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三哥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了?還當筆友?」
「……我跟他感情從來沒好過啊。」 

   信無間

  飛瀑銀光,燦若琉璃,鳥語花香,人間仙境。

  蓮池畔,華亭內,忙裡偷閒的修道人端坐撫琴,陣陣流瀉的樂音呼應
瀑布直衝而下的轟隆聲,喧囂鬧騰中自有一股磅礡氣勢,時而驚心勾魄憾
人心弦,時而寫意風流婉轉動聽。

  一曲終了,修道人朝空無一人的蓮池幽徑微微側首,按弦收音。
  「神秘劍客,是你麼?」

  小徑盡頭應聲現出熟悉的氣息。
  沉默的身影,沉穩的步伐,正是奉命陪伴莫召奴同赴東瀛的保鏢──
神秘劍客風隨行。

  遠道歸國的白衫劍客踏石穿廊步至亭前,朝主子微一頷首,恭謹奉上
渡海而來的薄薄素書。

  「自上回通知前輩重傷消息,四弟終於又騰得出空閒寫信了嗎?」

  修道人微笑接過書函,揮退保鑣:「辛苦了,到後頭讓一線生為你接
風洗塵罷。」

  挽袖憑欄,徐徐薰風中,反覆打量著短短數行內容的文章,修道人唇
瓣弧度逐漸自上揚轉而下彎,臉色益發陰沉起來。

  累了?四弟說他累了?

  繼上回談師弟邊打禍龍邊求說打完最後一場便要引退,這回輪到四弟
了麼?

  記得當日送行時,四弟一踏上甲板便臉色微微發白──若是因為四弟
患有暈船症,寧可留在東瀛也不想再坐一次船遠渡重洋,他這個做人兄長
的當然可以體諒理解,只是連個後續去處地址都沒講,存心要他這結拜三
哥不能回信不能找人是怎樣?

  這豈不是擺明了一刀兩斷割袍絕義老死不相往來嗎?

  好好的一個四弟,到底是被誰帶壞了?!是誰在破壞他們金蘭之交情
比金堅的兄弟感情?

  放下書信,修道人一聲冷哼。

  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使弄。

  早知道當初就不要好心告知猜心園那隻跟情人因為細故吵架吵到幾近
分手,讓四弟氣到自己跑回來找任務出差的始作俑者,想找的對象到底人
在何方!

  現在敢情可好──小倆口盡釋前嫌,換成他收到四弟的退隱信,擺明
通知自己兩人相偕私奔去二渡蜜月了,叫他這三哥沒事不要去吵!

  除了當年風采鈴連著龍骨聖刀一起送來一封叫他不要再辣手摧花老牛
吃嫩草否則就去公開亭貼紅紙告他性侵未成年少女的絕交信,以及葉小釵
離家出走託人轉交一封求說想好好退隱以後要找打架幫手找別人不要再來
煩的求饒信之外,其餘幾隻跟過他的,只有一路陪他玩到掛,還沒人能寫
信給他要求分手!

  這麼多年了,自己明明把四弟教得很好啊?可惡的非凡公子,把四弟
帶壞成這樣!真真好樣的!

  哼哼哼……

  端坐亭內,修道人指勾箏弦,使勁撥發。

§

  江湖打滾,派系組織間攻防進退、倚仗的是謀略智慧;刀口劍尖上生
死勝負、憑藉的是武者直覺。

  一朝涉足江湖,不須具備太過高深的謀略智慧,單憑直覺便人人皆知
,有些對象當避則避,一旦招惹,往往要以生死相陪。

  時時身處武林風雲漩渦中心的清香白蓮,便是這麼一號武林公認命中
帶煞、專剋道友的人物。

  說得好聽些,與清香白蓮往來的對象多是置生死於度外的英雄豪傑,
說得白些,只有活得不耐煩的人,才會自己送上門陪著素賢人淌渾水。

  是以,對於莫召奴跟自己吵完架,竟然回頭去主動招惹素還真一事,
非凡公子耿耿於懷,完全無法寬容諒解。

  尤其是莫召奴為了幫助素還真共抗禍龍現世,竟然拿自己的命去抵數
,以致後來故園櫻樹前,良峰與他好不容易私下達成的情敵默契,兩人合
作為莫召奴安排的詐死結局,原本該一刀捅下去避開臟腑的傷勢,因為莫
召奴氣運衰弱,當場竟差點弄假成真。

  這筆帳,不能算在出主意的良峰跟他自己身上,自然要算在素還真身
上。

  他非凡公子一向就不是什麼寬宏大量的男人。

  朱紅漆簷下,一燈如豆,綠氅公子斟酒持杯,環抱綢衫儷人醉眼望月
,倏然低低淺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開心?」杏眼斜睨,綢衫男子側首疑問。

  「沒什麼。」唇瓣湊上男子額前銀墜輕輕一吻。

  算算時間,那封信,應該到了素大賢人手裡了吧?

  半晌,綢衫男子再度開口:「神秘劍客不見蹤影,你知道他人在何方
麼?」

  綠氅公子舉杯啜飲,如話家常:「前幾日,吾請他回中原一趟。」

  「喔?」坐直身,綢衫男子撥弄前髮。

  「吾託他捎封信給素還真,告知你近況。」青年公子不動聲色。

  「你跟三哥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了?還當筆友?」綢衫男子挑眉調侃。

  「我跟他感情從來沒好過啊。」綠氅公子笑顏逐開。

§

  做人能做到這樣,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吶。

  默默忍受著修道人響遍前庭後院飽含怒氣的樂音,琉璃仙境一角,暗
自惦惦手裡重量不輕價值不菲的常磐色荷包,管家書生決定還是別提醒此
間主人,那封信的筆跡,其實大有問題。

  始作俑者大概早就料到,這種手段瞞得住素還真,可是絕對瞞不住自
己。念在人家都跨海迢迢送這麼厚的禮來要他封口了,棒打鴛鴦實在說不
過去。

  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琉璃仙境主動送上門來找死的先天人還會少了
麼?不差莫召奴一隻啦,嗯嗯。

  悶聲發大財、悶聲發大財。

  上回青衣說的那個所費不貲的香料,剛好趁機買給她當生日禮物,嘿
嘿。

  朋友道義?那是什麼?能吃嗎?顧好自己老婆,晚上睡覺有人可以抱
抱摸摸卡實在啦。

  仔細收起猜心園主人轉交神秘劍客送來的荷包,中年書生拿起雞毛撣
子,配著素大賢人的箏聲哼著小曲愉快踱步而去。

§

  朋友,是不忘遠方的祝福……哼。

  想得美。

  「好膽你們兩隻就窩在東瀛不要再給我回來中原見人──!!」

  這一日,華亭中,月色下,對著箏弦發洩不滿的修道人,怨念持續散
發,久久未息。

§

  海的另一端。

  「非凡,你動過我的筆硯對吧?」瞇眼。

  「哦?」

  搖頭。「裝傻不是你的作風。」

  「彼此彼此。」挑眉。「你想澄清嗎?」

  「唔……」

  正在沉吟是否該寫信向三哥解釋事情的真相,男子抬眼望向盯視自己
的一雙濃眉大眼,跟前的情人臉龐雖猶帶笑容,眼底卻不由透著幾分緊繃
,打量情人神態,男子心中莫名一動。

  這回跟著三哥玩命的壯舉,看來真的把猜心園主人嚇得夠了。

  想起數月來,一向高傲的青年竟甘願屈尊就駕,毅然回到東瀛定居,
最後更為了救治自己向一頁書前輩低頭求教──其中經歷的內心衝突與風
波折騰,全都歸咎於自己的任性──非凡為了自己做這麼多,他雖不能對
等回報,至少……

  「算了,當我欠你。」
  綢衫男子輕輕一嘆,伸手環上綠氅青年脖頸,埋首情人髮間。

  「本來就是。」下巴微抬,青年張臂用力回抱儷人入懷。

  咕噥。「……你還真是誇不得。」

  笑。「知道就好。」

---

覺得前一版怪怪的改一下。加了最後一段。

完稿!耶!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偶照出處:狂蝶絕赦相簿)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席枕山林,且率性,且交頸;俯仰今世,命運我手,一任天聽。

愛的告白:感謝狂蝶絕赦家的吞佛大人、MIOU家的宵寶熱情出演【續‧無間】連載刊頭模特兒,更感謝狂蝶君、MIOU君、杜仲君三位的吞宵外拍,沒有妳們,就沒有【續‧無間】!>////<

     百鬼無間(下)

  咦咦咦?!不是說鬼、鬼王應該要有獠牙嗎?!

  死命盯著紅髮白袍來人嘴巴,想偷偷觀察對方是否長有獠牙的少年,聽到魔物直截了當的自我介紹,目瞪口呆當場石化。

  怎麼這樣?!這隻鬼王長相一點都不可怕、除了頭髮誇張了點、臉色白了點,看起來兇惡了點,看起來簡直跟人類差不多啊?行為舉止甚至還比大部份的普通人還從容有禮,哪裡像禍害世間人見人怕的鬼王?難道他、他被村頭住在神社旁的大叔耍了嗎?!

  短短兩句話讓少年反應不過來的魔物,不著痕跡將外來者晾在一旁,朝著青年伸出掌心:「回去罷。」

  「等等,這給你。」
  青年自然而然順勢遞上少年方才硬塞過來的三角飯糰。

  「嗯?」
  未握到同伴的手,紅髮魔物蹙眉看著手中取而代之的糰狀食物。

  「補充能量。」黑髮青年大眼眨眨。「你方才應該累了。」

  「……吾不累。」聽到關鍵字句,青筋隱約浮現魔物額邊。

  重聚之後,魔物不知向青年強調多少次不要看輕魔之能為。只是既定印象似乎已烙入青年腦識,無論魔物如何嘗試辯解,青年仍固執己見。每回激戰過後,總會擔起保姆角色,把魔物當成易碎物品,照顧上好一段時日。

  「吾之身體,過得去。」魔物傲然宣示。

  「是、嗎?」
  想起同伴曾數次登頂攀峰中途不幸陷入昏迷的經過,青年滿臉狐疑。

  這傢伙對自己的信心到底何時才能恢復?

  「吾說是就是。」

  忍住嘆息的衝動,沉聲強硬作結,魔物負手轉身,以衣襬遮掩不經意將飯糰丟棄地上,回眸挑眉。「不然,回去再比一場?」

  青年眼睛一亮。「這次,換我先來?」

  「吾若昏去,便換汝來。」魔物爽快應允。

  用力點頭。「嗯,好!」

  哼哼、沒有師尊從中搗鬼,想換手,慢慢等罷。
  心底一面暗笑,魔物一面伸出大掌正要握上同伴纖白長指,突來一聲叱喝猛然打斷雙方動作。

  「不要走!」

  蹙眉回望,只見終於回過神來的少年,伸長雙臂阻擋兩人面前,尾音發顫地吼道:「我、我想向你挑戰!」

  「汝想太多。」
  對於少年的挑釁,魔物沒有絲毫考慮,興味索然一口回絕。

  「啥?」桃太郎聞言又是一獃。

  繼續無視立志打鬼的少年,魔物逕自朝青年開口。「走罷?」

  「嗯。」
  非人頷首,正要伸手交握魔掌,欲行又止,看看少年,又回頭看看同伴。

  見青年遲疑的模樣,不祥預感浮上魔物心頭。

  這傢伙該不會……

  「怎麼了?」
  力求面無表情,魔物開口詢問停下腳步的同伴。

  「吞佛,得陪桃太郎下山,否則他會被妖怪們當成能量補充。」
  青年平鋪直述。

  「他被當成大餐,關汝何事?」冷哼。

  「他方才主動跟我說話,回答我的問題……」冰藍瞳眸望進魔物眼底,直線式的思考,引導出必然的結論。「……他是好人。」

  很好,非常之好。

  聽到同伴的評語,魔物鬢邊一陣抽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從傲峰到東瀛,這句話,聽起來真是讓魔發火的熟悉。

  「恩公,你不用幫我說話,反正打不過鬼王,我這輩子出人頭地也無望了,與其一輩子庸庸碌碌,不如早死早超生,十八、不對,十三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少年捏緊拳頭,小心翼翼挪動身體靠近青年身後,嘴上發出豪語。

  冷眼觀察少年的舉止,魔物金瞳瞇起。

  一面講要打,一面躲到青年身後拿別人當擋箭牌,這個名字是水果、長相像水果的小鬼頭是想怎樣……

  「桃太郎,你不惜一死,也要打吞佛?」青年歪頭。

  「沒錯,恩公,你不要阻止我、你千萬不要阻止我!」少年作勢捲袖。

  「你真要決鬥?」青年再次確認。

  「在所不惜!」少年從懷中抽出頭巾。

  「好,我知道了。」

  紫氅黑衫頷首,邁步後撤將場地讓出,正在綁頭巾的少年當場愣住。

  「啊咧?」

  細長鳳眼看看出乎意料被自己說服的救命恩人、又看看不發一語似乎正在冷笑的紅髮鬼王。

  「你的身體我會幫你帶出去,不會讓妖物們把你當成晚餐吃掉。」拍拍少年肩頭,青年認真道:「我守在這裡看你們決鬥。放心打吧。」

  黑衫身影走至少年身後立定。

  「…………」

  哇哩咧!這是怎麼一回事?!

  照理來說,今天這種情況,照恩公單純的個性,不是應該義不容辭挺身而出,幫自己求情、跟想吃人的鬼王一言不合、兩人直接對決、最後兩敗俱傷由自己補上最後一刀,順利完成打鬼任務光榮衣錦返鄉成就功名嗎?

  回頭看著擺明鼓勵自己上場開打、等著收屍的黑髮青年,話說滿滿的少年勇者,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下台階。

  眼見少年胖嘟嘟的雙頰由青轉紅、復又由紅轉青,短短時間變化萬千,魔物彷彿看透對方心思,負手於胸,淡淡又是一句:

  「汝想太多。」

  當日連他這心機魔人,面對直肚腸的非人都不得不認栽,少年這種幼兒程度的粗淺心機想讓非人上勾,談何容易?

  哼哼。

  話說回來,小小年紀膽敢挑撥他與宵的感情,這死孩子瞧來生性險惡,留之無益。反正這麼小隻就長壞,長大也扳不回來,遲早是禍害。

  對於早晚都得拔除的禍害,身為東瀛魔域新任鬼王,他非常樂意略盡棉薄之力,為東瀛盡一份心意。

  斬草除根,要砍便一次砍得乾脆乾淨,省得日後多生枝節。

  「桃太郎,既然汝這麼想討伐鬼王,宵又答應幫忙收屍,吾便來動動筋骨。」袖底翻過,赤燄迎風,朱厭斜指,魔物邪邪一笑:

  「吞佛童子,請招了!」

  「慢、慢!等一下!我還沒準備好!」
  面對鬼王手上長兵冷鋒逼人,少年不顧臉面地閃身青年身後,大聲喊道。

  見少年一副憊賴模樣,魔物心底暗叱,真真是個欠扁的死孩子!

  「沙場對敵,豈容汝當成兒戲,說不打便不打?!」
  迴劍上肩,燄靴踏前,金瞳傲然睨視:「宵,讓開,吾要好好教訓這小子!」

  「嗯。」青年點點頭,足尖一點,身形拔高坐上一節粗出的樹枝,往下朝著少年開口:「桃太郎,方才你指名要與吞佛一戰,我便在這裡觀視,以免妨礙你們決勝,盡量施展身手吧。」

  哇咧!越講越真,難不成這人還真要他死在鬼王手上?搞半天,這人說不定不像他所想的那麼單純好騙?!

