不如藉由自己的手,讓一切到此為止。

  「再來一場,我未必輸,你未必贏!」
  雪花紛飛中,非人一字一句堅定回應。

  冰火對峙再起,霜華火花飛濺交錯。
  聖山頂巔,一日內,魔物非人二度舉兵相向。

  其時,月昇日落,正值陰陽交替。漫天烏雲遮掩群星,唯獨魔之赤芒照耀夜空。

  魔威籠罩加持下,雖身處聖域,魔物長兵揮灑自如,絲毫不見因聖氣而有凝滯,只是顧忌心頭水晶罩門,戰鬥之中一面思索從何痛下殺手;反觀以雪為生的非人,記取先前教訓後,不敢對昔日同伴再抱有鬆懈輕忽之心,面對敵手,漫天飛雪中佔盡地利;雙方各有消長的結果,一時之間,夜刀朱厭竟成平局。

  「夜刀殘雪!」
  「風火雷擊!」
  「夜霜披月!」
  「紅蓮蝕日!」

  兵刃交接、時序推移。隨著戰鬥延長,魔物胸膛隱約刺痛漸成惱人灼燙。幾次近身纏鬥下,發覺非人刀刀針對己身罩門而來,紅髮魔物怒火益發旺盛。

  好戰的魔,不想殺沒有挑戰性的對象──但眼前這傢伙心智與實力的落差對比,憑藉智計取勝,輕易放過前次殲敵機會的自己,是否太過大意?

  罩門作亂、心煩意燥下,魔物手上長兵赤燄翻騰,更加熠熠逼人。

  另一頭,謹記佛者叮囑的非人步步為營,舞動冰刃守住五五波來回攻防,等待朱厭挪移變招瞬間縫隙,凝神清心準備關鍵一擊。

  變化,瞬在須臾。

  「五行並屬紅蓮極!」
  魔功招名一出,魔物手底長兵帶起蓬蓬火舌赤華劈開漫天紛雪,直向非人而來!

  「無我無私,無念無求,捨己存道,天之見證!」
  黑髮青年口持劍訣,刀指蒼穹,天之劍式最強一招同時劃出!

  冰火絕式衝擊下,勾動風雷交作、暴雨驟降。
  雪煙塵灰茫茫吹過。

  塵埃飄定,朱厭刺穿黑衫身形、夜刀抵進白袍胸膛。
  血,沿著兩隻兵器刃身緩緩流淌,落地無聲,匯成兩道紅河。

  冰流藉由夜刀刨入胸口罩門抵觸水晶蓮華的一刻,魔物心火頓滅,透體清涼,面對直視自己的冰藍瞳孔,忽爾靈犀一覺。

  「宵?」

  大雨滂沱中,把持朱厭的大掌略略鬆脫,長兵入體的非人立即敏銳察覺魔物細微變化。

  「吞佛?」

  夜刀微微抽回,透過重重雨絲,冰藍瞳眸小心翼翼緊盯魔物,一眼認出金瞳閃爍無以名狀的光芒時,青年揚起嘴角。

  回來了。雖然晚了,仍舊回來了。
  吞佛……這才是,他的吞佛。

  穿透雲層的魔星赤芒乍盛,魔物身形微晃,單掌反握胸前夜刀,望向遭自己手底朱厭穿刺透體的非人。

  「宵,這是怎麼回事?」魔物沉聲開口。

  「魔星降世,天命之說……」非人喃喃回答。

  「嘖。」

  想起聖尊者先前話語,魔物冷哼。
  天意、天命,果然是佛門一以貫之一氣呵成的陰謀。

  「吞佛,你還好吧?」無視己身傷口,冰藍瞳孔凝望同伴,憂心忡忡。

  「不好。」胸口的滾燙引得魔物低首,挑眉睨視夜刀抵住的物事。「嗯?水晶蓮華?」

  師尊的遺物為何嵌到他體內?

  「一頁書說,若喚不醒你,刨出胸前的水晶蓮華,是破天命最後手段。」
  非人平鋪直述道。

  光聽便知道事情絕對沒這麼簡單。

  金瞳瞇起。
  天際雲掩玉盤,孤懸魔星呼應魔物胸前蓮華血芒,心頭又是一陣劇痛。

  「……這群和尚、唔!」

  不成,這樣一波又一波洶湧翻騰的魔氣,他的神智清醒不了多久。
  按壓胸襟,魔物蹙眉闔眸。

  「吞佛?」見同伴微露苦色,青年手上夜刀欲向後抽退。

  深吸氣,大掌毅然伸出,持拽刀刃重又抵回白袍胸口,魔物淡道:
  「宵,送吾一程。」

  非人聞言吃驚抬眼。「吞佛!」

  灑然笑開。「不想繞了一圈,仍舊一條死路。」

  「你真想這樣做?」青年追問。

  「與其任佛擺佈,吾寧可自己決定未來!」紅髮甩過,金瞳放光。
  塵歸塵,土歸土,即使師尊巧計安排,外來之物休要掌控他的魔生!

