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人生旅途中,總有些人、有些事,
遇上了、過去了,再也不堪回首。

被異度創界魔皇禁錮在意識空間的那一段牢獄之災,
當屬道境玄宗‧六絃之首‧蒼生平最不想回憶起的往事之一。
  


                魔神

                 01

             魔神的敵人很懊惱


            (
原為朱顏番外‧帝無間)

 

  漫漫人生旅途中,總有些人、有些事,遇上了、過去了,再也不堪回首。

  被異度創界魔皇禁錮在意識空間的那一段牢獄之災,當屬道境玄宗‧六絃之首‧蒼生平最不想回憶起的往事之一。

  沒人知道魔皇到底對蒼施加了何等慘絕人寰的酷刑,只知道在眾人合力之下好不容易脫身復出的六絃之首,一掃過去堅持每天睡足九個時辰的原則,不眠不休地投入正魔大戰的行列,身先士卒率領群眾對抗降臨凡間的棄天帝。

  磐隱神宮前苦戰成功逼使異度魔皇退駕歸位,修補完神州大陸四方支柱後,面對仍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武林鬥爭,自覺已盡天命職責的六絃之首,安頓好玄宗在苦境新成立的分支派門人事佈局,告誡門人從此只接驅鬼避邪的單純業務,專心經營小本生意別再跟著一干好事的武林人淌渾水,自己則藉苦肉計順利擺脫紛至沓來的江湖風波,悄然隱身退回根據地──天波浩渺。

  環伺空無一人的亭台樓閣,想起當初或者為了謀求生計、或者為了自創品牌、前後一個一個與各派人馬對上、不幸命喪江湖的同修師兄弟們,絃首心下一陣悵然。修道者預知天機,也早已預知自己註定獨自一人扛起玄宗招牌、維持門面孤老終身的命運;往好處想,至少自己總算能實踐愛睡多久就睡多久,不會有人來吵到不能賴床的日常作息。

  挽袖清掃住處裡裡外外,相當注重睡眠環境的絃首特意跑了一趟市集購置嶄新枕套被褥,鋪妥床具、點上薰香後,心滿意足地解髮寬衣,沾枕躺平。

  豈料,堪堪闔眼,便身不由己地陷入預知式的恐怖夢境。

  虛無飄渺的夢境裡,天狗食日的詭譎天色下,自己站在昔日戰友銀鍠朱武墳前,目不轉睛盯視著墓碑上方浮現一道漩渦形狀的闇影──深不見底的漆黑幽暗包圍中,流瀉沁透悚然膽寒的絲絲魔氛。

  伴隨隱隱約約的沉沉低笑,令人打從心底不愉快的熟悉嗓音鑽進絃首耳裡。

  ──人間的道者,爾等真以為吾這麼好打發嗎?哈哈哈哈……

  榻上驚醒,冷汗直冒的六絃之首搥被扼腕,忍痛離開舒適的床舖,咬牙起身著衣整裝,披星戴月直奔天邈峰墓地。

  這隻無良的棄天帝存心不讓他安心睡覺就對了!

  抵達目的地時,正值晨曦初起。晴空萬里中,但見墓園裡簫中劍與銀鍠朱武墳上一白一紅的桃樹,無視季節遞嬗地一徑鳥語花香。

  桃花?都什麼時節了怎麼還在開桃花?

  絃首憶起同修赭杉軍曾轉告自己,當日素還真臂助簫中劍藉西丘術法配合荒城保命密招凝神俱體留下一線生機,上回自己前來埋葬銀鍠朱武時,便曾親眼見證簫中劍墳上長有一株生機萌發的幼苗,只是想不到短短時日便能長成如此,甚至,連銀鍠朱武的墳上也有一棵……?

  此情此景,道者不由得聯想到琉璃仙境裡那池終年不謝的蓮花──比起苦境幾位怎麼打怎麼死、最後還是得應社會期待復活過來的非人先天,玄宗幾位錯失晉身精怪級高手機會、已入輪迴的同修,換個角度想,說不定是可望不可及的幸運。

  仰望紅白桃樹,絃首站在兩墓之間,伸出雙掌分別貼上雙樹樹幹,只覺殘留幾分特殊的道家術法痕跡,感應不到絲毫魔氛。

  鬆了口氣。

  自己的夢境,或許只是單純惡夢而非預知。絃首苦笑搖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事情只要一扯到棄天帝,自己便無法保持冷靜的平常心。

  正打算轉身下山時,忽然之間天際轟隆一聲,無端打落的晴天霹靂瞬間止住道者離去的腳步,猛然回眸望向銀鍠朱武墓碑。

  一道無端出現的漩渦形狀闇影,半空中宛如一張巨大的黑網,以紅華桃樹上方為中心,瞬間以瀰天漫地之勢延展而開。同時間,天色瞬暗,烏雲聚集,隆隆作響的悶雷之聲由遠而近逐漸進逼。

  這是?!

  絃首努力睜大一雙瞇瞇眼。

  果然是夢境成真了?!

  雙眉皺緊。

  雖然搞不清楚棄天帝在聖魔元胎俱毀之後何以找到下界的途徑,趁本體還來不及下界,先將疑似魔氣洩露的出口封了再說。

  事不宜遲地下定決心後,道者拂塵上肩,手結法印,口吟咒訣:「伏天王.降天一.日天成就.風火金雷.敕令神封!」

  話聲方落,伴隨天際風起雲湧,熠熠發亮龐然渾厚的玄宗罡印,朝紅華桃樹上方漩渦幽影準確擊出,同時間空中一道閃電狠狠降劈,巨大能量相互衝擊下,罡印與漩渦竟出乎意料緊密疊合,直接壓往紅華桃樹,強光炫目雷聲轟隆裡,滿枝花瓣紛紛震飛,焚燒焦味頓起。

  啊咧……?

  天打雷劈,加上玄宗罡印加乘的效果,待得光華散去後,道者張眼望向銀鍠朱武墳頭──但見墳上桃樹幾乎被天雷劈成兩半,花朵全無只餘空枝;黑色漩渦不見影蹤,天際雲破日現,乾坤朗朗,適才毀天滅地的末世魔氛恍若騙人似地蕩然無存。

  這是怎麼回事?方才那道漩渦黑影,難不成只是虛張聲勢?

  絃首仰望虛空,一時啞口無言。

  搞半天、難不成……這一切只因某隻魔神見不得兒子過得好,故佈疑陣辣手摧花,還讓自己間接成了幫兇?