  外面的世界真黑暗,大叔,你哄我,嗚。

  便在少年獨自黯然時,紅髮魔物灑然帶起的劍勢已然出手,少年不抱希望地蜷成團狀朝旁一滾,竟以失之毫髮的距離險險避過。

  魔物挑眉。「小子避得不差,接下來,看汝能避得過多久?」

  心知黑髮青年不會插手的情況下,自己毫無勝算,少年心念電轉改變策略,只求輸人不輸陣,打死不求饒,保留打鬼勇者最後的一點顏面,死後名聲才不致於太過難聽。

  「來……來就來,誰怕誰!」少年吸氣挺胸。

  總算是有點樣子。
  魔物心下稱許,臉上獰笑猶在:「如君所願。」

  樹海林間,但見紅髮白袍從容揮動墜幡長兵,宛如貓抓老鼠一般,劍劍逼殺,卻不奪命,只是迫得少年狼狽繞樹閃躲頻頻跳腳。

  魔物刻意戲弄敵手的場面,在一向只有打與不打兩種模式,沒有中間灰色地帶的旁觀青年眼中,又是另一番景況──打成這樣還說自己身體過得去?老是不注意自己的體力界線,等等真的要提醒吞佛補充能量了。

  看著遲遲未將少年一劍斃命,大失平日水準的同伴,坐在樹上的非人憂心忡忡。

  關切的戰況一時僵持不下,青年眼睛餘光偶爾捕捉到樹海入口外側突來的細微動靜。

  嗯?殺氣?!

  夜刀凝出,鋒芒劃過。青年縱身下樹,朝樹海之外喝問:
  「誰?是誰在那裡?!」

  紫氅黑衫一動,紅髮魔物立時停止戲耍少年的舉止,身形瞬移,搶著擋在同伴與陌生殺氣之間,迴劍在手。

  「有動靜?」

  「嗯。」

  趁鬼王分心與青年交談,少年倉皇慌忙連爬帶滾躲到巨木樹幹之後藏起圓滾滾的身形,伸出頭來覷隙窺看。

  林間凝立的紅髮白袍與同伴相視一眼,轉頭對著樹海入口,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樹林之外,人未現,聲先至。

  「方要插手便被發覺,玄武大人,閣下工夫久未動用,想是退步不少吶。」
  閒適爾雅的嗓音,柔和中帶著三分調笑。

  「總比某人連動手都動不成,還來得管用些,你說是嗎?朱雀大人。」
  比起同伴柔中帶針,不甘被虧緊接回嘴的醇厚聲線顯得霸氣流露咄咄逼人。

  話聲方落,青年眼睛放光搶上前去,向來木納呆板的語調微微提高幾分:
  「非凡公子!莫召奴!」

  兩名不速之客抬槓言語持續傳來。

  「……要我動手也可以,真想我動手嗎?嗯?」輕輕咯笑。

  「你這萬年傷患給我安份點。」陰騭沉聲。

  伴隨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針鋒相對談論,樹前樹後三雙眼睛注目下,大氅披肩、龍行虎步的公子,攙扶著綢衫束髮、額懸菱墜的男子翩然現身。

  朱雀玄武、非人魔物,在少年桃太郎見證下,於聖山樹海前初次聚首。

  白蓮義弟、東瀛少主苦境之魔、異邪造物、反出組織的前任魔將,因為數奇命運變化牽引相遇,四雙英雄見慣的眼光團團相對,一時竟是默然無語。

  「奈落之夜‧宵,久見了。」自然而然踏步上前,伸手拍拍非人肩頭,男子微微一笑,打破略為尷尬的短暫沉默,隨即以不致失禮饒富興味的眼光,放肆打量非人身後的魔物。「想必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吞佛童子?」

  冷眼見同伴與來人打過照面,魔物抱手負胸淡淡開口:「你們是?」

  「曾移居中原,如今又回到故里的東瀛人。」男子持扇頷首致意。「我是素還真義弟,莫召奴,這位是非凡公子。關於你的事,三哥曾傳信予我,此回奉一頁書前輩之命,特來探視你與宵的近況,不告而來,尚祈見諒。」

  「一頁書?」聽到佛門僧侶之名,魔物蹙起眉頭。

  魔物對和尚直接反感的回應,立時搏得一旁綠衫公子共鳴,當下接道:
  「瞧來你與宵命硬,撐過了素還真與一頁書擺佈的棋局,恭喜。」

  綢衫男子伸指揉額。「非凡……」

  「吾說錯了麼?」綠衫公子挑眉回視。

  魔物望向綠衫公子。
  「汝名為非凡公子?若吾記憶無誤,汝曾任苦境魔域軍師?」

  「正是不才區區。」綠衫公子點頭回禮。

  「尊駕不愧軍師之名。」金瞳微瞇。
  看得出中原正道領袖的暗中佈局,眼光不差。

  「閣下亦不愧為異度文武兼備的戰神。」濃眉一軒。
  撐得過兩大正道魔王的聯手擺弄,資質不錯。

  迅速建立共識的兩名魔者相視一笑。

  另一頭,非人冰藍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男子,好奇詢問:
  「莫召奴,你的傷痊癒了?能量恢復到足以出得了門了?」

  「拜前輩傳功之賜,情況暫時好轉。」男子扇柄一指胸口,暖黃佛光隱約流竄:「只是這一折騰,前輩出關之日又得後延。」

  男子暗暗慨嘆──原本自己並不想接受前輩功力護持,畢竟前輩不久之前方勉強提早出關封印東瀛魔星,精元至今未復──只是當百世經綸一頁書想傳功力給一個人的時候,任你再有本事也拒絕不得。

  「還沒有完全恢復,為何勉強行動?」青年歪頭。

  「前輩夜觀星象,發覺魔星雖然不再刺目,卻依舊耀眼,放心不下,命我前來探視你與吞佛的戰況結果。」張扇抿嘴。「現下看來,你已順利成功完成任務。」

  青年點頭。「我動用一頁書交代的最後一步,才喚醒了吞佛。」

  明白非人雖一句輕輕帶過,當日戰況必險惡萬分,所幸結局完滿,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回報持續閉關療養中的前輩。

  「這回真是辛苦你了。」男子重重吐氣,再度伸手拍拍青年臂膀,柔聲關切。「以後便決定跟著吞佛童子一同待在這聖山樹海之中了麼?」

  「嗯,吞佛他……」
  青年正要回話,樹幹之後圓滾滾的團狀物體一衝而出。

  「大叔!美人阿姨!」尖銳童聲興奮呼喊。「你們來救我的,對不對?!就知道你們不會放下我不管!大叔跟阿姨是好人、是好人!」

  四人話聲頓停,齊齊回頭看向頂著一對紅通熟透美味可口桃般雙頰的圓胖少年。

  天地一時靜默,只聞寒鴉嘎叫穿過山林。

  大叔?美人阿姨?

  魔物轉眼看向滿臉黑線嘴角抽動的非凡公子,青年好奇盯視倏然低頭折斷手中紙扇的莫召奴。

  「說了不要叫我大叔!」「誰准你叫我美人阿姨?!我是男的!」

  少年兩句稱謂,當場引得玄武朱雀兩人爆出不輸憾天之雷的怒聲。

  「咦?」

  看著眼前暴怒的兩名村頭鄰居,少年看看這頭、看看那頭,鳳眼眨眨,滿面無辜。「可是那天我看到大叔在親美人阿姨,被美人阿姨巴頭……大叔是男生,男生愛女生,不是嗎?」

  「……非凡公子,你自己找來的笨小孩,這事交給你處理。」綢衫男子冷笑。「再給我聽到一句,我搬到山上與前輩一起閉關!」

  綠衫公子握拳。「召奴……」

  「哼!」
  綢衫男子甩髮轉身,負氣後撤。

  「莫召奴,不要落單。」
  惦記著男子身體狀況與老是處於飢餓狀態的樹海群妖,非人隨之而去。

  眼見對峙人數頓時由五人減至三人,少年偷偷看向無故發怒暴走的鄰居,小心翼翼開口──「大叔?」

  「叫公子、不要叫大叔!」綠衫公子掄拳揍向少年頭頂,伸指指向遠方巨木。「早跟你說過,不是叫得好聽便是嘴甜!給我去那棵樹下站著,沒人喊你不准回來!」

  「可是叫大叔明明就比較親切叫公子多生疏啊……」

  看看方才砍自己砍得正在興頭上的魔物,與揍了自己一拳雖然痛不過痛比流血好的鄰居大叔,少年決定暫時聽話,面子做給鄰居,身形當下縮成小小一團,掌心抬起摸摸自己頭頂痛處,甚為乖覺順著非凡公子手指方向走開,嘴邊一面喃喃:「……好嘛好嘛,我面壁就是了嘛。」

  待至少年走出常人耳力所及範圍,魔物溫文一笑,挑眉相詢:
  「非凡公子,汝等鼓吹這孩子上山,是希望吾為汝等鏟除禍源麼?」

  「實不相瞞,他是我特地送來的禮物。」綠衫公子搖頭嘆應。

  揚眉。「喔?」

  「如今,鬼王現世的消息已經傳遍東瀛,這孩子出身奇特,雖然現下沒什麼本事,卻能幫上順利覺醒的你。」綠衫公子眼中精光閃過。

  「洗耳恭聽。」負手於後,魔物略略挑起興趣。

  「魔星鋒芒畢露,此後將陸續引來欲藉殺鬼以求名的閒雜人等,與其如此,不如趁勢製造煙霧假象,好讓你與宵安心退隱此地。」苦境魔域前任軍師機心一笑。

  「若要製造假象,何必將這天大人情送予這小鬼?」冷哼。

  「事關東瀛政局。此地無論政壇或武力,向來由豪門權貴把持,現下京都雖有重臣坐鎮,底下眾家籓侯地方勢力仍不脫暮氣沉沉的氛圍,若能讓一介平民出身累積足夠的資本登上天梯,局面該是多麼有趣?」

  綠衫公子侃侃而談:「桃太郎夠膽識、也夠機警,雖然行事莽撞聰明不足,但這般草莽人物,如能與京都幕府出身高貴的統治者分庭抗禮,衝撞起來想必精彩萬分。」

  場面話聽起來是講得很好聽,不過……
  「……汝與京都幕府重臣有恩怨?」聽出關鍵徵結的魔物揚起眉梢。

  不是有恩怨,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想起老是藉故找上門來的京都狐狸與阪良惡魔,瞄了正含怒站在遠處林間的紅顏禍首背影一眼,綠衫公子當下咳嗽一聲,續道:「總之,製造桃太郎打鬼的傳奇,對你我皆是有利的局面,各取所需,尊駕何樂不為?」

  擺手。「那便如君所願。消息交汝傳播。」
  送上門來的公關計策,想必非凡公子早已佈局圖謀,既然對方先有所求,自己樂得輕鬆。

  綠衫公子擊掌,「對了,尚有一事。」

  「嗯?」轉身相望。

  「既反出異度魔界,尊駕吞佛之名,似乎已不宜再用?」綠衫公子試探詢問。

  「喔?」魔物聞言挑眉。

  「尊駕已然成為樹海魔域鬼王,若能承襲此地昔日鬼王之名,消弭東瀛群眾對外來者的顧慮,對於安穩退隱想必更有幫助。」

  面對綠衫公子的因由分析,魔物順著話勢開口相詢:
  「吾之名字,汝有何建議?」

  「不如,改稱『酒吞童子』?此乃昔日東瀛統率百鬼之魔王稱號,與尊駕本名又有呼應。」沉吟片刻,綠衫公子胸有成竹地道。

  「酒吞……」魔物一頓。「便依汝吧。」
  只要能夠安然退隱不要再被和尚道士拖出來騷擾,叫什麼名字,無所謂。

  「多謝。」點頭。

  「是吾該多謝汝。」垂眸回禮。

  「那麼,不再打擾。」商議已定,綠衫公子抱拳揖身。「關於稱謂方面的問題,我得去找我家那位好好聊聊了。」

  「正好,吾也打算要找某人好好溝通體力方面的問題。」瞇眼。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是吧?」嘆氣。

  跟著一嘆。「汝說呢?」

  醉過方知酒濃。

  極目望向遠處林間仍在接頭絮絮叨語的綢衫束髮與紫氅黑衫,兩名魔者互望一眼,心頭滋味,盡在不言中。

§

  送走不速之客的當日傍晚,東瀛現任鬼王的山居退隱生活,除了被同伴徹底看扁尚未洗刷污名的體力問題之外,再度出現意料之外的危機。

  寬廣遼闊的樹洞裡,非人盤踞小妖們為殷勤特地為鬼王鋪設的柔軟毛皮一方,對著同伴敘述新近吸收的知識:「吞佛,桃太郎說,男生愛女生,所以男生親女生。」

  「嗯?」魔物隻手支頤,散髮解袍閒適倚臥方枕,不動聲色。

  「你是男生,我是男生。」保持跪坐姿勢,非人繼續向同伴說明。

  仍是一動未動,魔物額邊默默浮出青筋。「然後?」

  「那是不是我不能親你、你不能親我?」非人黯然垂眸,萬分灰心。

  「那是人類規則。吾是魔,汝是非人,不適用。」一頓,魔物不怒反笑。

  黑髮青年睜圓眼:
  「咦?那麼非凡公子跟莫召奴呢?他們兩個是人類,怎麼辦?」

  「那是他們的事,管他們那麼多。」冷哼,伸長臂膀攬過非人。

  一面狐疑一面自然而然以魔物大腿為枕,舉目仰望。「真的嗎?」

  「真的。」

  「真的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宵,再問下去,汝永無換手之日。」金色瞳孔俯瞰斜睨。

  「咦?」抬眼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魔物。

  「嗯?」挑眉相視。

  「那我不問了。」認真無比。「我要換手。」

  「方才說過了,等吾哪日昏去,便讓汝換手。」瞇眼。

  「你說的?」蹙眉。

  「吾說的。」頷首。

  「那就、來罷?」冰藍瞳眸晶晶亮亮。

  輕笑。「指教了。」

  席枕山林,且率性,且交頸;俯仰今世,命運我手,一任天聽。

 
 


  「初次見面,桃太郎。」微微頷首,魔物溫文有禮地招呼。

  「初次見面。請問你是……?」

  仰頭打量著眼前來人一頭血紅束髮,少年骨碌吞嚥唾液,視
線忍不住移向來人嘴巴──傳說中的鬼王紅髮獠牙、如果看得到
這人的牙齒……

  便在打鬼勇者兀自驚疑不定時,紅髮魔物露出整齊皓齒,衝
著少年邪魅笑開:

  「忘了介紹,吾是鬼王。」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百鬼無間

  傳說,山上有百鬼,其中一隻紅髮獠牙的魔物,率領妖魔鬼怪禍害世間,是人見人怕的鬼中之王。

  打從公公婆婆透露當年如何從河邊揀來大桃子,高高興興回家剖開,發現裡頭竟是名嬰孩的奇事後,少年便知道自己註定要闖出一番不凡的事業。

  往政治領域發展,缺乏派閥背景的農家少年沒有門路,要往上爬根本不可能;跟著公公一起耕田,一輩子是佃農,怎麼也當不了大地主;去拜師學一技之長從事手工業,至少得被師傅呼來喝去十幾年才能出師獨當一面,似乎太浪費時間;想批南北貨做買賣,貧窮的公公婆婆出不起讓少年經商的本錢。

  不論士農工商,萬事起頭難。

  要人脈沒人脈、要錢沒錢的少年,針對自己的生涯規劃做了一番深入淺出的剖析,決定另闢蹊徑──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件能讓自己出名的事再說。

  有了名聲,便能吸引群眾注意,只要能引來願意投資自己的人,少年的起跑點,便能擁有超越尋常人家子弟的優越條件。

  跟自家村頭住在神社旁邊、年輕時似乎混過黑道的大叔商量過後,少年決定去打鬼。

  打鬼不用本錢,只需要膽識與運氣,這樣的任務最適合貧窮有鬥志的農村子弟。

  少年自認從小好膽,至於運氣──若是出身不凡的自己連打倒鬼王這點好運都沒有,那麼日後也不用期待會有大人物來青睞自己,乾脆送命在鬼怪手上,早死早超生,祈禱下輩子投胎投名門。

  打鬼任務關乎自己一生事業基礎,對少年而言,不成功,便成仁。

  懷抱著滿腔熱情與理想抱負,少年與期待養子繼續下田幫忙的公公大吵一架,拜疼愛養子的婆婆包庇之賜,趁著公公沒起床前偷偷溜出家門。

  「乖仔,婆婆知道你在家悶得慌,出去幾日散散心也好,省得你跟你公公父子倆成天吵架,吵得我耳根子不安寧。」臨行前,婆婆拉著少年在灶腳旁低聲叮嚀:「你的包袱裡都是飯糰,省著吃,可以撐著幾天沒問題,知道麼?」