  非人堅定頷首。「……我知道了。」

  緊握夜刀,黑髮青年不顧己身透體長兵,手中利器再接再厲漸刺漸入,刃隨意轉,一寸一寸割裂血肉、沿著水晶邊緣,緩緩挖開魔物胸前吸附能量賴以重生的血線蓮華。

  雙掌倚持劍尖仍穿過非人身軀的朱厭,魔物咬牙藉力穩住身形。

  夜刀持續刨落。

  水晶悄然墜地時,魔物凝聚最後一分元力,手按朱厭意欲抽離,非人纖白手心疊上魔掌。

  「宵?」魔物挑眉俯瞰。

  雨凍凝霜中,黑衫身形緩緩前倚,任由朱厭劍勢持續穿透胸口,執意拉近兩人距離,直到靠上紅髮白袍,青年頰抵衣襟,蒼白唇瓣湊近同伴耳畔,低聲喃喃:

  「吞佛,無論生死,你有我。」

  魔物揚起嘴角。

  血染白袍伸臂回攬烏絲紫氅,兩道身形疊合為一,任由漫天紛雪靜靜吞沒。

  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此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訣無間(加戲)

  再睜眼時,月映白靄,雪落無聲。

  紫衣黑髮的青年仰躺雪地,衣襟微敞,以掌捂胸。

  非人撐起身軀,垂眸下望,但見自己胸口遭朱厭捅出的血窟正逐步吸納水氣緩緩收合,只是昏迷前與魔物共同緊握在手的朱厭夜刀皆不復見,紅髮白袍的身影亦不復見。

  強忍暈眩勉力站起,踩過兩人先前決鬥留下的大片血色髒污泥濘,沿著交錯凌亂的靴印,青年顛顛倒倒的腳步繞過雪坳,未幾,抱著朱厭一動未動、夜刀猶插胸口、閉眸倚靠冰岩底下的魔物身形映入眼簾。

  緩緩跪坐魔物身前,仔細拍落覆蓋紅髮白袍的薄層雪花,非人無聲疑問──他與吞佛不是同歸於盡了?是誰拔出了插在他身上的朱厭、讓以雪為生的自己得以吸納水氣復元?

  是誰多事要將他與吞佛拆散?是誰讓他拋下吞佛獨活?

  是誰?

  纖白指掌撫上魔物臉龐,一絲幾乎細不可察的熱氣拂過非人手心。

  冰藍瞳眸倏然收束。

  呼吸、是吞佛的呼吸!

  「吞佛?!」

  察覺魔物一息尚存,喜出望外的非人急急埋首貼伏同伴心口,再次確認魔物心臟正砰然跳動。

  心跳、呼吸,是生命力的表徵。
  呼吸仍在、心跳仍在──吞佛沒死!他與吞佛,都活著!

  等等,吞佛順利存活,那表示一頁書破天命之說……

  眺望虛空,赤芒魔星依舊孤懸天際,非人心頭一懍,抽開魔物環抱在手的長兵,小心翼翼放倒同伴橫躺雪地,剝開白袍衣襟,確認夜刀插入的胸口正中處只餘曾經鑲嵌異物的凹陷血痕,再不見水晶蓮華蹤影。

  只是,吸附能量令魔物賴以維生的血線蓮華不在、魔星仍在、吞佛仍在──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青年再度仰首望天困惑不已時,熟悉的低沉嗓音悠悠入耳:

  「將吾放倒、又除卻吾之衣物,宵,汝之意欲,讓吾好奇了。」

  青年一驚低眼,冰藍瞳眸對上笑意隱隱的金燄魔瞳。

  「吞佛、吞佛、吞佛!」

  淚盈於睫的帶笑雪顏如花綻開,青年彎身伸臂用力抱攬魔物頭頸,紫氅袍袖當下勾動冰刃刀柄,刀身傾斜,連帶牽引魔物胸口傷處。

  「咳、宵,汝之夜刀……」紅髮魔物蹙眉提點。

  「啊、夜刀弄痛你了?嗯,讓我來。」
  直肚腸的青年坐直身軀握住刀柄,作勢欲拔。

  「慢……!」
  魔物未及發話阻止,非人冰刃二話不說抽騰而起,一蓬血箭隨之自魔物胸口噴濺飛出。

  「傻宵,兵器、不能這樣說抽便抽……」
  拋下一句怨怨低語,魔物不甘心地闔眸再陷昏迷。

  眼見同伴不支昏厥,青年隨手扔開夜刀,抓起魔物衣領用力搖晃:
  「吞佛!吞佛!」

  空曠雪地中,只聞青年情真意切的呼喚,伴隨魔物垂綴的頭飾耳墜前後擺動叮嚀作響。

  抱起失去意識的魔物,青年在雪地上艱難行走,憑藉對水氣所在的敏銳直覺,未多時便在峰側石穴順利找到熱氣蒸騰的一池溫泉,同時符合水火屬性的兩人療傷休養基本需求。將昏厥的魔物安頓池畔岩石吸納地熱後,青年浸入池中沒頂調息,一面認真思索。

  天命已破的吞佛,不比以往,很弱。

  依據一頁書說法,破天命的代價是死亡,但吞佛童子沒死,難道既破天命又能存活的代價,便是能量狀態會低到隨時可能用罄……是這樣麼?