  絃首伸手扶額,耳邊似乎隱隱又響起異度魔皇夢中那陣惡質笑聲,迴盪山巒久久不散,無奈抬眼看著昔日戰友墳上搖搖欲倒焦味四溢慘不忍睹的桃樹,心中掙扎不已。

  怎麼辦?被天雷與咒法劈成這樣的桃花、還種得回來麼?就算種得回來,也得費盡心思就近照顧──自己好不容易謀劃底定的退隱生活又該如何是好?只是,若就這樣撒手不管,道義上又說不過去,畢竟朱武當初留給自己的那把神兵涅磐,轉手之後對重建玄宗苦境分支勢力助益頗多……

  自己的退休生活、朱武的桃花樹……對得起自己就對不起朋友、對得起朋友就對不起自己……

  絃首當場陷入情義兩難的困境。

  「唉,朱武,蒼對不起你。」掌撫半面焦黑歪斜一邊的樹幹,低聲喃喃。正要狠起心腸痛下決斷時,山腳下村落炊煙裊裊升起,道者念頭一動。

  退休生活與照顧桃樹──若要兩全其美,似乎也並不是完全無法可想?

§

  自天邈峰上歷劫復生以來,書生與青年攜手相偕,落拓江湖載酒行,足跡隨意所至,踏遍大江南北,最後選擇在南方一處依山傍水的莊園長期賃屋居留,鄰近小鎮便是有名的製酒廠所在,美景美酒相伴下,兩人逍遙生活更勝神仙。

  這一日,大清早來到書生房裡準備喚醒同伴,卻發現書生床榻上躺著一名孩童的時候,青年劍客瞬間浮現腦海的疑問是:這隻小的不知道是書生流落在外的第幾個兒子?

  走近床邊,青年放眼仔細地打量孩子的外貌──端正的眉目、披散枕上暗紅色的柔軟髮絲、微帶笑意的粉粉嫩唇,肥肥軟軟的短手短腳,睡態酣甜的孩兒整體來說雖嫌圓潤了點,光看樣子,活脫脫便是兒童尺寸的小小朱聞。

  孩子真的不會偷生啊……

  站在榻前,青年暗暗感嘆,半晌方才想到──床上多了個孩子,朱聞人呢?難不成跟著孩子的娘跑了?

  為時已晚地皺起眉頭,青年環臂抱胸思忖:站在現下的立場,自己似乎應該要生氣?

  是誰指著天地良心說從今以後這輩子只跟著自己的?難不成因為自己老是抗拒與書生進一步的肢體接觸、江湖遊歷一路堅持分房過夜,毛手毛腳慣了的書生忍不住把魔爪伸向外頭發展?

  只是、兩人自桃花樹下雙雙再生,攜手相伴不過短短一次的春去秋來,即使書生當真另結新歡,哪裡來的這麼一個貌似六、七歲左右的兒子?

  疑問在孩童睜眼剎那間解開。

  「簫兄?啊、我又睡過頭了麼?」紅髮孩兒揉揉眼,邊打哈欠邊問。

  簫兄?這孩子喚自己簫兄?

  青年倒退三步,瞪大眼睛。

  孩童歪頭望向數步之遙的青年,奇道:「簫兄,你退那麼遠幹嘛?」

  「朱聞蒼日?」青年疑問。

  「早。」孩童對著青年燦燦一笑,掀被起身,發現自己搆不到地的床腳,當下大皺其眉地碎碎念道:「嗯?這床怎麼變高了?」

  「朱聞?你真的是朱聞?」青年揚起眉梢。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還有假的麼?」孩童瞥向青年一眼:「簫兄,為什麼這麼問?」

  「問你啊。」青年似笑非笑地伸手挾起孩童一把抱到銅鏡前。「朱聞蒼日,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一夜之間縮水縮成這樣子?」

  「啊咧?這是誰?怎麼長得有點像我?等等、這是我嗎?」睜圓眼看看鏡子、低頭看看視線所及內不知從何而來肥肥短短的手腳,紅髮孩童伸手摸摸自己,不由得當場怔住。

  「誰?!是誰搞的鬼!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把我的玉樹臨風瀟洒俊俏還來啊啊啊啊啊!」

  片刻後,恍然大悟自己一覺醒來竟莫名縮水的紅髮書生,當場發出響徹莊園的驚天慘號。

§

  走走停停、汨汨滴滴、悽悽慘慘戚戚。

  「嗚……無緣無故變得這麼小……要是長不回去怎麼辦?這樣滿足不了簫兄,簫兄會不會不要我了……嗚嗚嗚……」

  陽關道上,紅髮孩兒邊走邊擦淚、邊擦淚邊走,偶爾路上經過馬車捲起塵土,個頭太小閃避不及的他,一身碎花紅白衫子老早被弄得灰灰撲撲。

  「朱聞蒼日,你再不走快點,我真的不要你了。」距孩童前方不遠處,青年斜靠榕樹乘涼,皺眉催促邊掉淚邊龜速前進的同伴。「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從一早出門哭到現在,哭夠了沒?」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淚水止不住啊……啊、簫兄,一定是被你傳染的!」孩童哭訴。

  「你的意思是,我很愛哭?」青年站直身,險惡瞇眼。

  好不容易走到樹下的紅髮孩兒認真地邊拭淚邊解釋:「沒有很愛,是三不五時就會哭。」

  「……我先走一步,你慢慢來。」長長白髮甩出俐落的弧度,青年頭也不回地快步上路。

  「咦?簫兄?等等我、等等我嘛!」捏起小小的拳頭,匆匆邁開短促的步伐,孩童努力追趕青年有意越拉越長的距離。

  回頭偷瞄甩著兩行淚水、屁顛屁顛跟著自己身後奔跑、跑著跑著直接往黃土地上整隻撲倒起不來的小笨孩,青年不由得搖頭。

  這人不只個頭縮水,連個性也一併長回去了麼?照這樣推算,原來魔界鬼王小時候是個愛哭鬼?

  不會吧……?怎麼聯想都聯不起來啊?

  僵持片刻,青年嘆了口氣,走回同伴身邊,一把拉起肥肥短短的身軀,伸手拍拍滿頭滿臉的塵土,淡淡道:「別哭了,起來。」

  頂著一張圓嘟嘟的黑污臉蛋,孩童紅著雙頰,抽抽搭搭地哽道:「簫兄不是不要我了?」

  紅通通的星星淚目仰望青年眨呀眨。

  青年伸手輕扯同伴的頭髮,道:「隨便說說你也信?」

  「你不論說什麼我都信,你知道的。」伸臂巴住青年大腿,髒兮兮的雙頰雙手蹭上青年褲管擦呀擦。

  還沒來得及對同伴深情款款的告白感動不已,發現孩童動作意圖的青年額邊浮出青筋。「朱聞蒼日,不要把我的衣服當成抹布。」

  「我哪有?」孩童滿臉無辜抬頭上望。

  看著小小同伴賊忒嘻嘻的笑容,青年險惡瞇眸。

  敢情剛剛一路這位爺是哭高興故意惹他回頭的麼?這人真不是普通欠扁,就連縮水變成孩子也一樣!