  辭別養母,少年帶著裝滿飯糰的包袱踏上打鬼的旅程。

  大概是養母做的飯糰味道太香,少年在路上莫名其妙用飯糰拐來三隻組隊打鬼的同伴。

  一隻狗、一隻猴子、一隻雞。

  狗的嗅覺靈敏可以幫忙帶路找路、猴子靈活聰明可以幫忙認路、雞每天下蛋給大家加菜,如果迷路有萬一時,這三隻同伴都可以當做預備儲糧。

  出身農家的少年深深覺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天縱英才。

  只是,少年萬萬想不到,自己的冒險生涯竟會結束在終於抵達聖山樹海正要開始爬山的一刻。

  張揚著打鬼旗幟的招風隊伍,三兩下便被不知名的妖怪們活捉,轉眼間同伴全被生吞活剝,妖怪們留下體積最龐大的少年,一番嬉笑怒罵後決定保留主餐呼朋引伴召開夜宴。

  事實證明,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自己腦袋推想的那麼簡單。

  以為自己死到臨頭的少年,正垂頭喪氣考慮著下輩子該改投胎成蘋果或是水梨這項嚴肅認真的問題時,不知為何,妖物們倏然四散八方,丟下餐宴會場紛紛落荒而逃。

  轉動長長細細的鳳眼,圓圓滾滾、白白嫩嫩、被麻索綑綁樹上幾乎跟顆桃子一模一樣的少年掙扎著游目四望,出乎意料對上一雙前所未見的天藍瞳孔。

  來人黑髮黑衣,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不像妖怪。

  少年鬆了口氣。

  「你是誰?為什麼來這裡?」黑髮青年抽刀砍斷綑綁少年的繩索,問道。

  「我叫做桃太郎,來這裡打鬼……你也是來樹海冒險找鬼王的勇者對吧?要不要跟我一起組隊?我有好吃的飯糰可以分你喔!」

  面對救命恩人,驚魂甫定的少年迅速打起精神,一落地便連忙從草叢裡揀回被妖物們棄之不顧的布巾包袱,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飯糰塞進青年手中,開始大力宣揚自己的生涯規劃。

§

  風吹過林,樹葉枝椏婆娑沙沙,伴隨呼天搶地的鬼哭妖號,樹海魔域一角,群妖聚集地位僅次於鬼王的妖物老大窩巢前,因自認遭受到不平等待遇,營造出的氣氛格外悽悽慘慘戚戚。

  『老大,您來評評理啊!』
  『那個不是人不是妖什麼都不是的傢伙,竟然跑來破壞宴會!』
  『王說過不能動他,我們都沒動!他卻搶走我們好不容易等來的大餐!』
  『自己送上門的打鬼勇者耶,早知道就先第一隻吃他,現在好了,只吃到那三隻小菜,大餐就這樣飛了,嗚嗚嗚!心痛啊!』
  『堂堂樹海鬼怪,難道就這樣任由外來者欺負嗎?老大,想想辦法啊!』

  樹窩前,小妖們你一言我一語痛心疾首慷慨激昂。

  『餓一頓大餐沒吃,跟動了那傢伙讓王生氣──兩種選一種,想找死的,選好了再跟我說。』被眾小妖吵得不能睡覺提早起床的老大沒好氣地回應。

  想起前陣子鬼王明明自己動那傢伙動得很高興,才剛吩咐砍幾刀還幾刀,回過頭來卻不知為何血流滿身插著那傢伙的刀,一面獰笑一面暴走,指名要找動手的妖物們一刀一刀算回來、導致樹海魔域妖妖自危的慘況,眾家妖物一時之間不禁啞口無言。

  餓肚子事小,惹鬼王生氣事大。

  從那之後,樹海百鬼群妖沒有再敢動過那傢伙的腦筋,過了好一陣子,鬼王半拐半哄將那個打不死踹不爛的怪傢伙從山頂接下來後,紫氅黑衫理所當然成為眾妖避之唯恐不及的頭號物品,所到之處自成結界百鬼退避,比和尚們加持過的佛門法器還管用。

  一句話堵住小妖們悠悠眾口,妖物老大仰頭張嘴打了個哈欠,搖搖尾巴。
  『沒事了?沒事我繼續睡,別吵我睡覺。去去,都走開。』

  鬼王上任短短時日,年輕鬼怪尚不能適應,妖物老大卻已經樂得輕鬆不想管事。

  見老大如此反應,妖物們陸陸續續黯然撤離樹窩。

  『嗚嗚肚子好餓……』
  『是啊,好久沒吃到新鮮的人肉了,本來以為可以趁機進補一下……』
  『就這樣被搶走了,嗚嗚嗚。』
  『那什麼都不是的傢伙好過份!欺負妖怪!自己又不吃,搶我們東西,比人還可惡!』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

  成群結隊的妖物們穿林越嶺,沿路哀怨碎唸。

  「誰比人還可惡?」一句好奇疑問從隊伍尾端傳來。

  怎麼有妖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
  為首小妖順口尖聲回答:『就那個不是人不是妖,說自己什麼都不是的傢伙啊!也不知道我們那位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鬼王陛下看上他什麼……』

  「喔?所以說,鬼王的眼光有問題?」好奇嗓音繼續發問。

  這還用說嗎?!
  『豈止是眼光有問題!我們這隻鬼王根本就是從頭到腳……咦?』

  突然發覺隊伍後方的妖物們沒有跟上,為首小妖回首後望,只見一排妖物顫抖跪伏隊伍最後方一襲身影跟前。

  紅髮高束、白袍燄靴,負手於後,正是方才眾妖們沿途腹誹的對象。

  完了完了、這下子完了。
  為首妖物窘立當場,看著自家首領,滿臉目瞪口呆。

  「汝話沒說完。」魔物優雅提醒。

  『陛、陛陛陛陛、陛下!』結結巴巴的稱謂,小妖不由得哭喪著臉,爪掌掩面雙膝跪落。『陛下,小的錯了!要殺要刮都我來,跟我家裡沒關係!』

  「吾有說要罰汝麼?方才那句,說完。」紅髮魔物淡淡道。

  小妖深吸口氣,厚著臉皮。
  『陛下從頭到腳,沒有一絲一毫的缺點,是人見人怕的不世鬼王!』

  挑眉。「方才汝打算這麼說?」

  『是!小的就是打算這麼說的!』用力頷首。

  「這麼說的話哪裡錯?為何方才要吾罰汝?除非,汝原本想說的話不是這個。」魔物隨口反問,語鋒句句如劍。

  『呃……陛下息怒!小的下次不敢了!』小妖五體伏地慄慄顫抖。

  這群奸巧妖物啊……魔物瞇眼,切入正題:
  「汝等在哪裡遇到宵?」

  宵、那個不是人不是妖卻倍受鬼王青眼的傢伙……
  小妖心底碎碎念,伸爪朝南指去。『啟稟陛下,在快到山腳的地方。』

  「吾問話,正確回答的機會向來只有一次,汝自己當心。」
  瞥了小妖一眼,冷冷丟下警告,紅髮白袍轉瞬不見縱影。

§

  同一時分,樹海入口不遠處。

  「打完了鬼王之後,我們平分他的寶藏,到時憑著打鬼勇者的名聲與財力,看你想從政還是從商都可以噢。」盤坐參天古木巨節樹根旁,少年邊啃著玉米飯糰邊鼓吹青年入夥:「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什麼是從政?什麼是從商?為什麼打鬼王就能有名聲?鬼王的寶藏是鬼王的東西,為什麼我們可以平分他的寶藏?若未經擁有者同意便拿取他人物事,這不是搶劫嗎?」
  與少年面對而坐的青年,眉頭微蹙,一面確認詞彙定義,一面連珠砲地發問。

  「停、停,慢慢來。」桃太郎舉手稱降。「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裝傻跟我鬧著玩,或是真的聽不懂?」

  身為一名農村少年,他自信講的都是白話,沒道理有咬文嚼字到讓人聽不懂啊?
  細長鳳眼困擾揪結成團。

  「為什麼你們都要這麼說?聽不懂便聽不懂,為什麼要分真的假的?傻便是傻,何必裝?」青年歪頭。

  少年見狀跟著一愣。「我們?除了我,還有誰這麼講?」

  尚未答話,黑髮青年倏地起身,視線凝聚少年後方。少年好奇跟著回頭,赫然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竟佇立一道高大挺拔的白色身影。

  「你醒了。」走近來人身邊,青年綻放和煦笑容。

  「嗯。」紅髮白袍跟前立定,淡淡應聲,金瞳當下一瞥。「他是?」

  青年認真道。「他叫做桃太郎,要來打鬼王。」

  魔物挑眉望向圓圓滾滾粉粉嫩嫩的少年。

  的確是人如其名,不過,就憑一名手無寸鐵的孩子,便想來打鬼王?
  山下那些人類,是存心想這孩子來送死、亦或真搞不清楚狀況?

  「初次見面,桃太郎。」微微頷首,魔物溫文有禮地招呼。

  「初次見面。請問你是……?」
  仰頭打量著眼前來人一頭血紅束髮,少年骨碌吞嚥唾液,視線忍不住移向來人嘴巴──傳說中的鬼王紅髮獠牙、如果看得到這人的牙齒……

  便在打鬼勇者兀自驚疑不定時,紅髮魔物露出整齊皓齒,衝著少年邪魅笑開:
  「忘了介紹,吾是鬼王。」

---

我們家(?)宵太郎(咳嗯)在非凡(犬?)召奴(雞?!)一頁書(猴子???!!!)
聯手撮合下打完鬼王阿吞(喂喂),這次換成正牌桃太郎上場!!:ppp

然後,因為道友在問,補充說明:桃太郎不是桃華大師轉生。(汗)

我們家阿桃(不要亂叫!!)等級沒那麼高,應該說,如果是桃華大師轉
生,會是能跟阿吞媲美的心機正太,而不會像這隻阿桃笨得那麼可愛
啦~(捧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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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太阿桃威力強大,爆字數中。T_T
先把這段落斷成上集,再接再厲~~(握拳)  

 
 


  「我該記得什麼?」魔物回問。

  「你該記得你是誰、你選擇要走的路……」
  
  長長眼睫落寞垂閉。

  還有,選擇與你一道走的我。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無間

  荊棘王座上,魔物安適斜靠,閉目支頤。
  參天古木前,以王座為中心,群妖層層圍成半圓,展開凌虐血宴。

  與非人衝突未果的群妖,逮住機會狠狠報復雙臂遭制不得反抗的外侵者,隨著眾妖邪輪番攻擊,非人身上劃開道道血痕,紫氅絲絲隨風飄落。

  求刑中途,兩隻血戰中甫痛失親眷的妖物以利爪割斷非人雙膝筋脈,迫使失去支撐的軀體跪落盤地樹根,只餘遭魔物長兵刺穿釘住手腕懸掛樹幹。

  縱然遍體鱗傷,非人彷彿無知無感,透過披散如瀑的湛墨烏絲,冰藍透徹的瞳孔炯炯盯視自己唯一目標。

  「吞佛……」

  魔物眼睫未動稍瞬。

  蜿蜒成灘的赤紅,益發牽動群妖原始貪噬慾望,殺得眼紅的妖物開始張口咬囓獵物皮肉,自鮮美的肚腹開始,片片撕裂非人骨血。

  未曾經歷過的陌生痛覺引得非人嘖嘖一聲,王座上紅髮魔物倏地睜眼,手轉袖翻空勁揮出,撕扯下大塊肉片、身形尚在半空的妖物見血封喉立斃當場,喧鬧翻騰的野宴登時肅然。

  「吾說,一刀還一刀,有說能吃麼?」

  金瞳淡掃階下,群妖風中顫顫發抖,幾隻嘴巴還在咀嚼肉末的妖物,當場不敢繼續吞嚥連忙反哺吐出。

  針葉掉地亦可聽聞的沉默氛圍裡,魔物起身下階,走近非人身前,蹲低檢視破碎黑衫下遭眾妖口口啃咬、幾近開膛剖腹的殘缺傷口,挖苦垂詢:
  「佛佗割肉餵鷹,你不吭一聲,莫非想效法前人極樂登天?」

  雙膝點地的黑髮青年聞言愣愣舉頭,沙啞著嗓音開口:
  「佛佗……是誰?割肉餵鷹?鷹跟雪梟一樣,屬於飛禽,為什麼要割肉餵鷹?雪梟都會自己找吃的,不用人餵……」

  聽聞來人反應,魔物不由揚眉。
  「不知佛佗其人其事,你在裝傻,亦或真不是佛徒?」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傻就是傻……為什麼要裝?」抬眸直直盯視魔物。「我不是佛徒、我是宵……而你、是吞佛童子……」
  頂著周身傷痛,黑髮青年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你的名字,吾沒興趣。」一頓,伸手抬起來人下巴。「不過、你用了名字叫我?再叫一次。」

  「吞佛……咳咳,你叫做,吞佛……」
  努力把握發言機會的非人一陣嗆咳,鮮血自喃喃嘴角汨汨溢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頭頸卻不爭氣地緩緩軟倒。

  眼見來人因傷重陷入昏迷,魔物按住長兵,手底運勁霍然拔出釘樹血刃。失去支撐的紫氅黑衫無力往前傾斜,白衫長袖穩穩接住正要仆倒的軀體。

  來人說,魔的名字叫做吞佛。
  來人若非佛徒,為何對魔一意執著?

  俯瞰懷裡血染軀殼,嵌著水晶蓮華的心頭深處一陣隱約刺痛,魔物皺眉。

  『喔喔、昏倒了昏倒了!趁還有氣在,現下吃肉質彈性正好,囌。』
  『還想吃!沒看剛剛偷吃的下場是什麼!』
  『那是他沒報備,王等會兒說開動便能開吃了嘛。』
  『那也要等王說能吃啊,你敢叫王下令開吃嗎?』
  『那那、等王吃過我們就能吃剩的吧?』

  群妖壓低音量的碎碎細語中,紅髮魔物扛起紫氅黑衫,冷冷一句:
  「餓了自己解決,他是我的。」

  『咦?』『啊咧?』『啥?』

  眾妖群邪相對愕然下,兩道疊合身形須臾遠離。

§

  清楚覺知樹海周邊群妖正潛藏環伺緊迫盯梢,不喜曝露多餘目光下的魔物幾次縱跳後脫出樹海範圍,進入聖氣充盈、等閒妖物無法靠近的白色峰頂。

  隨意將毫無知覺的黑衫軀殼丟棄雪地之上,正在思忖下一步行動間,魔物偶然發現冰雪一遇來人肉身,立時化成淺淺水霧。

  定睛細看,水氣恍若周身氣罩包圍傷痕累累的軀體,日光中反射出淡淡銀光,逐步為來人吸收;隨著水氣吸納,來人原本慘不忍睹的各處傷痕以遠超尋常人類該有的復原速度逐步收口,轉眼間止血生肌,一一修復。

  眉梢揚起,魔物恍然大悟。

  只要有水份做為補充,來人等同不老不死……莫怪當日海灘一戰,來人被自己拿來回擋佛者攻擊、加上身受長兵背刺重傷,卻能在短短時日完全康復,甚至找上門來挑釁樹海群妖。

  蹲身湊近來人身側,探手拉敞幾不蔽體的破碎衣衫。除卻來人持握法器後,魔物因遭受佛者封印囚困引爆的怒氣稍減,心頭雖仍莫名隱痛,情緒已然冷靜,此時更因察覺來人身具微妙邪異氣息,徹底挑動好奇情緒。

  純粹執著的魔,向來欣賞純粹執著的事物。
  來人專心致志的目標,固執不變的意念,令無心無情的魔物亦不禁微微動容。

  來人並非佛徒,為何法器已除,仍能牽引魔物心口異樣痛覺?
  踏出魔域前,得先弄個清楚……否則致命罩門在身,徒增麻煩。

  伸指捏住來人下巴,魔物挑眼斜睨。

  在魔之手裡,此等獵物能撐持到何種地步?

§

  尚未開眼,便感受到雪花飄落覆上肌膚的觸覺。
  張眸瞬間,彷彿雪峰往昔重現──紅髮金瞳定定凝視、溫暖大手撫摸臉面。

  一見非人甦醒,魔物放開觸碰指節,負手身後,退立雪中。

  黑髮青年緩慢轉動頭首,側眼望去,但見空白無垠的冰原上,傲然佇立一抹惹眼赤紅。

  夢耶?幻耶?
  雪中魔物,是吸收負面能量以致於不識得他的鬼、亦或他一路跟隨飄洋過海的吞佛?