  若是如此,那他要變得更強,才更有能力照看吞佛。

  熱氣氤氳中,非人握緊拳頭暗地下定決心。

§

  這傢伙,下回得教他反應慢一些,話先聽完再動作……

  手按前胸,泉水邊悠悠醒來的魔物,對青年下定的決心內容全然未知,只惦記著要提醒非人,遇到這種兵刃入體的傷勢,刀不能拔得這麼蠻橫;換成尋常人類,遇到青年直來直往毫不遲疑的拔刀方式,十之八九肯定血濺當地氣絕斃命,饒是他戰將出身底子厚實,也難免落得狼狽昏迷的下場。

  仰臥池畔,一雙金燄魔瞳斜眼側望,發現自己身上密實覆蓋著大片紫氅,而衣物的主人正背對著自己專心浸淫泉水中療養。

  看著青年載浮載沉悠游水中猶有餘裕的背影,回頭打量體能耗盡的自己,魔物暗自嘆了口氣。

  說到底,他不該在發現自己竟仍存活時,憑著一股血氣拔出插入非人體內的朱厭,任由重傷不醒的非人自行吸納水氣療傷,自己則衝動地拖行朱厭下山拿樹海群妖開刀,一時殺得興起沒能保留體力回到宵身邊,錯過同伴甦醒的關鍵時刻。

  向來自栩萬事均能冷靜應對的魔物,日後回想起與宵這場雪峰對決一役收尾,令非人執著認定自己體能耗弱不堪久用一事,心頭總是難免淡淡懊悔鬱悶。

  早知道便安份守在非人身邊等他清醒、早知道便不要一時衝動去給群妖下馬威、早知道……

  千金難買早知道。

  更料不到的是,自己在非人心中的強者地位竟自此一落千丈。

  等到魔物終於明白,自己難得衝動的舉止帶來什麼樣決定性的後果,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池畔醒來的魔物,對於日後的辛酸坎坷尚一無所知。只知道當見到青年手撐池岩濕漉漉地自池中探身俯首,一雙冰若清玉的晶瑩瞳眸盛滿歡欣喜悅望向自己時,饒是玲瓏機巧智策過人的魔物也忍不住當場分心。

  「吞……」

  一聲憨憨呼喚尚未出口,魔物探掌抬顎,攫奪青年下巴,不由分說狠狠吻落。

  唇槍舌劍交纏征伐盡興過後,青年趴伏魔物身側,埋首同伴頸間,時而鼻尖摩蹭魔物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張口咬囓墜著垂飾的耳廓。

  廝磨片刻後,魔物倏然伸出一雙大掌對向青年,無來由地提案:
  「宵,這兩隻手,任汝選擇。」

  歪頭。「為什麼要我選擇?」

  揚眉。「選了再與汝說。」

  左顧右盼。「嗯……」

  「有這麼難選麼?」挑眉。

  「那,我選這隻。」非人纖白右掌抓住魔物左掌。

  魔物一笑,大掌隨即翻轉,與青年十指交握。

  滿是疑惑的冰藍瞳眸望進笑意盈盈的金瞳,只聽得心機魔物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牽住了,以後無論如何,不許放手。」

  「咦?為什麼?」當場愣住。

  「汝自己要選的。」傲抬下巴。

  「是這樣嗎?」
  好像哪裡怪怪的,說不上來……?
  非人大皺眉頭。

  「就是這樣。」
  魔物果斷作結,拉開舖蓋身上大片紫氅包攬青年入懷,蹭蹭親親摸摸。

  任由魔爪在身上四處遊走,青年直直盯視遭魔掌扣握的手心,沉默半晌,方單刀直入地指出問題漏洞:「你沒有說可以兩隻都不選。」

  「汝想兩隻都不選?」魔物停下動作。

  大眼眨眨。「啊、難道你怕我兩隻都不選?」

  「哼。」跩跩轉頭,抽回大掌。

  「吞佛,原來你也會害怕。」恍然大悟。

  「誰怕了?」瞇眼。「吾只是賭定汝不會不選。」

  「吞……」

  非人抬眼猶要開口,話語再度盡數湮沒在魔物湊合貼緊的唇齒之間。

  毀滅到再生,此岸到彼岸,傲峰頂巔到東瀛聖山,最後一段崎嶇乖舛渡生求死的路途,他們總算撐過來了。

  江湖血路、煙硝前塵,毋需回首、毋需反顧。
  從此,風平浪靜、雪霽天晴。

  成佛、成魔、天意、天命,血腥殺伐、武林恩怨、組織爭鬥、權謀掠奪,一切再與兩人無涉。

  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東瀛聖山頂峰,鬼王與雪男的傳說就此悄悄開展。

  爾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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