  青年面無表情冷然下瞪,倏然伸手捏住同伴肥肥嫩嫩的臉頰。

  「嗚哇啊!簫兄欺負人!」頰肉被捏的孩童口齒不清地抗議,雙手反抓青年手臂一陣拍打。

  掙扎掙扎!

  「嗯?」原本對孩童的反抗不為所動的青年,手底碰觸到同伴的體溫,當下鬆開指掌,反過手背貼上同伴額頭。「朱聞,你好燙。」

  「有嗎?」紅髮孩兒跟著摸摸自己的臉,偶爾碰觸到青年手掌,驚訝地道:「簫兄,你好冰喔!」

  「是你太燙。真的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麼?」青年皺眉,蹲下身與同伴齊高,仔細打量對方神色。

  孩童搖搖頭,小掌貼上青年頰邊,直接額抵額鼻蹭鼻唇對唇地一陣親熱。「簫兄好冰、好涼,好舒服。」

  事情不對勁。

  青年雙手捧住同伴臉蛋,後撤拉開兩人距離,肅然轉身道。「朱聞,來,我揹你。」

  「簫兄要揹我?」紅髮孩兒歪頭。

  「靠你這種走法,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回天邈峰查清楚事情真相,上來罷。」青年慷慨地提供自己的肩膀。

  「喔喔、簫兄,就知道你人最好了!」紅髮孩兒探出白胖手臂繞過青年脖頸,整個人趴上,八爪章魚似地自背後緊緊扣住青年。

  「抓好了?」青年側眼向同伴確認。

  「嗯!」童音響亮地回應,紅髮孩兒用力點頭。

  青年提氣拔足,施展輕功朝天邈峰奔馳而去。

§

  見到那白髮青年揹著孩子上山,已經是事件發生的第三日、一切安排妥當之後。

  二人一踏入天邈峰墓園,空氣裡產生的微妙波動,精通術法的道者一眼即知與桃樹本命相繫的對象已然回歸。

  道門出身、跨界佛門、甚至與中原魔界人士均有深交的素還真,對於復活重生這一門專業領域的深入鑽研修習有成,放眼苦集滅道四境,除了雲渡山的百世經綸一頁書外,堪稱傲視群雄無可與敵。只是選擇保全荒城劍客出身的簫中劍,用心堪稱尚能理解,但為何連銀鍠朱武也一併轉運再生?

  要活便活一雙──素還真行事作風有這麼好心浪漫麼?

  理解不能。

  道者搖搖頭,屏除雜思,站在桃華雙樹中間對著白髮青年微微頷首致意。

  「簫中劍,蒼在此久候了。」

  不掩訝色地看向紅華俱萎的半焦桃樹,青年一面將正在熟睡的紅髮孩童改揹為抱,防止同伴睜眼便能目睹桃樹的慘狀,一面凝重地向道者點頭回禮:「玄宗六絃之首法號如雷貫耳,請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請入內詳談吧。」道者拂塵一揮,一幢鎏金鑲嵌、雙闕並立的巍峨宮殿以雙樹為中心,順著天邈峰山勢現出姿影。

  看著闕樓上龍飛鳳舞標示著「玄宗支部‧天邈宮」字樣,青年挑起眉梢。「絃首在此地置產?」

  「蒼已與本地耆老及居民打過招呼,此後天邈峰一帶所有喪葬法事玄宗均免費包辦,做為居民同意敝派在此設置分壇的代酬。」道者澀然溫言:「事出緊急,未能徵求二位同意便如此佈置,請諒解蒼實有萬不得已的苦衷,請。」

  面對盛意拳拳的挽袖相邀,青年緊抱數日來高燒不退的同伴身軀,隨著道者腳步踏入天邈宮;道者引領抱著孩童的青年穿堂入室,繞過中庭雙樹,來到門窗正對白華桃樹一方的側殿廂房,青年將孩童放在後室榻上安置妥當,兩人前廳坐定,絃首煮水烹茗,淡淡茶香中,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所以朱聞會一夜之間縮水,全是因為本命桃樹同時遭受玄宗罡印與天打雷劈?」聽完事發經過的青年一時愕然。

  「若是一般精怪遇到此等狀況可能早已不成人形,元神直接退回本體;事情發生後,吾立即佈下陣法試圖引領相護,但朱武元神遲遲未歸,實令吾大感意外,如今想來應該歸功於你。」

  「歸功於我?」揚眉。

  頷首。「你們二人同為桃樹本命,事情發生時,你應當人在左近,方能以相通的氣場護他尚存人形,這幾日來他情況如何?」

  「全身發燙、情緒起伏甚大、哭啼不止無法自制,接連幾日情況越來越糟,似乎身心都要完全退回孩童時期。」青年想到這幾日來充當保姆的經過,若非確知眼前之人確是朱聞變化而來,自己的耐性早已瀕臨極限,當下不禁搖頭。「絃首稱我與他氣場相通,那麼為何只有他受影響如此,我完全沒事?」

  青年的疑問呼應先前百思不解的問題,看看眼前的青年,側首望向榻上安眠的紅髮孩兒,唯一合理的解釋當下石光電火般閃過腦海,道者侃侃而談:「據吾推測,素還真當日施術保全的對象只有你,並未施加在朱武身上。他能跟著你一起長成,純粹是意外。」

  青年聞言蹙眉:「此話怎講?」

  「虛空有盡,我願無窮。」想通事情關鍵後,道者神情飄渺微微一笑:

  「當日萬聖巖尊者‧一步蓮華能憑願力,一魂化雙體,將己身惡念凝成惡體‧襲滅天來逐出於外;而銀鍠朱武聖魔元胎三魂雙體,本就天生體質特殊,神宮一戰肉身雖毀,一絲靈念不滅,吾遵從朱武遺願,將他肉身歸葬在你身邊,恰好在素還真施術範圍之內,想來,應當是憑著朱武過人意念,才能有今日雙樹並生的局面。」

  就算死,也要再爬回來……書生當真有這麼在意自己嗎?