  仰躺凍土之上、向來有問必言的非人,一時之間唇瓣微動,不知如何開口。

  撐掌起身,渾身刺痛引得非人低眸垂首,瞥見手背遭利刃刺穿尚未完全癒合的血口窟窿,確認自己眼前所見,並非一場幻夢。

  想起昏迷前的一眼,魔物指名要他呼喚名字,是否代表魔物勾起部份回憶?自己重傷清醒仍保有運作能量,表示魔物終究未讓眾妖邪對自己痛下殺著,如此,是否能保有一絲希望?

  忍受雙膝筋脈尚未完全接合的疼楚,非人蹣跚踏前。
  「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是誰?」逆風迴目,魔物語調平靜無波。

  隻手握住斷折的持刀之手,非人眉間蹙起肩頭微傾,堅定回答:
  「你。你便是吞佛。」

  揚眉。「你怎知我是吞佛?不是認錯?」

  「是你記不得。我不會認錯。」

  站定魔物跟前,非人放開己身斷折手臂,尚稱完好猶帶血漬的纖長指掌緩緩伸出,探向魔物大掌;後者不閃不避,挑眉冷眼任由來人動作。

  手握手。

  來人冰冰涼涼的手心,抵住溫度略高的魔掌。片刻,蒼白血染手腕牽引魔物大掌,纏繞幾絲黑髮緊緊貼住青年剔透如白玉的臉龐。

  冰藍瞳孔直直望進金紅眼睛,充滿希望地道:「這樣,記得了麼?」

  「我該記得什麼?」斂眉瞥向非人,魔物不答反問。

  該記得什麼……?
  面對魔物看似隨意的一問,非人愣住。
  吞佛該記得的、他想要吞佛記得的……

  黑髮青年長長眼睫落寞垂閉。「記得你是誰、你選擇要走的路……」

  「我想走的路,便是我擇定的路──我便是我,是不是吞佛,有何重要?」穩穩抽回覆蓋在非人指掌與臉頰中間的手心,魔物搖頭嗤笑:「你的執著,真真無謂至極。」

  紅髮白袍意興闌珊索然轉身。

  非人伸手攔住魔物。「慢著。」

  「嗯?」

  「還有我……」豁然開口。「你該記得、選擇與你一道走的我!」

  「憑什麼要我記得你?」金瞳微瞇。

  一句傲然續問,令青年呆愣當場。

  憑什麼?

  獃獃看著興味盎然的陌生金瞳,往日畫面不由浮現非人腦識──這雙眼,該是當初雪原上以命搏命的朋友、該是昔時傲峰頂引頸相盼的守候、該是前不久邀他一道同舟共枕的吞佛。

  他只是、只是想再一次見到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只有一雙眼神會洩露笑意,老愛作弄他、讓他不知所措的怪魔……

  拳緊握,血滴落。

  「憑……這個!」

  手搭肩,用力湊前,鼻息相聞,唇瓣交接。

  徒然溫暖的膚觸,沒有動作的動作。
  得不到預期中的對等回應,青年遲疑流連的唇齒,不知所措。

  剎那間,胸際酸疼感覺又起,更勝妖物咬囓啃食、持刀單臂斷折之痛。

  憑什麼要魔物記得自己?憑什麼?

  乍然放開抱攬魔物頭頸的臂膀,黑髮青年連退數步。

  不同於當初被創造之父全盤否定的絕望憤怒、不同於姥無艷能量耗盡的難過失落,這感覺、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自己明明沒有受傷,卻如此不好受?

  抬眸凝望,佇立面前的魔物臉上毫無表情,一雙金眸雖充滿興味,卻大大不同於以往熟悉的眉目。

  念頭石光電火般閃過。

  是吞佛、因為是吞佛!因為自己對吞佛有著與眾不同的期待與盼望,所以才會如此難受!

  山居白華樹前,非凡公子望向莫召奴滿懷怒氣卻別具意味的神色,為何會令自己想起吞佛的真正緣由,此刻終於明白──不是因為兩人五官構造相像,而是因為非凡公子對莫召奴的情誼,讓他連結到吞佛對自己類同的情緒波動。

  那份無以名狀的情感,自己曾經懵懂擁有,終於明白的時候,卻早已失落。

  非人閉上眼睛。
  原來,有些問題的答案,縱使懂得也沒用。疼痛並不會稍減,只是更加莫可奈何。

  沒有記憶、又怎樣?是不是吞佛,有何重要?
  只要魔物保持理智不一味亂世,維持聖魔力量均衡,不記得本來面目,有何不可?

  差只差在,自己對於吞佛的這份執著。
  差只差在,那份莫可名狀的情緒一去不回頭。

  再睜眼,對著紅髮白衫深深凝望──眼前的魔物,既是吞佛、又非吞佛。

  該如何是好?一頁書交付的法器已然毀壞,魔物只剩一處罩門能破,若魔物能保持冷靜不破壞聖魔雙方平衡,夜刀不需動手。

  只是這樣的眼神……

  抬望眼,面對魔物純然生份好奇打量的目光,他決定自己暫時無法忍受。
  未來該怎麼做……他得再想想、得找個地方靜下來,先好好理清一團亂的思緒。

  隻手撫胸,非人拖著斷臂未接筋脈未復的身軀自顧自掉頭便走。

§

  驀然貼上的唇齒,有著冷冽異常誘惑寒香。

  清楚來人執著自己形貌,魔物刻意不動聲色,任由來人滿腔熱情轉瞬燃燒殆盡。

  看著來人遲疑放手,一對天藍冰睛愣愣看著自己,臉上表情隨著心緒千變萬化,錯眼恍若望見白頂山巔一蕊凝晶雪華,朔風冷峭裡含苞盛開,最終無奈天寒霜凍,雪色淒艷片片凋零……

  這傢伙,光是在旁看著便夠趣味──但除此之外,為何能牽引魔身心頭痛覺?

  魔物暗自懍然,表面以靜制變。待來人終於想得通透,欲效法小獸般轉頭竄逃的時刻,魔掌後發先至覷隙探出,沉聲叱道:「哪裡走?!」

  不合自然角度擺盪的斷臂遭魔爪擒握,青年吃痛倒退,忿然甩髮回首:
  「你!」

  「我有說你能離開麼?」獰笑一聲,魔物大袖巧勁將青年身軀拽後甩至雪地之上,後者脫臼斷臂碰巧不巧接回應有的位置。

  見來人回復原貌,魔物胸口不適稍減。

  瞇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另一頭,確認持刀之手接合,非人遲疑抬眼提問:
  「你……你不記得我,留我何用?」

  「不記得你,便不能留你?這是何處聽來的道理?」
  挑眉。這種一直線的思考方式,誰教出來的?
  「名字,再報一次。」

  一頓。「你叫做吞佛……」

  「不是這個。」擺擺手。「你的名字?」

  「宵,奈落之夜‧宵。」
  紫氅黑衫沉靜答道。不知為何,平淡無奇的呆板語調,竟令魔物聽出幾許黯然。

  「血腥殺戮的地獄黑夜,以水為生,你乃異邪出身?」魔物忖道。

  頷首。「我是非自然的造物。」

  白袍黑衫雪中對望。紅髮魔物心底念頭突現──這樣的對話,彷彿在哪裡曾經有過,感覺異樣熟悉……?

  撇開莫名疑惑,魔物伸指按唇,若有似無帶著三分戲謔的語調繼續開口:
  「奈落之夜‧宵,方才的動作,什麼用意?」

  對於自己前所未有的舉動換來的冷淡回應尚記憶猶新,非人不禁一滯,移開視線。「你記不得,我的作為沒有意義。」

  這傢伙……真是越看越讓魔感到趣味莫名啊。
  青年退縮的模樣,無端勾引出紅髮魔物最惡劣的原始本性。

  「可惜。」魔物搖頭嘖聲。

  「可惜什麼?」非人表情微動,好奇抬眸。

  「難得魔遭獵物反噬,獵物卻沒把握機會,真是可惜。」
  笑聲未落,白袍身形拔高縱躍至非人身旁,伸掌抬起青年下巴。
  「接著,便換魔吃你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魔物低頭精準對著微張唇瓣強奪豪取。

  兩道身影接合片刻乍然分開。但見非人隻手捂嘴連退數步,魔物站在原地伸舌舔舐破損沁血的唇角。

  冷眼望向風中零亂破碎幾不蔽體的紫氅黑衫,魔物邪魅笑道:
  「你的執著是吞佛,又說我是吞佛,為何不能讓我為所欲為?」

  「……記不得我,別碰我!」
  明白自己被當成新奇的玩意,非人無名火起。
  誰把自己當成怪物看待都沒關係,只有吞佛……因為是吞佛、不可以!

  「哼哼,身為目標的獵物,狩獵者怎麼碰法,由不得你。」
  金瞳微瞇,懷抱著壞心眼的魔物踏步上前。

  記不得就不能碰?小傢伙這麼受不得刺激?

  「不要再過來!」隨著魔物進逼,非人繼續退後。「我不想動手。」
  吞佛、不要逼我、我不想這麼做……!

  咈咈。

  「動手便能殺得了魔麼?好狂妄的口氣。」
  面對非人警語,魔物聽若恍聞,負手於後持續前行。

  雙方持續移動對峙,直至非人背抵冰岩退無可退,漫天霜雪中,手凝冰刃斜指魔物,刀氣凌空劈出戰帖。「……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

  頭一偏,堪堪閃過尖銳刀鋒,魔物舉手擦拭頰上血痕。

  又能逗弄又能對打,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奇珍啊。

  本想令青年死前最後短暫歡愉,畢竟這般人物簡簡單單一刀殺卻,不來個吃乾抹淨似乎有些暴殄天物……只嘆魔物出世不能留下罩門,可惜。

  瞅著雪雕般純粹晶瑩的持刀青年,魔物惋歎的目光彷彿照看即將消融的冰華,手腕翻轉化出長兵。

  「方才沒讓小妖們將你拆吃落腹,倒是失算。再來一場,讓你輸得甘願死心!」

  劃下道來,紅髮魔物無視胸口隱痛,狂放一笑。
  對自己生存不利的事物,不能降服,多留無益!

  ──喚不回的吞佛,不是吞佛。
  心煩意亂中,非人閉目復睜。

  如同一頁書所說,喚不醒的吞佛,只是橫空出世註定禍亂滅亡的魔──與其眼睜睜看著徒具吞佛形貌的魔物在塵世烽煙中力竭斃命,不如藉由自己的手,讓一切到此為止。

  「再來一場,我未必輸,你未必贏!」
  雪花紛飛中,非人一字一句堅定回應。

  冰火對峙再起,霜華火花飛濺交錯。
  聖山頂巔,一日內,魔物非人二度舉兵相向。

  其時,月昇日落,正值陰陽交替。漫天烏雲遮掩群星,唯獨魔之赤芒照耀夜空。

  魔威籠罩加持下,雖身處聖域,魔物長兵揮灑自如,絲毫不見因聖氣而有凝滯,只是顧忌心頭水晶罩門,戰鬥之中一面思索從何痛下殺手;反觀以雪為生的非人,記取先前教訓後,不敢對昔日同伴再抱有鬆懈輕忽之心,面對敵手,漫天飛雪中佔盡地利;雙方各有消長的結果,一時之間,夜刀朱厭竟成平局。

  「夜刀殘雪!」
  「風火雷擊!」
  「夜霜披月!」
  「紅蓮蝕日!」

  兵刃交接、時序推移。隨著戰鬥延長,魔物胸膛隱約刺痛漸成惱人灼燙。幾次近身纏鬥下,發覺非人刀刀針對己身罩門而來,紅髮魔物怒火益發旺盛。

  好戰的魔,不想殺沒有挑戰性的對象──但眼前這傢伙心智與實力的落差對比,憑藉智計取勝,輕易放過前次殲敵機會的自己,是否太過大意?

  罩門作亂、心煩意燥下,魔物手上長兵赤燄翻騰,更加熠熠逼人。

  另一頭,謹記佛者叮囑的非人步步為營,舞動冰刃守住五五波來回攻防,等待朱厭挪移變招瞬間縫隙,凝神清心準備關鍵一擊。

  變化,瞬在須臾。

  「五行並屬紅蓮極!」
  魔功招名一出,魔物手底長兵帶起蓬蓬火舌赤華劈開漫天紛雪,直向非人而來!

  「無我無私,無念無求,捨己存道,天之見證!」
  黑髮青年口持劍訣,刀指蒼穹,天之劍式最強一招同時劃出!

  冰火絕式衝擊下,勾動風雷交作、暴雨驟降。
  雪煙塵灰茫茫吹過。

  塵埃飄定,朱厭刺穿黑衫身形、夜刀抵進白袍胸膛。
  血,沿著兩隻兵器刃身緩緩流淌,落地無聲,匯成兩道紅河。

  冰流藉由夜刀刨入胸口罩門抵觸水晶蓮華的一刻,魔物心火頓滅,透體清涼,面對直視自己的冰藍瞳孔,忽爾靈犀一覺。

  「宵?」

  大雨滂沱中,把持朱厭的大掌略略鬆脫,長兵入體的非人立即敏銳察覺魔物細微變化。

  「吞佛?」

  夜刀微微抽回,透過重重雨絲,冰藍瞳眸小心翼翼緊盯魔物,一眼認出金瞳閃爍無以名狀的光芒時,青年揚起嘴角。

  回來了。雖然晚了,仍舊回來了。
  吞佛……這才是,他的吞佛。

  穿透雲層的魔星赤芒乍盛,魔物身形微晃,單掌反握胸前夜刀,望向遭自己手底朱厭穿刺透體的非人。

  「宵,這是怎麼回事?」魔物沉聲開口。

  「魔星降世,天命之說……」非人喃喃回答。

  「嘖。」

  想起聖尊者先前話語,魔物冷哼。
  天意、天命,果然是佛門一以貫之一氣呵成的陰謀。

  「吞佛,你還好吧?」無視己身傷口,冰藍瞳孔凝望同伴,憂心忡忡。

  「不好。」胸口的滾燙引得魔物低首,挑眉睨視夜刀抵住的物事。「嗯?水晶蓮華?」

  師尊的遺物為何嵌到他體內?

  「一頁書說,若喚不醒你,刨出胸前的水晶蓮華,是破天命最後手段。」
  非人平鋪直述道。

  光聽便知道事情絕對沒這麼簡單。

  金瞳瞇起。
  天際雲掩玉盤,孤懸魔星呼應魔物胸前蓮華血芒,心頭又是一陣劇痛。

  「……這群和尚、唔!」

  不成,這樣一波又一波洶湧翻騰的魔氣,他的神智清醒不了多久。
  按壓胸襟,魔物蹙眉闔眸。

  「吞佛?」見同伴微露苦色,青年手上夜刀欲向後抽退。

  深吸氣,大掌毅然伸出,持拽刀刃重又抵回白袍胸口,魔物淡道:
  「宵,送吾一程。」

  非人聞言吃驚抬眼。「吞佛!」

  灑然笑開。「不想繞了一圈,仍舊一條死路。」

  「你真想這樣做?」青年追問。

  「與其任佛擺佈,吾寧可自己決定未來!」紅髮甩過,金瞳放光。
  塵歸塵,土歸土,即使師尊巧計安排,外來之物休要掌控他的魔生!