  聽懂了道者解釋的背後意義,青年不禁心頭一熱,湧上眼眶。

  「只是朱武此等逆天行事,劫數難逃,天雷劫數恐怕便是由此而來;蒼當日因夢境緣故,以為魔皇將要再臨,因而弄巧成拙,是以特地在此設立玄宗支部,打算長駐於此,以陣法吸納天地日月精華,襄助紅華桃樹早日恢復舊觀。方才你言道朱武這幾日時常無故啼哭不止,應是受陣法催動助本命桃樹吸收露水所致。」道者重重嘆息,起身一揖:「蒼誤判局勢,以致行事差池,還望海涵。」

  青年站直身軀雙手探出,堅定扶起低頭謝罪的紫衫道長,邊道:「道魔不兩立,驅魔避邪,原本便是道門所為之事,若非絃首在場守護,桃樹命運可能不只如此;如今劫數已渡,絃首又特意起造分壇鼎力相助,簫中劍在此代朱聞蒼日先行謝過。」

  察覺青年勁力不容抗拒的道者順勢而起,打量眼前的冰綠霜眸,有感而發地道:「時至今日,總算明白為何朱武會因你棄魔歸正、又因你轉命再生的緣由。」

  跟這麼一位容姿端正心靈契合的知遇之交無法長相廝守,那樣身不由己的遺憾、那樣錯身而過的惘然──道者猶記大戰前夕,那道心死身未亡、總是揹著涅磐四處奔走的黑羽衣衫。

  難怪後來知情的正道眾人,私下會暱稱那是銀鍠朱武專屬的守寡裝扮……

  「嗯?」青年微微側首。

  「沒什麼。」道者輕咳一聲,轉頭望向門外天色:「時辰已至,蒼該佈陣施法。」

  「我能幫得上什麼忙麼?」青年關切追問。

  道者微笑回眸。「你只要守在朱武身邊寸步不離,便是對吾最大的助益了。」

§

  滾過來滾過去、翻過來翻過去。

  「簫兄、簫兄,這張床好大喔……」紅髮孩兒抱著錦被一角,睜大圓眼左顧右盼。

  「你病還沒好,乖乖躺著不要動。」青年斜倚榻邊,抱臂環胸。

  「簫兄,我頭昏昏,什麼時候才會好?」軟軟的沙啞童音不復日前的響亮,紅髮孩兒指頭按揉著自己太陽穴,扁嘴問道。

  「你乖乖躺著,很快就會好。」青年低身拉過被子,安安妥妥地將同伴整隻蓋實。

  「喔。」孩童聽話閉起眼睛。

  青年正要回轉前廳,身後再度傳來囁嚅的稚音。「簫兄……」

  「又怎麼了?」青年耐著性子回頭。

  只見錦被邊緣探出一雙眼睛骨碌轉動:「我肚子咕嚕咕嚕,怎麼樣才會好?」

  吃飽睡、睡飽吃──往好處想,這幾日來孩童的作息說規律也很規律,除了偶爾沒來由的哭鬧,其實不算是個特別難帶的孩子。

  雖然自己也沒帶過孩子就是了。

  早已未雨綢繆的青年自前廳端來一盤果實,坐在榻旁遞到同伴眼前。「想吃東西,這邊有桃子。」

  拿起一顆渾圓飽滿的淺色桃實,孩童聞聞嗅嗅。「簫兄,這桃子……味道跟你好像。」

  青年淡淡回應。「從我樹上摘的,味道自然一樣。」

  「咦?你摘自己的桃子?我們回家了嗎?可是我們家長相不是這樣啊?」孩童大奇,當場攢著桃子掀被下榻。

  「朱聞蒼日,不要亂跑。」青年皺眉,礙著手上端盤,一個閃神之下,只能眼睜睜見孩童迅速溜出內室。

  「簫兄,真的是你的白桃樹耶!這裡什麼時候蓋了這麼漂亮的房子呀?」孩童來到前廳,看著門口的白桃樹一陣嘩然,扶著門邊短腳高抬,跨過房檻來到中庭悠悠打轉。「咦?我的紅桃樹呢?」

  繞過盛開的白華桃樹,半焦歪斜的枯枝桃樹映入眼簾,紅髮孩兒頓時愣住。

  「朱聞……?」跟在後頭跨出房門的青年略帶憂心地開口相詢。

  孩童緩緩踏出一步、二步、三步,走近焦樹旁,滿臉好奇抬頭上望。「這棵是我的紅桃樹?」

  「朱聞,回來休息吧?」

  「簫兄,為什麼我的紅桃樹會變成這樣子啊……?」紅髮孩兒一面轉頭疑問,一面伸手貼上樹身,小小掌心觸碰到樹幹瞬間,一陣怪風吹來,當場仰天後倒。

  「朱聞蒼日!」青年三步併做二步,及時伸手接住昏死的同伴。

§

  廂房內室,甫施完陣法聞聲出殿的道者與青年神情嚴肅地並立榻前,觀察陷入昏睡的孩童。

  「絃首,是我的錯覺,還是他真的越長越回去?」看著似乎越縮越小隻的同伴,青年眉頭深皺。

  樹下昏迷被青年立刻抱進內室的朱聞蒼日,如今個頭長相看起來五歲不到。

  「玄宗術法三層三重三道,吾已竭盡所能佈陣助紅桃樹吸納天地菁華,為何不長反退?這其中難道還有什麼緣由吾沒掌握到?」道者摸摸孩童手腳,轉頭望向廳外的桃樹方向,喃喃道:「如今最棘手的,在於朱武惡化速度太快,拖不過讓吾仔細從頭檢查的餘裕,嗯、難道真要祭出最後不得已的辦法?」

  「還有別的方式可行?」青年眼睛一亮。

  「這方式可以爭取到拖延朱武繼續退化的時間,只是、」道者吶吶別過頭:「怕就怕太委屈你了……」

  「絃首,只要能讓朱聞恢復原狀,我無所謂。」青年堅定地道。「有什麼方法,不用顧慮我,請直說無妨。」

  「那就恕蒼直言。」道者拂塵一揮,「以朱武目前的情形,考量二位的現況與屬性,除了陣法輔助,補充精氣最快的方式是由你與他交合。」

  交、合?

  青年嘴巴微張愣在當場。「絃首是說,像民間故事裡頭常見的那樣……?」

  按下好奇追問青年哪裡看來民間故事是男男交合版本的衝動,道者莊重點頭,大掌拍拍青年肩膀。「吾知道這太強人所難了,就當吾沒說過吧。你在此留守,吾回天波浩渺一趟,查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陣式可用……」

  紫衫道長正要轉身離開,青年反手拉住道者衣袖。「等等!」

  絃首回眸望向青年,只見後者低頭,耳根紅透,吞吞吐吐地開口。「就算……可他、是個孩子……怎麼能……?」

  其實也不是行不通,不過,如果事情的癥結只是礙在外貌,而非對象跟意願與否的話……

  明白青年底限的道者腦筋一轉,貼心地道:「這不成問題,我可以施咒讓他暫時成長,可是術法只能維持一個半時辰。再者,這法子等於先透支朱武的精氣,再由你全力補充,所以必須一次奏效,否則依紅桃樹的情況,撐不過第二回的施法。」

  換句話說,等朱聞一恢復原狀、撲上去就對了?

  垂眸盯視榻上的同伴,青年咬牙頷首。「我知道了。」

§

  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有被青年活生生餓羊撲虎的一天。

  書生只記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惡夢,夢見自己縮水成了小小孩童,青年成為自己的保姆,帶著自己一路直奔天邈峰,山頂的墓園無故蓋起一座鎏金宮殿,宮殿中庭有著一白一焦的桃華雙樹──而自己的那棵紅桃樹,不知為何變成焦黑的枯枝。

  他夢見自己一碰到樹幹,便被捲入漆黑幽暗深不見底的空淵之中;被黑暗包覆的感覺,有著熟悉莫名的詭譎悚然,彷彿天魔池畔,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與天魔石像的心靈溝通……

  他聽見魔皇在六天之界那一端遠遠傳來不可扼抑的沉沉低笑。

  正在懊惱自己手無寸鐵力不從心無法對付魔皇時,無盡黑暗中乍現一道曙光,將自己強力拉回,惡夢就此驚醒。

  一睜眼,只見單穿內袍的青年雙頰微紅,趴伏自己身上正在笨拙地脫卸著層層衣裝。

  惡夢之後,接著是春夢?

  這是怎麼一回事?自重生以來,他終日挖空心思,意圖卸下青年最後一道心防而不得,為什麼一覺醒來,便是自己夢寐以求活色生香的景象?更甚者,正在努力把衣服剝開的、竟然是一向冷靜矜持的簫兄?!

  難道老天有眼、一夕之間讓羊兒奇蹟也似地開竅,主動投身送入虎口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苦境的老天爺真真待人不薄啊!

  用力吸口氣,眼眶裡噙著幾乎喜極而泣的淚水,書生雙手攀上青年正努力扯開自己行頭的一雙臂膀,竭盡溫柔地開口喚道:「簫兄?」

  聽聞書生呼喚,青年匆匆抬眼上望,隨即撇開對望的視線,冷冷回應:「朱聞,你醒了正好,幫我。」

  嗯?氣氛有點不大對?

  對青年反應略略一怔的書生,見到同伴紅透的頰邊與耳根,當下心頭蕩漾,拋開微不足道的疑慮,持續沉浸在意外驚喜的感動之中。「簫兄,我這是在作夢麼?你竟然自己爬上我的床……還脫我衣服……」

  青年揮揮手,倏然打斷書生的喜悅無限,忿忿負氣道:「朱聞蒼日,你衣服怎麼這麼多層!」

  脫半天脫不完!

  「哎哎,簫兄,比起你那件腰扣好幾層的外袍,我這算小意思了啦。」書生笑眼瞇瞇,自動自發解開自己腰間環扣,脫下白袍背心、褪去碎花紅衫、轉眼便與內袍半解的青年裸裎相對。「一回生、二回熟,簫兄你多練習幾次,就會很熟很熟的……嘻嘻。」

  「不需要。」青年乾乾脆脆地道。

  「啊咧?哈哈、說的也是,我、我下次自己脫就好……」微微冒汗──原來簫兄主動只是一時昏頭的曇花一現嗎?

  書生垂眸黯然,隨即轉念想到,即使如此也是一大突破,做人不能強求,萬事起頭難,一步一步慢慢來,細節部份後面再來慢慢調教就好。

  打定主意,一雙熱切的火眼金睛旋又拉回壓在自己身上的同伴。

  「沒時間了。」抬望床前的沙漏,青年眉頭緊蹙。

  「咦?」書生跟著探看流砂緩緩的沙漏。「時間?什麼時間?簫兄,你想算我的持久度嗎?!」

  難不成這是中原人特有的品管測試、沒過,就不要了?可是他一向爆發力勝過持久力啊!

  「簫兄,為了你,我會拼命努力的!」死命抱住亂蹭。

  「放手。」巴頭。

  「簫兄……」淚眼相望。

  嘆氣。「……朱聞,你就當做是夢吧。」

  輕輕巧巧將書生翻過身,掀開底褲,露出兩團白玉也似的晶瑩肌膚。

  方才只要把人翻過身、掀開裙底就成了,自己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時間脫衣服?

  看著書生背後裸體的青年先是一愣,隨即搖頭。果然自己在這方面沒有經驗,書生這一年來硬塞給自己看的那些胡天胡帝的繪卷又太多,內容幾乎全是一絲不掛,難怪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是要剝光衣服。

  其實、一個半時辰不會來不及嘛?或者絃首的意思是要多來幾次?要補充精氣就一次充個足?

  青年瞬間有了撥雲見日的恍然大悟:嗯,一個半時辰,不管幾次,做足。

  下定決心,略略挪動,精準對上書生後方凹處。

  「咦?簫、簫兄你想幹嘛?」正想抗議為什麼同伴要把自己翻身脫褲的書生,察覺胯下貼覆著男性特有異常火熱灼硬的溫度,當場轉頭向壓在自己背後的青年訝聲質問。「簫兄,你前後弄反了,應該是你下來,我上去才對啊?」

  「剛說了,你忍一忍、就當做是做夢吧。」青年低頭,白髮掩蓋下,舌尖描摩書生頰邊耳廓:「我……我會盡量讓你舒服的……」

  「簫兄,等等、且慢!」書生扭動腰肢企圖掙扎:「你才第一次,不要玩這麼大、來,我們換手,我先示範給你看,好不?」

  「這一年來,我看夠多了。」唇瓣滑過頸側,輕輕咬囓耳垂肩肉。

  「那是書,不一樣啊……」背上一陣雞皮疙瘩,書生努力抗拒青年百年難見的主動調戲。

  「朱聞,你以為我是怎麼學成天之劍法的?看圖學功夫,一向是我的專長。」耳邊傳來青年淺淺笑開的嗓音。「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簫兄、等等……」轉頭。

  「朱聞,你好吵。」唇舌密密相覆。

  「唔嗯嗯嗯──!」

  膝交膝、手扣手。

  整整一個半時辰,兩人沉淪床褥被海,完全沒有起身過。

  不知該哭該笑的書生,在痛與快樂中不甘心地領悟──自己錯了,醒來其實才是惡夢,自己竟然不是吃掉羊的老虎、而是被老虎吃乾抹淨無力抵抗的那隻羊!

  可惡、為什麼他會從頭到尾虛到沒力氣抵抗啊啊啊啊!

  誰害的?到底是誰害的?!