  非人堅定頷首。「……我知道了。」

  緊握夜刀,黑髮青年不顧己身透體長兵,手中利器再接再厲漸刺漸入,刃隨意轉,一寸一寸割裂血肉、沿著水晶邊緣,緩緩挖開魔物胸前吸附能量賴以重生的血線蓮華。

  雙掌倚持劍尖仍穿過非人身軀的朱厭,魔物咬牙藉力穩住身形。

  夜刀持續刨落。

  水晶悄然墜地時,魔物凝聚最後一分元力,手按朱厭意欲抽離,非人纖白手心疊上魔掌。

  「宵?」魔物挑眉俯瞰。

  雨凍凝霜中,黑衫身形緩緩前倚,任由朱厭劍勢持續穿透胸口,執意拉近兩人距離,直到靠上紅髮白袍,青年頰抵衣襟,蒼白唇瓣湊近同伴耳畔,低聲喃喃:

  「吞佛,無論生死,你有我。」

  魔物揚起嘴角。

  血染白袍伸臂回攬烏絲紫氅,兩道身形疊合為一,任由漫天紛雪靜靜吞沒。

  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此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訣無間(加戲)

  再睜眼時,月映白靄,雪落無聲。

  紫衣黑髮的青年仰躺雪地,衣襟微敞,以掌捂胸。

  非人撐起身軀,垂眸下望,但見自己胸口遭朱厭捅出的血窟正逐步吸納水氣緩緩收合,只是昏迷前與魔物共同緊握在手的朱厭夜刀皆不復見,紅髮白袍的身影亦不復見。

  強忍暈眩勉力站起,踩過兩人先前決鬥留下的大片血色髒污泥濘,沿著交錯凌亂的靴印,青年顛顛倒倒的腳步繞過雪坳,未幾,抱著朱厭一動未動、夜刀猶插胸口、閉眸倚靠冰岩底下的魔物身形映入眼簾。

  緩緩跪坐魔物身前,仔細拍落覆蓋紅髮白袍的薄層雪花,非人無聲疑問──他與吞佛不是同歸於盡了?是誰拔出了插在他身上的朱厭、讓以雪為生的自己得以吸納水氣復元?

  是誰多事要將他與吞佛拆散?是誰讓他拋下吞佛獨活?

  是誰?

  纖白指掌撫上魔物臉龐,一絲幾乎細不可察的熱氣拂過非人手心。

  冰藍瞳眸倏然收束。

  呼吸、是吞佛的呼吸!

  「吞佛?!」

  察覺魔物一息尚存,喜出望外的非人急急埋首貼伏同伴心口,再次確認魔物心臟正砰然跳動。

  心跳、呼吸,是生命力的表徵。
  呼吸仍在、心跳仍在──吞佛沒死!他與吞佛,都活著!

  等等,吞佛順利存活,那表示一頁書破天命之說……

  眺望虛空,赤芒魔星依舊孤懸天際,非人心頭一懍,抽開魔物環抱在手的長兵,小心翼翼放倒同伴橫躺雪地,剝開白袍衣襟,確認夜刀插入的胸口正中處只餘曾經鑲嵌異物的凹陷血痕,再不見水晶蓮華蹤影。

  只是,吸附能量令魔物賴以維生的血線蓮華不在、魔星仍在、吞佛仍在──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青年再度仰首望天困惑不已時,熟悉的低沉嗓音悠悠入耳:

  「將吾放倒、又除卻吾之衣物,宵,汝之意欲,讓吾好奇了。」

  青年一驚低眼,冰藍瞳眸對上笑意隱隱的金燄魔瞳。

  「吞佛、吞佛、吞佛!」

  淚盈於睫的帶笑雪顏如花綻開,青年彎身伸臂用力抱攬魔物頭頸,紫氅袍袖當下勾動冰刃刀柄,刀身傾斜,連帶牽引魔物胸口傷處。

  「咳、宵,汝之夜刀……」紅髮魔物蹙眉提點。

  「啊、夜刀弄痛你了?嗯,讓我來。」
  直肚腸的青年坐直身軀握住刀柄,作勢欲拔。

  「慢……!」
  魔物未及發話阻止,非人冰刃二話不說抽騰而起,一蓬血箭隨之自魔物胸口噴濺飛出。

  「傻宵,兵器、不能這樣說抽便抽……」
  拋下一句怨怨低語,魔物不甘心地闔眸再陷昏迷。

  眼見同伴不支昏厥,青年隨手扔開夜刀,抓起魔物衣領用力搖晃:
  「吞佛!吞佛!」

  空曠雪地中,只聞青年情真意切的呼喚,伴隨魔物垂綴的頭飾耳墜前後擺動叮嚀作響。

  抱起失去意識的魔物,青年在雪地上艱難行走,憑藉對水氣所在的敏銳直覺,未多時便在峰側石穴順利找到熱氣蒸騰的一池溫泉,同時符合水火屬性的兩人療傷休養基本需求。將昏厥的魔物安頓池畔岩石吸納地熱後,青年浸入池中沒頂調息,一面認真思索。

  天命已破的吞佛,不比以往,很弱。

  依據一頁書說法,破天命的代價是死亡,但吞佛童子沒死,難道既破天命又能存活的代價,便是能量狀態會低到隨時可能用罄……是這樣麼?

  若是如此,那他要變得更強,才更有能力照看吞佛。

  熱氣氤氳中,非人握緊拳頭暗地下定決心。

§

  這傢伙,下回得教他反應慢一些,話先聽完再動作……

  手按前胸,泉水邊悠悠醒來的魔物,對青年下定的決心內容全然未知,只惦記著要提醒非人,遇到這種兵刃入體的傷勢,刀不能拔得這麼蠻橫;換成尋常人類,遇到青年直來直往毫不遲疑的拔刀方式,十之八九肯定血濺當地氣絕斃命,饒是他戰將出身底子厚實,也難免落得狼狽昏迷的下場。

  仰臥池畔,一雙金燄魔瞳斜眼側望,發現自己身上密實覆蓋著大片紫氅,而衣物的主人正背對著自己專心浸淫泉水中療養。

  看著青年載浮載沉悠游水中猶有餘裕的背影,回頭打量體能耗盡的自己,魔物暗自嘆了口氣。

  說到底,他不該在發現自己竟仍存活時,憑著一股血氣拔出插入非人體內的朱厭,任由重傷不醒的非人自行吸納水氣療傷,自己則衝動地拖行朱厭下山拿樹海群妖開刀,一時殺得興起沒能保留體力回到宵身邊,錯過同伴甦醒的關鍵時刻。

  向來自栩萬事均能冷靜應對的魔物,日後回想起與宵這場雪峰對決一役收尾,令非人執著認定自己體能耗弱不堪久用一事,心頭總是難免淡淡懊悔鬱悶。

  早知道便安份守在非人身邊等他清醒、早知道便不要一時衝動去給群妖下馬威、早知道……

  千金難買早知道。

  更料不到的是,自己在非人心中的強者地位竟自此一落千丈。

  等到魔物終於明白,自己難得衝動的舉止帶來什麼樣決定性的後果,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池畔醒來的魔物,對於日後的辛酸坎坷尚一無所知。只知道當見到青年手撐池岩濕漉漉地自池中探身俯首,一雙冰若清玉的晶瑩瞳眸盛滿歡欣喜悅望向自己時,饒是玲瓏機巧智策過人的魔物也忍不住當場分心。

  「吞……」

  一聲憨憨呼喚尚未出口,魔物探掌抬顎,攫奪青年下巴,不由分說狠狠吻落。

  唇槍舌劍交纏征伐盡興過後,青年趴伏魔物身側,埋首同伴頸間,時而鼻尖摩蹭魔物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張口咬囓墜著垂飾的耳廓。

  廝磨片刻後,魔物倏然伸出一雙大掌對向青年,無來由地提案:
  「宵,這兩隻手,任汝選擇。」

  歪頭。「為什麼要我選擇?」

  揚眉。「選了再與汝說。」

  左顧右盼。「嗯……」

  「有這麼難選麼?」挑眉。

  「那,我選這隻。」非人纖白右掌抓住魔物左掌。

  魔物一笑,大掌隨即翻轉,與青年十指交握。

  滿是疑惑的冰藍瞳眸望進笑意盈盈的金瞳,只聽得心機魔物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牽住了,以後無論如何,不許放手。」

  「咦?為什麼?」當場愣住。

  「汝自己要選的。」傲抬下巴。

  「是這樣嗎?」
  好像哪裡怪怪的,說不上來……?
  非人大皺眉頭。

  「就是這樣。」
  魔物果斷作結,拉開舖蓋身上大片紫氅包攬青年入懷,蹭蹭親親摸摸。

  任由魔爪在身上四處遊走,青年直直盯視遭魔掌扣握的手心,沉默半晌,方單刀直入地指出問題漏洞:「你沒有說可以兩隻都不選。」

  「汝想兩隻都不選?」魔物停下動作。

  大眼眨眨。「啊、難道你怕我兩隻都不選?」

  「哼。」跩跩轉頭,抽回大掌。

  「吞佛,原來你也會害怕。」恍然大悟。

  「誰怕了?」瞇眼。「吾只是賭定汝不會不選。」

  「吞……」

  非人抬眼猶要開口,話語再度盡數湮沒在魔物湊合貼緊的唇齒之間。

  毀滅到再生,此岸到彼岸,傲峰頂巔到東瀛聖山,最後一段崎嶇乖舛渡生求死的路途,他們總算撐過來了。

  江湖血路、煙硝前塵,毋需回首、毋需反顧。
  從此,風平浪靜、雪霽天晴。

  成佛、成魔、天意、天命,血腥殺伐、武林恩怨、組織爭鬥、權謀掠奪,一切再與兩人無涉。

  放下了、過去了。
  捨棄了,才能擁有;結束了,才能重開新局。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東瀛聖山頂峰,鬼王與雪男的傳說就此悄悄開展。

  爾後,天堂無間,再無奈落、再無吞佛。

 
 

「他殺幾刀,便還他幾刀,不准多,不准少。」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非無間(下)

  風馳電掣,千里疾行,三次晝夜後的日出時分,地平線上顯露第一道曙光瞬間,非人極目遠眺,白雪覆頂、大片蓊鬱層層圍繞的東瀛聖山赫然在望。

  佛者指示,封印魔物的地點位於終年炎流岩漿燒滾的山峰頂巔中心穴口,正是聖氣最為沛然不息之處,順應陰陽相生之理,神聖白色山峰周邊的青青樹海,恰為東瀛魔氣最盛的地域。

  欲抵達魔物封印地點,便必須先平安通過宛如死獄的寧靜樹海──依據莫召奴與非凡公子行前相贈的路觀圖上註記內容,聖山樹海因沼氣凝重,凡人進入樹海容易因神智模糊迷失方向,自古便有「只進不出」的傳說,非人不須呼吸,對付沼氣應無問題,只是身懷佛器易引起山林妖物反感,宜縮短逗留時程儘速通過。

  收起路觀圖,非人在山腳下略略停步,覓得一處溪水補充體內能量完畢後,舉目四望觀察周遭地形──相較於巍峨純淨、高山仰止的白色頂峰,環繞山麓的森林霧氣彌漫、晦暗無垠,默默散發生人勿近的氣息。

  低頭確認懷中法器放置妥當,紫氅刀客準備直接朝向山峰攻頂,然而天不從人願,非人身上掩不住的佛氣一踏過山麓林邊陰陽交界,宛如在平靜無波的湛墨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引發妖氛瀰漫波瀾騰起,空盪盪的山野林間陣陣騷動。

  『什麼氣味?好討厭的氣味、好嘔心的氣味啊!有人來了,有人帶著佛器找麻煩來了!』

  『這人來幹什麼?想趁王封印解開前,來欺負我們嗎?!哼哼,欺鬼太甚的和尚!欺妖太甚的佛徒!』

  『滾開!外來者滾開!』

  『趕他走太便宜他了,要他死、讓他死!我們砸爛他的佛器、啃他的肉、喝他的血、把他的皮拿來用!』

  『好主意、好主意!等王覺醒,我們可以捧著人類的殘渣碎片向王邀功!』

  眾多妖物各式各樣充滿惡意的怒聲笑語迴盪林間,不經非人耳畔,直入心聽。明白自己終究驚動了山林眾妖,想起昔日動手斬殺每每引來後患無窮的非人,索性停下腳步,試圖與妖物和平溝通。

  「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你們別惹我,我不會動手。」非人誠懇道。

  『喔喔喔、人類好囂張的語氣!』

  『殺了他、殺了他!看誰動作最快!』

  『吱吱,我來、先讓我來!』

  鼠獸般的吱叫聲響,銳利鼬風刮過非人臉龐,血痕立現。

  「嗯?」瞳孔瞬間縮束,非人冰刃凝手。

  風再起,手揮,刀落。
  鼠輩一聲淒厲尖銳的慘叫,來不及拉長便軋然止息。

  『風鼬主?!風鼬主?!』

  『風鼬主被殺了!風鼬主被人殺了!嗚哇啊啊啊──!好慘啊、風鼬主被砍成兩截了、好慘啊!』

  『和尚難惹,快!快去找老大告狀,人殺妖怪、有人跑來我們地盤殺妖怪了!』

  『嗯嗯!!我去、我去!等等,說好了,風鼬主的身體給我、頭給你,我叫大夥兒來,你不准偷吃!』

  『你這貪吃的蠢妖動作再不快點,輪到我們被砍了!快點!快點!』

  非人定定望向騷動不已的山林幽闇深處,蹙眉道:
  「我已經說過,你們不惹我,我不會動手。而且你們誤會了,我不是人,我是非自然的造物。」

  即使抱定和平溝通的打算,仍舊引來後患──難道自己該挨打不該還手?可是、這跟自己的生存原則不符啊……或者自己的生存原則有錯?如果有錯,問題出在哪裡?

  非人一面悶悶地煩惱尋思,妖物一面叫囂不停。

  『騙子、說謊的大騙子!你不是人,難道會是妖?妖怪不殺妖怪,你帶著佛器,又殺妖怪,你是人,你不是妖!』

  『跟他說這麼多幹嘛,直接開殺啦!』

  『幫手還沒來,我不是笨妖,你想跟風鼬主一起變成大夥兒的早餐,就自己打去罷。』

  『膽小鬼!沒種的小妖!』

  「我不是特地來殺你們的,我來找吞佛童子,他就在這山上,不要擋住我的路,你們便不會被我殺死。」回過神來,非人朝著樹林深處認真解釋。

  如果可以用嘴好好說,自己就不用動手。不動手,應該就不會再衍生更多的事情?可是,自己真的說得清楚嗎?這些妖物能夠聽得明白嗎?
  說話的技巧、聽話的能力,與他人的互動引來的結果……

  想起總是能夠成功岔開話題,不輕易透露自己真正想法的魔物,非人心中一動。

  吞佛……

  『吞佛童子?我們不認識,你找錯地方了!』

  『笨蛋人類,愚蠢的大騙子!說要找人,講得好聽,其實是來欺負我們!壞人、壞人!』

  看來這些妖物對自己的話有聽沒有懂。
  是自己的問題、還是對方的問題、亦或雙方都有問題?

  心頭一陣黯然,非人仍不放棄,當下夜刀斜指,語氣肯定:
  「他就在山頂,我沒有搞錯。」

  『說你錯就是錯,你這個笨人!』

  『沒錯、沒錯,笨人、笨人!』

  「我不笨,也不是人。」
  非人沉下臉。為了這種爭執消耗時光不是辦法,現下最重要的任務,是在封印時限來臨前找到吞佛,眼前的妖物,仍舊先用老方法應對吧!

  「再說一次,不要擋路,否則,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

  『哇啊啊,人類又在放話了!那隻貪吃的笨妖怎麼還沒帶幫手回來?』

  『我回來了!』『老大!』

  『是誰殺了風鼬主?』

  『就是他、就是他!』

  「我無意殺他,是他先動手。我只是要到山上找吞佛。」
  聽聞交涉對象換手,非人耐著性子重申來意。

  『低下的人類,沒有資格跟妖鬼交談。兒郎們還等什麼?給我殺!』

  『喔喔喔喔喔──!!』『吱吱吱!還我兒命來!』『嘎嘎嘎嘎──!』

  隨著首領命令,各式妖魔邪怪不由分說一湧而上。

  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敵意,非人被迫夜刀橫胸,陷入戰圈泥淖前,冰藍瞳孔覷空仰望白皚山頭,無奈嘆息──

  吞佛,等我。

§

  同一時刻,白雪包覆的聖山頂峰,極寒之處中心點,熾熱岩漿滾滾翻騰,悶爆作響,震聲隆隆。

  天際烏雲蔽日,穹蒼風起雲湧。

  邪魅闇空中,魔星現出第一道赤芒照耀聖山岩漿穴口。當日佛者運用法器配合地利強加施行的封印,因魔星現世應時,聖消魔長勢力牽引下,強度逐漸減弱。

  炎穴中央,受困赤燄織成蛹形結界的魔物,敏銳察覺封印變化。
  艱難抬動手指,抬劍平舉胸前,魔物試圖擊刺結界探出裂縫。

  封印絲毫未動。

  怒氣勃發。

  誰?!是誰這樣對待不可一世的魔?!