§

  甘霖承露,花開枝頭。

  端坐殿中施行陣法襄助桃樹吸納天地精華的道者,欣然見到陣法中心的紅桃樹終於恢復舊觀,正在歡喜動用最後一招終於成功救治戰友時,偶然瞥見紅桃樹幹上岔出一株明顯花色不同的枝椏,當下拂塵上手,好奇走至庭中凝目觀望。

  只一眼,便讓道者連連倒退數步,心頭一陣惡寒。

  花色純黑的枝椏,俏生生地長在紅華桃樹正中,迎風搖曳,在旁邊兩株紅白花瓣映襯下,更顯詭譎萬分。

  天下哪來的黑色桃華?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難不成、說不定、該不會……

  忍住抱頭鼠竄的衝動,道者仔細回想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的開始,自己夢見了異度魔皇欲藉朱武之墓再返人界,於是趕赴天邈峰,在天雷相交下以玄宗罡印擊中朱武本命桃樹,本以為魔皇再臨的惡夢是誤會一場,但遊歷在外的朱聞蒼日因此退化,而自己苦心佈置襄助桃樹吸納天地菁華的陣法則毫無理由地完全沒有奏效……

  如今想來,最初的惡夢竟是真實的預知,自己對桃樹施為的各項陣法非但不是毫無效果,是大大有效,甚至有效過了頭──朱武退化的精氣與自己的陣法吸納的日月精華,敢情全被黑桃枝椏吸納而去藉以萌芽!

  這黑桃、未免也黑得太明目張膽了吧?看不慣兒子鑽漏洞寄樹重生,於是自己也想循同樣管道下來晃晃──棄天帝當真是這麼不甘寂寞的魔神?

  道者搖搖頭,深深吸氣。

  兩害相權取其輕,反正已經有過一次辣手摧花,趁一切還來得及,可以立馬再來第二次!

  ──簫中劍那邊,吾會好好解釋清楚的,朱武,對不住了!

  再一次事不宜遲地痛下決心,絃首拂塵上肩,手結法印,口吟咒訣:「奉天道‧借玄元‧三昧天火!」

  烈燄騰飛的環形罡印正要轟上枝椏瞬間,半空無端冒出湛墨流轉的漩渦,吸納化消玄宗術法於無形。

  黑暗的結界,藉天雷之助、玄宗罡印、桃樹寄生,再度於人間開啟。

  道者眼睜睜看著連接人界與異界的通道再度於自己眼前幽幽展延。

  異度魔皇、棄天之帝,虛空中隱隱現形,一藍一金的瞳眸微微半闔,微微彎揚的唇瓣凝結永遠的笑意,蟻視六界睥睨寰宇。

  雖然不及上回神州支柱斷裂能量流注、伴隨日月無光地震海嘯的氣勢磅礡,天邈峰上剎那間烏雲罩頂狂風劇作的異象,也算是面子做夠排場十足。

  魔皇那副神情仍舊與上回一模一樣,跩到一整個不行,說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能夠讓向來一盤散沙的中原正道史無前例地各方勢力攜手輪番圍毆,異度魔皇惹人厭的程度,放眼三界四境堪稱無可匹敵。

  天魔血池萬年牢中苦不堪言不堪回首的灰暗往事閃過腦海,道者心下不禁顫慄,惶然側眼望向天波浩渺方向,彷彿親見自己安穩平淡、一天睡足九個時辰的退休生活再也一去不回頭。

  早知道魔皇覺醒如此之快,方才應當馬上就走,這下子要溜也來不及了……

  六絃之首無奈望向異度魔神。

  「人間的道者,這回想不戰而逃嗎?」黑袍魔皇威風凜凜英姿颯颯,眼不睜嘴不動,沉沉聲響直入人心。

  「戰不戰無所謂,逃是一定會逃的。」明白對手智計武功之高無法輕易欺瞞,道者不假矯飾地實話實說。

  想起上回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才迫得魔皇退位歸天,道者不覺得自己有能耐,可以陪眼前這位從頭到尾再玩過一次。

  與其戰,不如逃。

  道者認真盤算起桃樹元神能離本命所在地多遠的距離──魔皇怕自己對桃樹下手,肯定不敢跑遠,自己此回籌碼贏面居多。

  「蒼,你真讓吾失望。」負手於後。

  正分心計算距離的道者忽然之間聽見自己名字自魔皇口中吐出,不由得暗暗心驚。

  有沒有聽錯?方才棄天帝直呼自己名號?這是魔神一心一意要玩的朱武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啊!

  上回飽受棄天帝青睞的戰友一路被盯到慘烈無可復加的景況猶歷歷在目,聽到二度降臨的魔皇竟破例直呼自己名字,絃首只覺眼前一陣暈眩。

  回過神來,道者握緊拂塵長柄。

  不行,要轉移魔神注意力!要玩、這對父子自家人去砍自家人就夠了!銀鍠朱武,自己老爸自己顧,蒼對不住了!

  暗自向戰友再度道歉,絃首拂塵指向旁殿廂房,咬牙開口。「魔皇若想找朱武,他就在……」

  「為什麼要找朱武?」棄天帝興味盎然地略略側首,打斷道者主動提供的情報。

  「棄天帝特地再臨人間,無非是想來尋找朱武?」道者滿懷僥倖地不死心反問。

  棄天帝不是只對聖魔元胎執著嗎?難道這次他老人家決定換口味了?

  「聖魔元胎三魂雙體,桃樹轉生只得其中一魂,如今的朱武不再是完整的聖魔元胎,找之何益?」沉沉低笑,大掌揮過。「況且,朱武上次找過了,你,吾還沒找過癮。」

  ……是還沒玩過癮吧?

  道者瞪大眼,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退退。

  「蒼,你害怕了?」察覺道者不斷拉開的距離,金藍瞳眸微睜,閃過一絲銀光:「憑你的能耐,面對吾,只有如此表現?」

  額邊青筋冒出。道者用力握緊拳頭。

  不行,忍住、忍住……

  耳邊繼續傳來魔皇似是從喉頭又似從鼻孔發生的輕蔑笑聲。

  「所以說,人類啊……」

  又是這種以偏概全一以貫之的論調!是可忍、孰不可忍!被誰看扁都行,就是不想被這隻魔神仔看扁!

  「你這棄天之神有什麼可怕的?大不了性命一條!」

  狠話撂出的當口,道者彷彿聽見自己腦筋啪地一聲當場斷掉的聲音。

  一向自詡冷靜過人的自己,為什麼老是在這隻無良魔神面前失去自制力?

  道者還來不及深切反省,腦中便傳來棄天帝讚賞的心音。

  「很好,蒼。讓吾好好見證人類的韌性吧!」十指聚氣,棄天帝含笑凝起魔功。

  豁出去了!

  一雙瞇瞇眼恨恨瞪視面前的魔皇,道者拂塵上肩,背後明玥白虹雙劍出鞘,仰天長吟中,劍氣激射而出。

  「天越白虹!」

  「神之渦!」

  「怒海蒼流!」

  「神之燄!」

  天邈宮中庭,魔皇與道者以桃樹為中心畫開戰鬥圈,風捲塵沙漫天,對招嗆聲此起彼落,久久未息。

§

  中庭正雞飛狗跳不亦樂乎時,側邊廂房完事的二人並肩躺臥,豎起耳朵旁聽著外頭猶如拆屋卸瓦似的喧嚷吵鬧。

  眼見砂漏流砂落盡,道者維繫書生原狀的術法時限已過,書生仍能維持人形,且門外紅華重又翩翩繽紛,應是最後手段成功奏效。

  伸手撫摸書生披背暗紅散髮,總算放下心來的青年鬆口氣,一面三言兩語向書生交代完桃樹遭遇天雷劫的前後緣由,一面起身披回外袍扣起腰環,斜眼眺望窗外淡淡開口。「那位穿著黑袍的人是誰?」

  正在埋首枕上哀哀低鳴消化著來龍去脈的書生,只往外瞄了一眼,隨即拖著疲憊的軀體硬撐起身,以最快速度一件一件將衣裝穿回,邊道:「別理他們。」

  「那人你認識?你們有關係嗎?」青年好奇道。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嗯?這句話說著說著有點耳熟,以前似乎聽狼叔說過……?

  穿戴整齊後,書生甩甩頭,似要抖落一身雞皮疙瘩,轉身拉起青年手掌。「走罷!」

  「可是絃首他……」青年回眸關注中庭戰況。目前看起來,雙方堪堪打成平手,不過黑袍那方似乎略占上風。

  「如果那人想殺他早殺了,不會拖到現在。」書生嘴上一面回應,一面搬來小凳放在廂房後窗下方,爬到凳上動手拆卸窗板。

  「你不打算出手相幫?」冷眼看著書生忙上忙下擺明準備烙跑的行徑,青年一旁抱臂挑眉。

  「相信我,若蒼能丟下我自己跑開,他的決定絕對跟我一樣。」將窗板放置靠牆,書生伸手拍拍沾上衣袍的細碎木屑,萬分肯定地道。

  青年皺眉望向動手拆卸第二片窗板的同伴。「你們不是戰友嗎?」

  「跑不掉,想爭一口氣,自然成為戰友。」抓握窗板的動作一頓,書生低頭苦笑。

  不管是人是魔,很多時候,所面對的其實是無從選擇的選擇。即使因緣際遇,一道併肩作戰轟轟烈烈創下驚世戰蹟,私下也不見得能成為把酒言歡的至交。

  魔界最後一人與玄宗最後一人,當日之所以能夠組成不可能合作的道魔陣容,只為了對抗不可能打得倒的強大敵人。

  敵人的敵人,可以成為最好的盟友──真要說起來,他與蒼的合作交情,遠遠比不上蒼與棄天帝的結怨深重。

  「那位黑衣人,難道是棄天帝?可是這樣的魔氣,感覺上不比傳聞中那樣的程度……」看著黑衫身影,青年喃喃評估。

  想起不久前的惡夢情境,書生瞭然於心地接口:「這回他藉分枝寄生在紅桃樹上降臨人界,等於與我同命,我虛、他只會比我更虛,玩我,等於玩他自己,所以他的目標會是別人,不會是自己。」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雖然不想承認,自己打小在天魔池畔成功與魔皇石像心音相通的那刻起,雙方向來對彼此的意圖動機再明白不過,以前因為同為聖魔元胎,如今同根相生,寄宿紅華桃樹的魔皇,一舉一動仍逃不過他的掌握。

  反之亦同。

  再度瞥了魔皇背影一眼,書生瞬間明白棄天帝的放水,除了上回已經玩過、這回不想玩到自己外,更大的原因在於心心念念的調弄對象。

  貓抓老鼠似的對抗激鬥,目的只為打發礙事的旁觀者早點走路。

  之後,要怎麼捏圓捏扁……

  想起萬年牢短暫的囚犯記憶,書生打了個冷顫。上回魔皇會動真格對自己生氣,似乎也是從自己正式蹺家時順手把蒼救走開始。

  該不會,當日棄天帝之所以下凡,全都是為了逃走的蒼、什麼洗淨人間污穢跟追回不肖兒子都只是順便吧?不然,放眼這一代異度魔君,除了九禍認認真真按步就班在履行魔君職掌外,閻魔旱魃老顧著找人單挑、自己先後逃家那麼多次,天魔池上的魔皇老神在在,從沒聽他口口聲聲要搬家法親自出手整治誰過。

  人間污穢、以殺清淨神州──表面說得冠冕堂皇,說穿了,只是他老人家下來找對象透透氣的理由?

  架子擺這麼高,搞半天根本是不甘寂寞啊。

  越是往下推敲,書生越有撥得雲霧見月明的頓悟感。

  不肖魔皇選定的對象──玄宗第一人、六絃之首‧蒼,論武力論術法論根基,依據之前短暫共事的相處經驗,的確是個蠻耐操的對象。

  換作是普通人,恐怕還招架不住,不過,如果是蒼,應該沒什麼問題。

  看著與魔皇你來我往高來高去的紫衫道長,書生心中默默禱祝──蒼,保重,你用玄宗罡印劈我桃花、連帶搞出的這株黑桃花,自個兒留著好好消受。

  「站在道義立場,你真要把絃首丟下?」身為武痴傳人與荒城少主的正義感使然,眼見書生對待戰友的涼薄態度,令青年隱隱不悅。

  對抗棄天帝的那場戰事,自己無緣目睹,書生雖絕口不提,青年重生後的這一年來光在茶樓酒肆流連,斷斷續續也聽來不少經過,依照書生的個性,不該如此無情對待共患難過的戰友。