  心頭一陣灼燙,魔物艱難垂眼,但見鑲嵌己身胸口一枚核仁大小、紅芒隱隱的剔透蓮華。

  金瞳迸光。

  是佛!這樣不由分說殘忍對待魔的,是佛!

  彷彿呼應魔物怒火,天際魔星血光又盛,籠罩整片聖山白峰。

  封印再一步減弱。

  無視心頭赤色蓮華灼痛,魔物凝聚元功,兵刃再次出手,帶動強大氣勁突穿結界,封印應聲破滅,穴口周邊岩壁隨之崩坍。

  轟隆聲中,魔物揮動長兵斬碎層層掉落焦岩,提氣躍出穴口,赤裸軀殼傲然立上雪峰頂巔。

  眼前一片白雪茫茫、身後一池炎流漿岩。

  雪與火、白與紅。

  垂眸瞥見自身紅髮與手上長兵,魔物心隨念轉,盤指憑空信手拈來,一襲赤赭紋布收束裹身,雪白外袍披掛上肩。

  迎著風,深深呼吸一口自由痛快的冷冽,同時嗅出魔之領域正因熱絡進行的打鬥傳來陣陣羶臭血味,當中夾雜一絲厭惡又誘惑的氣息,魔物唇瓣揚起──

  佛!擅闖魔域的佛!

  仰天一笑。

  此時此地,來得正好!

  懸幡長兵洒然負後,鑲金燄靴凌空踏出,白衫身形沿峰緣翩翩落墜,熊熊烈焰化開重重冰雪,一抹赤紅直奔天地交界。

§

  蓊鬱樹海中,身懷佛器的非人持續遭受群妖團團包圍,不見妖物形影之下,手上夜刀僅只迴護周身不受攻擊,偶而覷準較為強烈尖銳的殺氣來源刺出,卻是每擊必中,妖物非死即傷;隨著血光越盛,惹得本性自私、參與圍殺無意竭盡全力的妖物們殺性越起,戰圈越逼越緊,令保留大半能量欲解封印的非人越感壓迫。

  打鬥正酣間,耳畔除妖物叫囂外,非人偶然聽聞山頂方向傳來轟然聲響,料想佛者封印即將消散,當下只得提聚能量,夜刀高舉一聲斥喝:
  「冰流‧夜刀穿月!」

  『嘎啊啊啊啊──!』『吱嘰嘰──!』
  刀氣過處,群妖哀叫聲四起,無形戰圈裂縫立現。

  抓準一瞬時機,非人縱身脫離包圍,穿林越溪直奔山頂。

  『兒郎們,還不給我追!』『人類休走!』『臭和尚不要跑!』
  妖物們一面吆喝,一面綴住刀客身後緊追不捨。

  追逐方要展開,伴隨轟然爆響,一道龐然魔氛化作赤燄凌空劃落。
  紅髮白衫、隻手負後的形影淵渟嶽峙凜凜現身。

  絕對的力量、絕對的權柄。毋需宣示、毋需證明。

  『這是……?』
  『哇啊、天啊、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封印解開了!』
  『王、我們的鬼王!』

  嘩然歡呼聲瞬間炸開,龐大魔氛感染下,群妖紛紛顯露原形乖順下跪。
  魔消聖長、聖消魔長時序輪迴中,聖山樹海群妖百鬼等待多時的魔星終於應世──傳聞中統領魔域的群妖之首、百鬼之王。

  『恭迎鬼王!』『參見陛下!』『王,您終於覺醒,要來帶領我們了!』

  冷冷瞥過身下跪滿一地的妖物、還有從樹幹枝椏上試圖下跪不慎摔在自己腳邊小聲哀號,卻被周遭同伴邊喊失禮邊飽以老拳直接揍昏的小妖,紅髮魔物不置可否。

  「佛呢?」

  『在前面、就在前面!噢嗚、幹嘛揍我?!』
  『笨妖!要加上敬語啦!咳嗯,陛下,在前方。』
  『……還不都一樣,哇啊!畜牲、誰又揍我!』
  『惹得陛下不高興你當好玩的嗎?乖乖閉嘴沒人當你是啞巴!』
  『對嘛對嘛,不知道第一印象最重要嗎?』
  『就是說嘛,想當年……』

  魔物蹙眉,眾妖物頓時噤若寒蟬。

  「退下。」

  話聲方落,眾妖攜家帶眷一陣唏唏嗦嗦後消失無蹤。

  邁步踏前,轉過山坳,抬目遙望正攀頂而去的紫氅黑衫。

  金瞳瞇起,殺意凝成一點,直射而出。

  見黑衫人凝住身形轉頭回望,魔物微笑。

  修為不差。不錯,這樣動起手才更有刺激的樂趣。

  持劍在手,魔物滿足地看著來人手握法器冰刃聚精會神一心一意朝自己奔來的姿態。

  勢如破竹的攻法,擋得了兵刃擋不了法器、擋得了法器擋不住兵刃,若正面迎戰,來人招數完美得無懈可擊。

  接觸瞬間,魔物縱提身形,長兵由上而下直指來襲佛徒。

  短兵交接,無心無情的金瞳,對上來人波光閃閃的冰藍眼睛。

  心頭一陣灼痛。

  眉峰堆起,魔物退後數步,伸手捂胸。

  「吞佛,你記得我了麼?」來人懇切開口。

  魔物持續垂首不動,緊抓胸膛的手掌微微顫抖。

  「吞佛?你很難受麼?」來人戒心稍懈,帶著法器兵刃走近魔物身前。

  鬆懈時刻,豹變瞬間。

  白衫無聲急起,一手握住來人持刀手腕,一手劍刺來人拳握法器,來人越退,魔物越進,直到來人後背抵上參天古木龐然軀幹方才砰然靜止。

  長兵穿透來人握有法器的腕骨,直直釘入樹幹,空出的指掌拍向來人肩胛,來人持刀之臂應聲斷折。

  一指一指扳開來人緊握拳頭,魔物恨恨攫奪佛門法器。魔之肌膚一碰觸佛門法器,所到之處立即燒灼。

  無視疼痛,魔物雙掌握住法器,使勁將之扭曲直至變形失效,方才任意丟棄。

  「這樣,就不會難受了。」法器失效,鑲嵌心頭蓮華引起灼痛亦告平息,魔物好心情地對著雙臂遭制的來人邪魅一笑。「至於你,擅闖魔域的佛徒,該拿你如何是好?」

  「吞佛童子,我不是佛徒,我是宵,奈落之夜‧宵。」
  來人一字一句地道。

  「你的名字,吾沒興趣。」擺擺手,魔物紅靴一跺。「通通出來。」

  『參見鬼王!』『王、我們來了!』『陛下有何吩咐?』
  唏嗦聲中,潛藏四周的妖物紛紛應召現形。

  大袖揮過,纏樹籐蔓枝枒鬆結彎繞成一荊棘王座,魔物緩步上階,斜倚落坐,支手撐額,開口囑咐:

  「他殺幾刀,便還他幾刀,不准多,不准少。」

 
 

  ……不一樣。吞佛,為什麼?

  沒有你,不一樣。

  吞佛,那時的你,回得來嗎?

  能再像那一晚、握住這隻手嗎?


(偶照出處:狂蝶絕赦相簿

非無間(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庭入院,幾聲呼喚不聞獨留居處的男子回應,綠衫公子神色頓變,快步繞過屋側大片奇岩怪石,但見後方瀑垂如絹,流水淙淙,裸露軀體的男子披散長髮緊貼岩壁瀑布,顫抖承受凍寒澈骨的山泉不斷沖刷,斜陽餘暉下,飛濺水氣串成重重虹彩,若隱若現環繞周邊。

  「莫召奴!你存心找死麼?!」

  一聲怒喝劃破寧靜,瀑下男子渾身劇震,低首張嘴嘔出瘀血,欲倒未倒之際,綠衫公子縱躍入水,不由分說抱住同伴冰冷軀體跳上池畔,拉過擱置長凳一襲綢衫遮掩男子身形。

  短暫暈眩後,抬眸見同伴滿臉怒色,男子顫顫微笑。「回來了?」

  「不待吾回來便下水,真氣逆衝很好玩麼?」綠衫公子語氣森然:「真想吾替你收屍,下回吾不在,你動作得快些。」

  「我以為自己撐得住……瞧來沒你護法還是不行……呵……咳咳咳!」
  明白自己擅作主張獨自下水險釀大禍,男子軟聲安撫顯然比自己驚嚇更甚的同伴,回眼瞥見一旁的非人刀客,決定不著痕跡岔開話題:「宵……一頁書前輩怎麼說?」

  「比起和尚的話,你的命重要。」濃眉蹙起,綠衫公子運功凝掌貼上男子胸腹。「先把這陣關卡衝開再談,抱元守一,凝神來!」

§

  見非凡公子二話不說當場開始為莫召奴行功治療,想起簫中劍曾經講述的武林規矩,非人默默退回岩壁後方庭院之中,佇立朱漆屋簷下,仰頭凝望凋零大半的白華枝椏。

  月過中天,石後隱約傳來二人呢噥絮語,非人外傷已然痊癒的胸口倏然一陣莫名酸楚氣悶。

  吞佛,你現下在哪裡?心裡在想什麼?有沒有想起我?

  一頁書說,你的筋脈重傷,藉由水晶蓮華吸收海嘯能量已經完全痊癒,要我面對你時,屛除雜念放手一搏……但我真的可以放手一搏嗎?

  這麼做,你真的能夠清醒嗎?真能恢復成原本的吞佛嗎?
  我們、還能是我們嗎?還能像他們那樣、好好說話嗎?

  非人垂眼看向自己握緊法器不曾稍離的指掌,想起不久前,汪洋之中月光之下,同樣的手掌曾被魔物緊握,湊近嘴邊戲弄舔吻。

  風過枝頭,落雪紛紛,非人伸手握手,試著回憶當日魔物舌尖描摩輪廓的遊走,細細吮舔自己指背。
  半晌,黑髮青年蹙起眉頭,猛然抓緊自己手腕,貼住隱隱作痛的胸口。

  ……不一樣。吞佛,為什麼?

  沒有你,不一樣。

  吞佛,那時的你,回得來嗎?
  能再像那一晚、握住這隻手嗎?

  「……宵?」

  輕聲呼喚,驚醒沉浸自疑自問情緒中的非人。刀客回神抬頭,療程暫告段落的男子不知何時已在綠衫公子攙扶下繞至庭中,一雙杏眼正定定望著自己。

  「莫召奴。」鬆開貼胸指掌,非人頷首。

  饒有深意地多看了非人兩眼,男子選擇不追問非人抓著自己手腕特異的舉動,直接切入正題道:「宵,與一頁書前輩會面的經過,方才我已聽非凡大略轉述,這其中牽連神州東瀛諸多糾葛,我等不欲引起此地派系多餘注目。原本想請非凡領你前去,只是……」

  男子話聲未落,綠衫公子傲然接口:「本公子只顧你周全,素還真等人想跟東瀛當權者爭運鬥勢,不關吾事。為護你性命,本公子當過這些人手底一回棋,已然足夠。若要求吾撇下你之生死安危,只為出手相幫完成這些人的企圖,未免太過。」

  聽得同伴堅持不變的宣示,男子輕嘆搖頭,歉然轉向默然盯視己方二人的刀客。

  那眼神、非凡公子望向莫召奴的睥睨眼神……不完全相同、卻又莫名熟悉……愣愣看著二人的刀客回想起紅髮魔物一雙金瞳,耳邊繼續傳來男子懇切的話聲。

  「對不住,宵。若是能夠,我實不願讓你隻身上路。你不嫌棄再多待一段時日的話,等到我不再需要被綁在這裡療傷,或許……」

  「有朝一日,你若能夠不需再用此地泉水療傷,吾也願意陪你走一遭。」綠衫公子再度接口。

  「非凡,我在跟宵說話。」男子伸指按揉太陽穴。

  「你跟宵說話,有說本公子不能對著你說話麼?」挑眉。

  見綠衫公子面部表情,非人眨了眨眼。
  好像,真的好像……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還是非凡公子的神態真與吞佛如此相像?

  「莫召奴,不用擔心,我一個人也可以上路。」

  二人正要你一言我一語繼續纏鬥的當口,非人衣袖揮擺,截住話頭,接著轉向正與同伴唱反調的綠衫公子:「放心,我不會把莫召奴從你身邊搶走。」

  刀客此言一出,朱雀玄武反應完全不同。

  「嗯?搶走?你想太多了罷?」綠衫公子嗤鼻。
  男子掩袖笑咳。「噗──!咳咳咳!你看看,連宵都看出你這醋桶非凡!」

  「誰人醋桶了?哼,癡人說夢。」甩髮過肩。
  「還嘴硬!」橫扇戳戳。「別忘了上個月誰一口氣把太政跟太宰全都趕走?」

  「區區伊賀熊野別院,窩藏已然授首的叛國賊已是膽大包天,太政與太宰大人雙雙不告而來,小小蝸居豈敢迎進京都的狐狸與阪良的惡魔?」冷哼。「再說,若非良峰那一刀,你豈會淪落傷重難癒囚居此處的地步?」

  「你總有一堆理由。」苦笑。

  「……我說錯什麼了嗎?」
  左看看男子,右看看綠衫公子,面對兩人的鬥嘴抬槓,非人不解提問。

  「沒有,你沒說錯。你的話,只是點出某人不想承認的事實。」
  男子張扇掩嘴。

  「哼。」綠衫公子轉身負手。

  短暫笑鬧過後,男子重拾話題,整顏肅問:「宵,你真打算隻身完成任務?」

  非人堅定點頭。

  「……好吧,這是路觀圖,吞佛童子日前被一頁書前輩封印東瀛聖山岩漿穴口,距此地約數百里,為隱匿形蹤避人耳目,日伏夜出為上,一路小心。」
  男子眉頭微蹙,示意同伴取出一幅方巾,珍而重之交至非人手中。

  「應魔星現世破封而出的魔物殺性想必非同小可,若事態艱難,退而求次,莫要硬衝,知道麼?」

  「嗯。」
  面對男子再三叮囑,非人一一應聲承諾,並將法器與路觀圖仔細貼身收妥。

  「我們能做的事不多,只能聊表心意。無論任務成不成功,這裡隨時歡迎你回來。」男子斜眼反問同伴:「非凡,你說是不是?」

  「若一開頭就抱著可能遭遇失敗的念頭,怎能成事?要做大事,便要抱定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的心態,才有機會成功。」

  面對同伴的臨別贈語,綠衫公子不置可否,沉聲道:「宵,人與魔,原本便各安天命,若是喚不回本性,何妨讓魔就是魔?和尚鼓吹逆天之舉,吾卻想提醒你,順著魔人本性下手,說不定才有轉寰的機會。」

  「硬的不成,便來軟的就是了?」男子唇角微揚。「玄武大人,這可是閣下的切膚之痛?」

  「你說呢?朱雀大人?」銳眼回望。

  男子淡淡一笑,不再應聲。迴扇轉身,冰涼掌心握住非人纖白雙手。「宵,萬事小心。」

  非人生澀回握男子伸出的手。「多謝。」

  「都是自己人,謝什麼?」扇骨輕拍非人肩頭。「下回,帶著吞佛童子一道來找我們吧,能讓你如此牽掛,讓三哥讚不絕口,這位江湖傳說文武雙全的前任異度守門魔將,想必是驚才絕艷的人物。」

  「我不知道驚才絕艷是什麼……不過,他不高興的模樣,跟非凡公子很像。」見二人同時揚眉,刀客搖搖頭,又點點頭,若有所思接著道:「我知道他不喜歡被人強加的命運。所以,我要喚醒他,讓他自己選擇──我想他做回自己,為自己而活。」

  月光下,纖白指掌緊握成拳,冰藍瞳眸波光瑩瑩。

  「宵,光憑這幾句,吞佛童子有你這位知己,不枉塵世來過一遭。」
  綠衫公子彈指讚道。

  這回換成男子低聲揶揄同伴。「難得聽你這麼稱許旁人吶。」

  「非凡公子、莫召奴,我走了。」刀客朝著二人頷首。

  攀著綠衫公子臂膀,男子一揖回禮。「珍重。」

  落英繽紛中,紫氅形影翩然轉後,在二人目送下,瞬間鴻飛冥冥,不見所蹤。

 
 