  「道魔不兩立,他們兩位的恩恩怨怨,就跟我們之間一樣,旁人插不了手。」書生用力點頭,向青年曖昧眨眼。

  「你是說,棄天帝對絃首……?」青年若有所悟,臉色微紅欲言又止。「可是看起來,絃首似乎並不樂意。」

  書生深吸口氣,斷然道。「不是蒼、就是我,簫兄,你捨得麼?」

  水亮亮的雙眼眨巴眨巴無辜淚望。

  「你身子太虛了。」青年蹙眉──荒城遺訓,濟弱扶傾,較之現下的絃首,書生絕對是弱到不行的那一隻──側首想了想,當下嘆口氣,毅然道:「好吧,我們走。」

  絃首,對不住了。

  青年默然對門外仍在奮鬥的紫衫道長投以充滿歉意的注目禮。

  「簫兄,來吧!」見機不可失,書生拉著不再堅持插手的青年前後搭上小凳自窗格溜出,攀爬間牽動後臀傷處,身形一頓,痛得齜牙裂嘴。

  「嗚!」爬出屋外,腳底板落地,書生回頭攀著窗緣扶著後腰,表情痛得不可交加。

  「朱聞,你還好吧?」一旁的青年伸臂相扶。

  「簫兄,我知道這次你的犧牲全是為了救我,下次還是讓我來吧,至少不會讓你痛成這樣。」書生五官苦巴巴地皺成一團。

  瞇眼。「你這是嫌我功夫不夠?」

  「呃、不是不夠,是太用力……」淚。

  「哼。」放開書生,青年甩頭便走。

  「簫兄、簫兄,等等我啊!」書生小聲哀號,拖著步伐跟著離開天邈宮。

  山道上,遠遠看著青年白髮皮氅的背影,帶著傷口的紅髮書生噙淚暗嘆。

  被吃還不能嫌,有沒有這麼心酸啊?嗚。

  沒關係,雖然順序有點顛倒,兩人的關係從此邁過別具意義的里程碑──雖然換得這里程碑的代價,是和著血淚咬緊牙關的陣陣疼楚……如果跨越這最後一道防線,終究要有一個人痛,那他寧可痛的是自己,沒關係的……嗯嗯!

  書生低頭垂眼扶著山壁一拐一拐小心翼翼拾階而下,正在想該不該忍住傷口可能迸裂的危險邁開腳步趕上同伴,豈料才繞過山坳,便瞥見熟悉的灰氅衣袍一角正凝立當地等待自己。

  書生抬眼上望。「簫兄?」

  「我來幫你吧。」青年不由分說將書生打橫抱起。

  「哇啊啊!」書生埋首青年頸側。「簫兄……」

  「怎麼了?」青年不冷不熱地開口。

  「我……我突然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還好這是荒郊野外,沒人看到,否則目擊者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卸任的魔界鬼王瞬間閃過久違的血腥暴力念頭。

  蹙眉。「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換做是我,你也會這樣做,有什麼好無地自容?」

  這人不是臉皮一向很厚,又愛煞了肌膚相貼的親密接觸?自己都已經這麼主動了,還鬧什麼彆扭?

  「簫兄,有時候,你這少根筋的直性子,真是讓人不知該哭該笑吶……」雙臂環過青年頸後,紅髮書生無力喃喃趴伏同伴肩頭。

  「你不中意?」挑眉。

  「中意、中意,中意得不得了。中意到被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了,還是中意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嘟嘟嚷嚷委屈咕噥。

  耳邊傳來青年罕有的朗聲促笑。

  火眼金睛訝然望向冰霜綠眸。「簫兄的笑聲,是被我感動的意思嗎?」

  「傻子。」清咳一聲,青年拉下嘴角應道。

  看著同伴面無表情的模樣,本欲回嘴的書生眼尖注意到青年耳根微紅,心下一蕩。

  荒城少主真真臉皮薄得可愛。

  「簫兄不就中意我的傻麼?」抓到了同伴露餡的羞赧,記起方才榻間的逗弄,書生禮尚往來地咬囁同伴近在鼻息的耳垂,浪蕩調笑。

  這人啊……面對同伴厚臉皮的自吹自擂,青年暗暗輕嘆,乾脆頷首。「是啊,我就中意你這儍。」

  書生咬著青年耳垂逗弄的動作登時一頓。

  嗯?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正要側首開口,青年抓準時機轉頭湊上一吻,書生微張的嘴當場被同伴趁虛而入,勾吮交纏,相濡以沫。

  半晌,唇分。

  咦、咦咦、咦咦咦──?天塌了嗎?日頭打西邊升起了嗎?

  手按下巴,書生呆愣愣地看向青年,自兩人交往至今,第一次完全說不出話來。

  原來平常朱聞老愛調戲自己,是因為喜歡自己露出像這樣的表情?

  直直勾視書生,青年回想先前為了救人逼不得已的諸般細節,心頭一動,唇瓣微揚。「朱聞,方才把你弄痛了……等你身子復原,房裡那些繪卷,咱們……咱們再來慢慢琢磨。」

  青年微微側過臉龐,頰邊一抹霞色映襯白瑩玉面光滑剔透,猶勝春日雪融。

  「簫兄,你、我……嗚!」書生滿懷歡喜地欲言又止,猛然挨近同伴頸側一陣亂蹭。

  一次犧牲換來一生性福,值得了!

  「朱聞蒼日,你哭什麼?」斜瞪著書生抖動不已的後腦勺,青年奇道。

  「我太感動了啊!簫兄!」繼續大動作地摩摩蹭蹭,腰肢扭動下牽引臀腿筋肉一陣小小痙攣,書生不由得停下動作哀哀低叫。「噢、好痛……」

  「傻瓜,身上帶著傷還亂動。」額頭輕輕碰撞同伴額頭,青年一字一句地道。「咱們一本一本慢慢試過去,總有一天能試出讓你不痛的方法。」

  啊咧?

  書生雙目圓睜,口吃道:「簫、簫兄,等等,不是這樣吧?」

  不會吧?不會吧?簫兄的意思是要跟自己順序對調前後相反?該不會吃過一次就食髓知味上癮了吧?

  青年扁扁嘴,不置可否。

  「簫兄,開竅是很好,可是別被我帶壞啊……」看著青年矢志不移的神情,書生頓覺眼前一片黑暗:「我插隊重生已經夠虛了,經不起折騰……不然,我們來打個商量,你初一十五,其他天算我的,啊、這樣嫌太少?還是一到十五算你的,十六到三十算我的?咱們一半一半誰也不吃虧,好不?吶、吶,簫兄,你就說句話嘛。」

  見同伴全然不予置喙,書生商議的語氣益發誠懇。

  這人啊……

  唇邊弧線彎彎。「傻朱聞。」

  紅髮書生聞聲抬眸,映入眼簾的,滿滿盡是青年似笑非笑的赧顏俊容。

  「依你現下的根基與體力,真動得了我再來討價還價罷。」

  垮下來臉來。「簫兄……!」

  書生的痛心哀號,伴著青年的淺淺輕笑,漸行漸遠,隨風飄散於向晚天色之中。

 

  自這年起,道境玄宗六絃之首‧蒼,駐所由原本的天波浩渺,移籍至紅白桃樹所在的天邈宮。

 

 

棄天帝與蒼的故事,預定收錄於《續無間道──魔神》。

朱聞蒼日終於如願啃到簫中劍的故事,收錄於《朱顏》實體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