「宵,吾明白吞佛童子與你之情誼,只是這場戰役,需要你。」

「……我有動機,但是我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能力。」

「沒有信心,什麼也做不成。宵,須得相信自己。」

(圖片出處:MIOU家部落格吞宵外拍「熾燄凝冰」相簿)

   步無間

  經過數日休養生息,復原速度原本便較尋常人類快捷、已大致恢復如常的非人,在堅持莫召奴得臥床休息不宜外出的非凡公子引領下,步行來到兩人隱居不遠處一處飛瀑山崖。

  「那人吾不想見,你進去罷,吾在此等候。」

  擺袖指示非人沿山崖旁堆砌蜿蜒的青板石階繼續上行,綠衫公子隻手負後,停下步伐不再前進。

  「那人是莫召奴的朋友,你也是莫召奴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難道不是朋友?為什麼你不想見他?」

  抬眼一望石階,原本聞言舉步欲行的非人,一頓之後停下發問:
  「莫召奴很信任山裡頭的那個人,你卻不信任,為什麼?」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綠衫公子淡道:
  「見過之後,他的話能不能相信,吾不左右你的判斷,你自己決定。」

  「嗯,我知道了,多謝你。」
  打量綠衫公子殊不可言的表情,非人似懂非懂,點頭道謝,轉身踏上石階。一路越往上行,越覺周邊清幽之氣益發沛然充盈。

  山嵐拂石徑,雲氣渡松林。
  煙嵐裊裊山巔頂峰處,巨大禿石上,滿團暖黃光影流轉中,隱隱可見一名白衫僧人閉目敷坐。

  當刀客踏上最後一道石階,薄靴踩過枯枝喀然,石上光影盛而復散,佛者應聲睜眼,清亮嗓音隨之響起。

  「奈落之夜‧宵。」

  「百世經綸一頁書,莫召奴要我來找你。」
  仰首直視僧人,非人一字一句:「他說,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

  依循莫召奴輾轉傳來的匯報,面對聲稱自己乃非自然造物出身的黑髮刀客,閱盡世局的僧人,心頭瞬間浮現一股莫名熟悉的直覺。

  出自敗血異邪魁首夜重生手中的殺戮武器,歷經艱難長成獨立自主的個體,非人刀客身上擁有的天生邪氣,與後天純正氣質巧妙並存。

  多年前訪問萬聖巖時,僧人曾因緣際會於佛友一蓮托生處見過一名受佛感化的魔胎,與眼前刀客本質雖不盡相同,卻在某些地方奇異疊合。

  那名魔胎,之後成為佛道共同設局阻止異度魔界開封的關鍵,最後犧牲在吞佛童子手下,鮮血祭開魔界赦道;如今的非人,即將因為身為天龍的自己來不及抵消神州異變引起的災難,成為化解魔禍再興的另一隻鎖匙。

  僧人側目仰望,天邊一顆新生赤星閃閃熠熠映入眼簾,垂眸,非人冰藍瞳孔正對視線。

  時值東瀛神無之月──傳說中扶桑諸神回歸出雲聚會季節,實為此地時序循環中聖氣最弱之時。回想因日前東瀛太宰與神遺一族連袂入山相訪,關切西來魔星突現異象,自己方有提前出關化劫之舉,想不到魔星竟陰錯陽差應生自己手上。

  然則經過數夜觀看星象,佛者察覺這顆突現魔星所帶煞氣,與東瀛王氣一時竟成均衡呼應相剋相生之勢,若站在以素還真為首的中原立場,與其傾力滅絕魔星,不如以人力引導魔星抑制部份煞氣,令神州東瀛分赴己難,各應天劫。

  此等心思自不方便與東瀛方面分說,亦無法委託此地武道巫覡勢力,只能由中原人自己出手。

  如此觀來,毅然反出魔界,相偕渡海東來的吞佛童子與宵,加上身負天龍命數的自己,對神州大陸而言,海嘯一役正好應天承運。

  一切莫非冥冥中註定?

  千百念頭轉瞬即過,僧人斂眉,朝石峰下訪客坦然開口:
  「宵,一頁書欠你一句道歉。」

  歪頭。「為什麼?」

  「這一切,始於六禍蒼龍出關、禍龍剋天龍的天命。素還真為挽救吾身為天龍之氣運,不惜搶在禍龍出關前與談無慾、莫召奴聯手干擾延誤天時,使禍龍自飛龍在天,變成亢龍有悔之運勢,其後天龍禍龍魔龍三方對峙,設下天龍禍龍共擊魔龍棋局,斬斷異度魔界龍運,再其後,吾配合素還真安排遠赴此地,裡應外合,順應禍龍盤踞中原之天勢共抗東瀛。」僧人細說從頭。

  「六禍蒼龍、魔龍,我之前聽簫中劍跟吞佛童子分別說過。」非人恍然大悟。「原來你是第三隻龍?」

  僧人應聲,續道:「原本以為禍龍氣盡,此段相剋天命將要終結,豈知魔界反撲,日前神州異變引發的海嘯,實乃肇因於神州群龍氣運相爭,餘波牽連東瀛,是以吾應神遺一族等人請託,提前出關一擋災劫,以中原人力化消始於中原之異變,避免此地黎民百姓無辜受難。」

  刀客眨了眨眼。「你所說的出關擋災,就是我們在船上看到你發功那天?」

  點頭。「吾原本打算以本身精元化消這波專司破壞及毀滅的負面能量,豈料天機牽引,吞佛童子竟能以佛友遺物,搶在吾面前強行吸收這波能量,實出乎吾意料之外。」

  僧人重重一嘆。

  「水晶蓮華是聖尊者轉交給吞佛的遺物,我那天第一次看到它發光,之後筋脈俱碎的吞佛突然能量盡復,還動手傷我……究竟它是在幫吞佛、還是在害吞佛?」非人蹙眉,「而且……為什麼吞佛會不認得我?」

  「依據吾之推測,佛友遺物應是媒介,原意在於吸收能量治療吞佛童子傷勢,只是因為急速吸收過多負面能量,很有可能心智因而幪蔽,受負面能量影響,吞佛童子因此陷入不問是非敵我、只知一味破壞與毀滅的情緒之中。」佛者沉聲道。

  「他在哪裡?」刀客又問。

  「那日你重傷昏迷後,吾藉由神遺一族出借之法器,呼應吞佛童子身上佛友遺物殘餘聖氣,一路追趕,終將其封印東瀛聖山之內,但法器能量有限,佛友遺物亦失效在即,天際魔星已現,吞佛童子現身亂世之日恐怕不遠,需要有人出面再度封魔……」佛者嘆道:「宵,這是一頁書給你的第二句道歉。」

  「為什麼?」非人奇道。

  「吾明白吞佛童子與你之情誼,只是這場戰役,需要你。」
  大袖揮過,拂塵上肩。

  「你要我去找他,阻止他傷害這裡的人類?」

  「維持吞佛童子生命能量的魔氣,透過吾封印之舉,與東瀛聖山之氣融合匯聚,天命已然生根此地。無論是生是死,吞佛童子所帶煞氣,今後與此地王氣相生相剋,息息相關。」

  佛者悠然遠望:「續而為魔,正是他承繼的天命;天命之說虛無飄渺,吾無立場要你輕易相信。只能說,這一仗你若出面,吞佛童子尚有機會恢復理智,維持聖魔均衡局面保住生機;你不出手,吞佛童子勢必一味亂世,屆時東瀛眾人定會傾盡全力,不擇手段務求誅滅魔星。」

  「……我有動機,但是我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能力。」
  非人聞言一時默然,伸掌撫胸。

  「沒有信心,什麼也做不成。宵,相信自己。」佛者嘴角噙笑,道:「吾身邊尚有幾項物事,你或許用得到……」

§

  佛者仔細交待伏魔相關環節完了,非人惦記非凡公子尚得趕回居處準備為莫召奴療傷,收妥物事告別佛者後,疾行下山與綠衫公子會合。

  「那和尚是不是又拿那套天命之說出來唬人?」
  林蔭間道上,綠衫公子幽幽開口。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間接受害者。」非凡公子嗤笑。「有人偏愛逆天抗命,拖著兄弟師弟一道下水,自己命硬堪折,連累旁人傷也養不好,哪裡也去不成。」

  「傷養不好……」眼睛眨眨。「你在說莫召奴?方才一頁書說,為了改變禍龍剋天龍的運勢,莫召奴與素還真、談無慾一起拖延天時……你說的逆天抗命是指這件事嗎?啊,所以他那時受傷,傷得很嚴重?」

  「當場傷重那還好辦。莫召奴挺過那一劫,卻折了命壽。之後他回到這裡解決東瀛與中原之間的問題,原本不該出事的詐死佈局,差點當真送命。」瞇眼。「一頁書提天命之說,要吾以玄武之身作朱雀救命藥引──莫召奴雖然人沒死成,卻也無法痊癒。追根究柢,都是這群中原正道平白惹出來的事端。」

  「這就是你之前所說,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的理由?」非人剎時領悟。

  「和尚的話,信不信隨你。只是記住吾這一句:這些人眼中,永遠只有中原武林,其餘一切,都可以當作籌碼──一頁書與素還真最強之處,便在讓人甘願成為他們手上的棋。」

  綠衫公子冷哼。「你與吞佛童子,已經成為他們賭注的最新一局。」

  非人頓時默然,仰頭望向佛者指示的伏魔之路,屈腕握緊袖底法器。兩人疾馳身影臨到居處前,刀客倏然搶前止步轉身擋住綠衫公子去路,後者身形立定,揮袖負後抬眼相望。

  「……棋也好、局也好,我想救出吞佛,所以,我相信自己。」
  非人堅定開口。

  「若你決意跟吾同為籌碼……」一句未停,非人頷首,向晚霞彩臨空燦然,冰藍瞳孔流光映照。綠衫公子眉梢挑動。「你甘願就好。」

 
 

人類的行為叫做欺騙、魔物的行為叫做心機──

無論欺騙或是心機,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手段。
可是、為什麼吞佛寧願傷害佛魔對戰中幫忙擋招的自己?

難道……吞佛覺得自己保護不了他?
所以才做出傷害同伴以求自保的行為?

吞佛……我不懂、不能理解、不能明白。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渡無間-下

  眼裡的融雪,是傷心的味道。

  知道痛的時候,同時覺知有人正用布料輕輕拭去他頰邊濕潤痕跡,一面在耳邊低聲安慰:「你功體屬水,別浪費,為自己多保留些元氣早日復原。」

  非人刀客掀動睫毛,睜眼但見朱漆屋簷下,榻旁一名綢衫束髮的陌生人類對著自己露出和善微笑。

  男子身後門戶開敞,一眼望去,綴如繁星的純白花朵開滿枝頭。

  「小兄弟,你總算醒了。」
  將手邊綢巾擱置雕金烏盆內,男子狀甚欣慰地開口。

  發現自己上半身裸露,傷處皆已包紮妥當的非人撐著身子勉力坐起,疑道:
  「我怎麼了?這裡是哪裡?吞佛呢?我怎麼會在這裡?」

  男子嘴角微揚。「你的問題還真不少。」

  「你是誰?」一連數問全告落空的刀客皺起眉頭,再接再厲窮問不捨。

  男子端起摺扇,側首悠然。「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呢?你是誰?」

  「我是宵。奈落之夜‧宵。」非人一字一句,機警道:「你的問題我回答了,但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奈落之夜‧宵──好特別的名字。」

  指尖緩緩迤邐節節扇骨,男子沉吟瞇眸:「宵,你是數日前被一頁書前輩親自送來此地養傷的。至於吞佛……你口中的吞佛是異度魔界的戰將吞佛童子麼?只是你雖身負邪氣,卻非魔物,你跟吞佛童子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的朋友。」
  非人伸掌撫胸,利刃透體感覺恍若心際猶存,當下不由得蹙眉閉眼,遲疑開口:「或許、我現在也不明白了。」

  「朋友?異度魔界出身之人會跟非我族類交上朋友,這消息倒是新鮮……」
  男子聞言搖頭,額間墜飾晃蕩,閃爍銀藍光芒。

  「吞佛反出魔界,不會再回去。所以,他要我跟著他來。」
  見男子臉現不解神色,對於時時需要旁人解惑一事特別感同身受的非人主動積極補充說明。

  男子圓圓眼眸打量一臉認真的非人,確認道:
  「莫非他叫你來,你便來了?」

  點點頭。「嗯。」

  一聲輕嘆,男子垂首伸指揉按太陽穴:
  「小兄弟,恕我冒昧──聽起來,你好像遭人……不對、是遭魔誘拐。」

  「誘拐、什麼是誘拐?」非人眉峰皺起。

  「嗯……簡言之,誘拐是欺騙的行為。」男子洒然張扇,抬眼回望。「就跟我來到這裡的緣由一樣。」

  男子話語方落,一道平穩嗓音從旁響起,「是這樣嗎?」

  非人聞聲側目,方格紙門透光映襯下,不加掩飾的腳步聲帶出睥睨傲然的形影,濃眉斜鬢、大氅披肩的青年公子,足踏白襪施然現身。

  「原來你是慘遭本公子拐來的?嗯?」
  來人炯炯有神的銳利眼神,險惡瞇視敷坐榻上的綢衫男子。

  「我在跟客人說話,尊駕自願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伸指一撥額旁前髮,男子恬然回話。

  斜瞄非人刀客一眼,青年公子露出明顯不悅表情:
  「你們兩人半斤八兩,需要時間慢慢療養。時間到了,回去吧。」

  男子不動如泰山。「只剩幾句,讓我問完。」

  「已經確認的事情,有什麼好問?」公子濃眉蹙起。

  「我想問,問完你要我躺多久便多久,要我喝什麼藥我便喝。」男子持扇仰首,圓圓大眼波光瑩瑩:「嗯?」

  「……命是你的,你不當一回事,吾可稀罕得很麼?」
  男子溫情攻勢下,青年公子撇開眼神。

  「我這條命,你當真不稀罕嗎?」男子挑眉。

  「讓人看笑話,很稀罕嗎?」青年公子負手於胸倚靠門框。「要問快問。」

  順利取得同伴讓步的男子轉過頭來,但見非人刀客嘴巴微張,對於兩人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露出滿面新奇詫異的神情。

  「咳嗯。」支扇抵頷,男子轉回正題,「聽前輩說,你為了阻止吞佛與前輩對戰,被吞佛殺傷。若你們是朋友,他為何傷你?」

  「……我也不明白。」
  收拾因青年公子出現暫時被岔開的心思,帶著幾分氣餒黯然,非人低頭喃喃。
  「吞佛說,人類的行為叫做欺騙、魔物的行為叫做心機──無論欺騙或是心機,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手段。這麼說來,他傷我,應該是為了保護自己。」

  可是、為什麼吞佛寧願傷害佛魔對戰中幫忙擋招的自己?難道……吞佛覺得自己保護不了他?所以才做出傷害同伴以求自保的行為?

  吞佛……你在哪裡?你在何處?我不懂、不能理解、不能明白。

  轉頭望外,一陣山嵐狂吹而過,緊鄰屋簷的枝頭白華頓時片片紛飛如落雪。

  「他為了保護自己不惜傷害你,這樣的朋友你能接受嗎?」
  紙扇張掩下,半遮面容的男子提出尖銳疑問。

  「你問這麼多幹嘛?」
  非人尚未回話,一旁青年公子插嘴質疑。

  「我是死人,你不肯走,前輩又不能動,中原那邊遠水救不了近火,現下的情況,你說呢?」男子睜目瞪視同伴。

  青年公子一時無語。

  男子回望非人,重又開口:
  「宵,即便如此,你仍把吞佛童子當成朋友麼?」

  對上扇面後方緊緊盯視自己的晶亮圓眼,非人緩緩道:
  「他會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知道為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男子挑眉。

  「這裡……」低頭撫胸。「悶悶的,感覺難過。」

  「………」男子垂下紙扇,伸手拍拍非人肩頭。「宵,對不住。」

  「嗯?」

  男子肅顏開口:「方才,我也對你用了心機。」

  歪頭。「什麼心機?為什麼要對我心機?」

  「為了確認你真的是你,我明知故問很多問題。」
  男子開誠佈公,爽快認帳。

  「原來,你也在保護自己。」看著眼前的兩張陌生面孔,非人恍然。
  人類,果然很複雜。

  「他不是在保護自己,他只是故意。」青年公子冷冷應聲。

  男子紙扇擺動,默認同伴的反駁,輕聲笑嘆。
  「你果真如同三哥所說,是個很有意思的無邪之人。」

  「三哥?那是誰?他認識我?」非人大奇。

  「先前你問我是誰,現在還想知道嗎?」唇線揚起。

  非人點頭。

  「初次見面,宵,我是莫召奴。」兩手併攏扇骨,男子端坐榻上傾身頷首。
  「我所說的三哥,便是之前兩回答應為你解決事情,卻兩回都沒辦成,今次特地輾轉託人囑咐,要我這個拜把兄弟好生代為償過的──清香白蓮、素還真。」

  「那他是誰?」非人看向大氅青年。

  抬首仰望青年,男子臉上露出似笑非笑,幾分無奈的神情。


  「他名喚非凡公子,東瀛前任伊賀族領袖、中原卸任武林至尊、三教之子、魔魁之孫、猜心園之主,目前忝為押著我在此療傷、不准我到處亂走的監護人。」


                       夜月曙星 2008/11/01

 
 

「吞佛……為、什麼……?」
冰瞳燦藍如鏡,映照赤紅金眸。

「遇生殺生、遇佛殺佛。魔之殺戮,何需理由?」
隨著冷酷話聲,魔物抽劍贊掌,將非人推向暖黃光球。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渡無間-上

  指掌抵住冰冷劍尖,胸口靜靜流淌溫熱鮮血。

  怔怔望著臉龐一抹邪魅笑靨、眼放紅光無心無情的魔物,非人腦中閃過模糊不清的記憶──遠在兩人為了造化之鑰,聯手進行雪地決鬥欺騙魔之尊者前,彷彿有過一模一樣的情境。

  只是,似曾相識的場景,不曾有過的感覺。

  除了軀殼血肉被利刃直接切割的不適,未被傷到的胸膛深處,同時出現無可名狀的酸楚氣悶。

  這股情緒,有些像自己的存在被創造之父全盤否定時感受到的絕望憤怒、也有些像面對姥無艷能量耗盡瞬間遭遇到的難過失落,同中有異、卻又加倍強烈自成一格。

  這種感覺是什麼?他不懂。

  「吞佛童子,為什麼?」緊握朱厭劍身,青年皺眉提問。

  「吞佛童子?那是誰?」維持攻擊的姿態,魔物聞言側首,血瞳微瞇:
  「……你、又是誰?」

  「你不認得我?」非人愣住,「或者,這又是你的心機?」

  「心機?」
  魔物眉間緊蹙,抬手按向額邊,遲疑瞬間,非人向後縱躍抽脫兵刃掌握。

  直覺感應對方動作,魔物眼底紅光爆盛,手上朱厭翻騰旋轉,乍然竄升的熊熊熾燄,伴隨一聲冷喝,奪命之勢後發先至:「哪裡走?!」

  負傷青年閃避不及,眼見正要迎面劍尖穿身的當口,夜空中突如其來一道掌力斜入恰恰打偏兵刃準頭,劍下逃生的非人側眼注目,正是方才現身阻止異變的暖黃光球。

  「和尚,珍惜生命者,莫要插手。」
  感應到與魔性天生相剋相反的佛家氣息,魔物攻勢倏停,兵刃反手負後,血瞳迸光森然警告。

  「方才海上一役,單憑閣下持有的佛門物事,一頁書不得不插手。」
  迴旋翾繞的卍字光球閃爍回應。

  魔物嗤之以鼻。「與佛對立的魔,身上何來佛門物事?」

  「魔、敢與佛一賭嗎?」藏身光芒中的高亢嗓音提議。

  「沒代價沒意義的賭局,吾沒興趣。」魔物不假思索一口回絕。

  佛者續問:「那麼,魔對什麼感興趣呢?」

  「遇生殺生、遇佛殺佛!」
  魔物雙眸血色大盛,朱厭持前運起周身元功。「生死輸贏,沙場決鬥!」

  「既然如此,一頁書便與君一賭生死。吾勝,閣下交出佛門物事;吾敗,性命任憑處置。」沉吟片刻,卍字光芒閃閃熠熠,慨然應允。

  魔物仰天冷笑:「打敗吾,條件再說不遲。」
  話聲方落,朱厭對準半空疾射而出,挾帶赤燄沖天。

  卍字光輝凝力擋回長兵,同時間高亢嗓音持咒聲起,魔物胸前突現一道金紅光芒,剎時遮掩視線。

  「嗯?」半空中探手接回兵刃的魔物血瞳一瞇,握拳撫胸。
  勝負、決定在片刻分神間。

  暖黃光影一聲清叱,佛門心法直指魔物檀中錐刺而出:
  「破甲尖鋒七旋指!」

  便在佛者指力將要探及魔物胸前之時,遠處觀戰的黑髮青年不顧自身傷勢,乍然拔高身形,冰刃出手自後方阻擋梵威──
  「夜刀穿月!」

  非人始料未及的行動,令梵門指功去勢微滯;見機甚快的魔物側身堪堪閃過佛者一擊必中的指力,朱厭翻手掄轉,配合非人招式回馬反攻:
  「風火雷擊!」

  「喝!」

  遭遇前後雙面攻勢的卍字光球,趁非人魔物第一波夾擊間隙續吟梵音;彷彿呼應佛者誦聲,魔物胸前金紅光芒散而復凝,當下不由得身形一晃,眉間皺起。卍字光球見狀,一道氣勁擊向非人以為牽制,一面乘勢指力再發。

  閃避不及下,隨著佛者霸道指力透肩而過,血箭自魔物背後噴出。預期自己指力能逼出魔物身上佛門物事的暖黃光影發出輕微訝聲,正要再次發掌,不料後方擋過佛者勁道的非人伺機搶前,以軀體擋在佛魔兩造之間。

  刀客一入戰局,情況瞬息轉變──佛者警覺迴掌,魔物斷然提劍!

  「退開!」
  「交命來!」

  隨著兩聲叱喝,夾在佛魔之間的非人刀客一聲悶哼,戰鬥剎那間終結。

  低頭看著自己胸膛,非人朦朧視線滿是血霧劍光。

  「吞佛……為、什麼……?」
  驀然轉首,冰瞳燦藍如鏡,映照赤紅金眸。

  「遇生殺生、遇佛殺佛。魔之殺戮,何需理由?」
  隨著冷酷話聲,肩頭血流如柱的魔物抽劍贊掌,將非人推向卍字光球。

  「魔物休走!」

  耳畔聽聞佛者叱喝,兩頭負傷的青年承受不住衝擊力道墜入意識深淵前,只覺胸中無可名狀的酸楚氣悶又起,遠勝兵器鋒刃加身,割裂心扉,劇痛非常。

§

 
 

「吞佛童子,你『後悔』過嗎?」

「汝說呢?」

「吞佛,無論重來幾次,我都不『後悔』選擇了你。」

(偶照出處:杜仲相簿

 禍無間

  再睜眼,青年憂心忡忡的蒼白臉龐佔滿視線。

  「吞佛、吞佛?」冰藍雙瞳一眨不眨緊盯醒來的同伴,指掌顫顫撫上魔物頰邊,「方才你沒有心跳、沒有呼吸,能量灌不進去,我以為你……」

  「吾還堪用。」坐直身軀拉整衣衫,魔物擺手阻住青年正要出口的詞句。

  看來日後得費一番工夫好好改正非人對自己的印象,否則被對方認定總是做到半路不能使用,身為退職魔將的自尊何在?

  話說回來,專挑緊要關頭壞人好事,師尊個性當真死亦未改。

  「躺一下吧?」非人拉扯魔物袍袖,屈腿作枕提供同伴靠倚。

  順勢窩回非人懷中,魔物保持數日來一貫平躺之姿,推敲佛者的現身說法,反覆思量下,眉間越蹙越緊。

  想繼續存在,就必須接受新的天命──甘冒大不韙反出魔界的自己,無非想當一顆跳脫棋盤的棋,但渡海東來之舉,會否只是從一盤棋局跳到另一盤?魔界戰將出身的他,會否終究擺脫不了被擺佈的命運?

  到底,師尊打算如何渡他這不肖徒弟?

  察覺魔物倏然煩躁的氣息,非人撫上同伴心槽確認能量起伏狀況,側眼開口關切相詢:「吞佛,怎麼了?」

  伸長手指把玩青年如瀑洩下湛墨烏絲,魔物若有所思地抬眸對望:
  「吾如今這副模樣,宵,後悔自己的選擇嗎?」

  歪頭。「後悔?什麼是後悔?」

  「若有機會重來,希望自己做出不同決定的情緒。」魔物淡道。

  「但我已做出選擇,做過的事無法重來──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徒增煩惱?為什麼要為了無法重來的事情而……『後悔』?」非人一字一字複誦新接觸的詞彙,反問道:「吞佛童子,你『後悔』過嗎?」

  「汝說呢?」魔物狡猾回應。

  「我不是你,不明白你的心情,我只知道──就算重來,我仍會做出相同的決定。」直直瞅向魔物的一雙冰藍瞳眸清澈晶瑩:

  「吞佛童子,無論重來幾次,我不會『後悔』選擇了你。」

  魔物唇角揚起,尚未答話,非人輕噫一聲抬眼望遠,魔物跟著撐臂起身。

  月光照耀的海天交接處,浮現點點礁岩,礁岩後方,是綿延連續的大片陸地,兩人對看一眼,明白由此岸到彼岸的旅程即將終結。

  「……吞佛,你看!」非人指向天際,但見一道暖黃光線自海岸線上方竄起,隱隱約約閃爍刺目光芒。「那是什麼?」

  「不是日出。」金瞳瞇起。饒是相距尚遠,憑藉佛魔相剋的天性,魔物清楚覺知光線透出的佛門氣息。

  同時間,染血戰袍銀白襟袖內金芒乍現,彷彿應和遠處暖黃光輝;魔物擰眉,掏出袖底光源捧在手心。

  「吞佛,水晶蓮華有反應,是因為遠處那道亮光?」
  挨近同伴身側,非人一臉好奇。

  「或許,因為同類相聚。」

  頭首微側,吞佛童子閉目思索──他與宵已遠走異鄉,何來佛者能與聖尊者殘餘靈識應和?

  腦中念頭石光電火閃過。魔物莫可奈何重重一嘆。

  當今世上碩果僅存、仍在濁濁塵世攪動江湖水的一字輩和尚……若要推論那位佛者與師尊曾經有過瓜葛,情理之內意料之中。

  先前聽素還真大略提過,為保全中原免除下一波外敵侵犯,那位佛者順應天機遠赴他方,原來到了這裡?

  隨著暖黃光輝逐漸向上竄升,水晶蓮華金芒益發熾盛,凝成弧圈將孤舟團團包覆。

  師尊所說的新天命,到底……
  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湧上吞佛童子心際。

  遠眺暖黃光輝,佛者未發氣勁對準的西沉玉盤處,正是中原方向。魔物驀地想起異度魔界近日在銀鍠朱武及伏嬰師操盤下,秘密積極進行中的大計──找尋支撐神州大陸的四方神柱所在,砍神柱,毀神州。

  魔界高層策劃砍斷神柱背後真正意圖為何,他一直未能掌握,僅能在最後一戰前向素還真傳遞已知神柱所在地的消息。推算鬼王的執行效率,收拾掉已成心腹大患的現任魔界戰神後,砍斷第一根神柱的行動該當此時,而第一根神柱所在地為大陸東南角,恰為離彼岸鄰邦最近之處。

  佛者針對目標,應在處置神州異變。他與非人渡海西來,恰好恭逢其盛。

  天命難續、天意難違、天機難遇。

  佛門這些一字輩和尚,向來將逆天抗命等閒當成消遣興趣。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拿來賭注,何況徒弟?

  冷冷苦笑。
  素還真指點的渡海之舉,原來牽引他跳脫一局,又入一局。

  感受到遠方佛者以驚世梵功吸納聚集蓄勢待發的氣流牽引,魔物藉力搭著非人肩頭,手持水晶蓮華,拄著朱厭站挺身軀,寒毛根根豎起。

  跟著同伴起立的黑髮青年凝出夜刀,「吞佛,你負傷在身,有事我來。」

  「這一陣歸我。」垂首俯視掌中師尊遺物復又抬眼,魔物大掌緊握朱厭,沉聲開口:「宵,若有萬一……」

  非人定定抬眸。「我都跟你。」

  冰與火的瞳眸相視坦然,變化瞬間騰起。

  突如其來滔天巨浪蔽空掩月,神州柱斷毀滅震波跨海而來。

  層層疊疊的海水,因震波受力推移,一過海底岩層深淺交界,湧起有如崇山峻嶺高聳巍峨的浪頭呼嘯撲向礁岸。位於海嘯與岸邊中間點首當其衝的魔物非人身處孤舟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即將遭巨浪捲覆滅頂時,水晶蓮華金芒閃爍,光弧護舟順勢乘浪迎風騰飛,與暖黃光輝高空中遙遙相對!

  「船上的朋友,小心了!」

  雲端另側傳來一陣清亮高亢的提醒嗓音,非人臂助筋脈重創毫無勁道的魔物穩穩挺立搖晃顛簸的小舟之上,魔物倏覺掌心一陣灼痛,水晶蓮華就此脫手,浮向船頭半空。

  「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笑盡英雄!」

  隨著詩號響起,宏大氣勁瀰天漫地而來,劈向驚世巨浪,承受佛者掌力的巨浪浪頭最高峰剎時破碎成片片白雪,唯掌力不及處,旁餘浪濤仍持續推前。

  「啊──!」

  佛者一聲叱喝正要再提掌力,懸於小舟之上的水晶蓮華金芒乍盛,化成光箭竄入魔物胸口,銀白戰袍身形瞬間隱沒金芒之中,捲覆魔物的金芒核心染上一抹血艷,持續凌空飛昇。

  「吞佛?!」

  金芒璀璨奪目,孤舟中非人舉袖遮眼,手伸向前,抓不住同伴往上逆升的身形。

  以魔物為中心,投入虛空的金芒化成一朵碩大無比的血線蓮華,蓮瓣層層向外伸展綻放,配合佛者暖黃光影再次凝聚的掌力,俯衝迎向再一波來襲的海嘯巨浪。

  彼岸萬千黎民身家性命是否遭受神州異變牽連而導致有心人士再興兵禍,全仗此舉。

  盛開的蓮心如無底沉淵,盡收翻天覆地的震波能量。

  位居中心點、身不由己為金芒依附的魔物只覺萬鈞壓力迎面而來,恍若萬千細針穿膚直刺,針針透筋入骨,痛到極處卻仍意識清楚。龐大能量經由金芒吸收貫入魔物軀殼,體內奇筋八脈承受不住紛紛碎裂,便在肉身骨血幾乎盡碎同時,魔物仰首發出撼天怒吼。

  「啊啊啊啊啊──!!」

  金芒護持下,引導水火相逆,陰陽相濟,毀滅再生,天命重續。

  ──吾友、吾徒,相渡緣盡,爾後莫忘初衷。

  隨著寥寥數語鑽進魔物腦海,金芒逐漸黯然,團團包覆的蓮瓣亦由外至內緩緩凋零下墜,尚未跌落水面便化消成點點星光,不惹塵埃。

  ──聖尊者,師傅,安心上路,爾後莫再回來。

  承受千錘百鍊周身劇痛的重生魔物無聲喃喃,與金芒抗衡的意志頓失下,任由心識片片破碎,渙散虛空。

  同時間,失去震波能量支撐的巨浪在轟隆聲中紛紛弭平,孤舟無可憑藉翻落海面,受不住劇烈衝擊碎成木片,順著潮汐沖刷上岸。

  跟著孤舟殘骸一同被捲上岸的青年,拖著濕漉漉的紫氅大衣掙扎起身,舉目回望,海面風平浪靜,明月當空,四下寂然,不見暖黃光輝,亦不見吞佛蹤影。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身後熟悉鈴鐺聲起。

  循聲繞過奇形怪狀的礁岩,只見衣衫破碎、散亂赤髮如血瀑的魔物手握兵器,閉目仰躺石上狀似假寐。

  非人微微一笑,放鬆心情大步上前。「吞……咦?」

  青年訝異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身軀的朱厭劍尖;抬眼,對上魔物血光迸發的金色瞳眸。

  「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