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櫻花洛號稱[天驕番外],所以番外的番外,其實是正篇……Orz

          櫻 花 洛

           番外

             俠醫


      阿叔,看著我的時候,你心裡頭想的是誰?
  誰讓你有那樣的眼神?
  要怎麼做,你才會用同樣的眼神看我?



 ◆◆    ◆◆   ◆◆   ◆◆    ◆◆

  每年阿叔總會揹著藥箱來找他,據說是因為當年未能
根治他的啞疾,所以固定前來探望他的情況。

  阿叔每次治療總要花上好幾天,這幾天裡他總是昏
睡,醒來的第一眼總會見到阿叔正在幫他穿衣服。每次醒
來,總像是解開身體裡某處束縛一樣暢快。

  他喜歡阿叔來看他,喜歡阿叔的大手輕輕摸他的臉,
笑著說他乖。

  其實他一點也不乖。

  金毛阿爹每次都邊幫他收拾善後邊搖頭說他最愛到處
惹麻煩,天生就不乖,如果個性像他娘多好……

  「娘?我的娘是誰?」

  他追著金毛阿爹問,金毛阿爹拗他不過,把問題推給
老是坐在石頭上愣愣對著天空發呆的瀟瀟阿爹。

  瀟瀟阿爹看起來很兇,其實是所有阿爹裡最放縱他的
一個,在幾個阿爹討論要怎麼幫他按步就班紮好武學根基
時,瀟瀟阿爹老早開始教他怎麼化身成雨在半空中到處飄
來飄去。

  「瀟瀟阿爹?你知道我娘是誰?」

  他爬上大石鑽到瀟瀟阿爹懷裡,大膽抱著阿爹的頸子
問。

  「你的娘是個很美很好的人……」
  瀟瀟阿爹臉上帶著一抹迷朦的微笑,開始神遊。

  他失望地跳下石頭,當瀟瀟阿爹露出那樣的表情時,
除非天塌下來,否則任誰也叫不醒。

  他決定趁金毛阿爹練劍時找答案,金毛阿爹最喜歡練
劍時旁邊有觀眾欣賞,為了讓他捧場一定有問必答。

  「金毛阿爹,瀟瀟阿爹說我娘很美很好耶。」
  他蹲在籬笆旁算準阿爹回頭的時機投射崇拜的眼神。

  「應該是吧。」
  金毛阿爹隨口回答,手上俐落迴劍。

  「阿爹您說我天生不乖、不像娘,那我是哪個不乖的
爹爹跟娘生的?」
  他裝傻追問。

  「自然是你親生阿爹……啊!」

  脫口而出的話,脫手而出的劍。

  一排籬笆應聲削斷,他不顧金毛阿爹的呼喚轉頭就跑。
  自己果然是阿爹們從路邊揀回來的。

  阿叔找到他時,他正很沒男子氣慨地躲在樹叢裡一把
鼻涕一把眼淚。

  「怎麼啦?」阿叔放下藥箱,拿出手巾給他擦臉。

  巾子的味道跟阿叔身上一樣,有著好聞的藥草味。

  他可憐兮兮擤著鼻子,不抱希望地問:「阿叔認不認識
我親生阿爹?」

  阿叔露出奇怪的表情。「……認識。」

  他睜大眼看著阿叔:「我親生阿爹是壞人嗎?」

  像我這樣常常被罵不乖嗎?

  阿叔東看看,西看看,彷彿想講的話一不小心丟到地
上去了。

  「……小俠有三個阿爹,不用這麼在意從來沒見過面
的那個。」阿叔頓了一下:「如果小俠願意,我也可以當小
俠的爹……」

  阿叔眼中的疼惜,跟爹爹們看著他的眼神好像有點不
同,可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他往後退,緊緊抓著手上的帕子。

  不對,不對……他喜歡爹爹們,喜歡阿叔,可是兩種
喜歡不一樣。阿叔是阿叔,不是來拿當爹的……他不要阿
叔當他的爹……他要阿叔只是阿叔。

  「我有三個爹,加上沒見過面的那個總共四個,才不
稀罕你來當阿爹呢!」

  笨阿叔!

  才收起的眼淚不爭氣地又往下掉,他將手巾丟還阿
叔,賭氣地轉過身去。

  後頭傳來阿叔淡淡的嘆息聲,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那年的治療過後,他醒來不見阿叔,金毛阿爹說阿叔
已經確定他身上沒毛病了,以後不會再來。

  從此之後阿叔當真不見蹤影。

  再見到阿叔,他已是隻身一人闖蕩天涯的滄桑少年。

  爹爹們一個接著一個在江湖波濤中沉浮沒頂,知交的
少女也躲不過武道摧殘死在他的懷中。少女臨死前閃閃發
亮的淚眼,讓他想起阿叔每年治療他之後笑著看他的神情。

  他終於明白,那個表情叫做依戀。

  阿叔見到他時,呆愣了好久好久,一副彷彿活見鬼似
的神色。

  他想起一群老前輩們總是說他長得像親生阿爹。

  阿叔,看著我,你想到誰?

  「阿叔。」他走上前。

  阿叔眨眨眼,「……小俠?你長這麼大了。」

  「阿叔一點也沒變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拉住
阿叔的手。除了一頭黑髮憑添幾絲白,阿叔的容貌一如他
當年記憶。

  處理完他一身的傷口,得知他幾年來的遭遇,阿叔心
疼地摸摸他的頭:「不用擔心,以後我來照顧你。」

  他露出天真的笑容,撲進阿叔懷中,抬眼看去。「阿叔
對小俠最好了!」

  他感覺到阿叔身軀微微顫抖,與他對望的眼迅速別開。

  阿叔對他的臉沒有抗拒能力呢。

  他暗暗壞笑起來。

  沒關係,他年輕,有的是時間。

  阿叔是他的。只能是他的。連壞壞的親生阿爹也不許
來搶。

  總有一天他會讓阿叔用同樣的眼神看他。

  哎哎,他真的一點都不乖啊。


◆◆    ◆◆   ◆◆   ◆◆    ◆◆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

 
 

3000字H完成!!!結果寫了翻船文啊哇哈哈哈!!!

欺負伊賀少主真好玩~~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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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 花 洛

番外

心奕(上)

  錦緞鋪地,軀體橫陳,身以身覆,舌與舌戲。
  伺探、出動、捲曲、翻滾、交纏。溫熱滑膩的觸感瞬間麻醉了所有感
官。

  繁重的雙層外掛早已褪脫作墊,少年吻著他的脖頸,握住他的腳踝往
下拉,一面輕推他仰身平躺。

  放開他的腳踝,少年溫柔遲疑的撫觸沿著藏在層層衣料底下的肢體蜿
蜒而上,到達大腿內側時,他兩腳併攏,夾住少年的手掌。

  少年黠笑,抽出手來直接敞開他層層衣物,覆蓋上他身體最灼熱的部
位。

  他倒抽口氣,身體不禁微微緊繃,原來少年知道他是……?
  沒有絲毫緩頰鬆懈的餘地,少年圈住他的中心,一上一下地抽動起來。

  他喘息吁吁,從未想過平日自己對自己所做最為隱諱的事,假他人之
手竟更加刺激,同樣身為男人,少年知道如何迅速有效地取悅男人的要害。
當少年手上動作加速,即將送自己攀上峰頂的一刻,他努力掙脫少年掌
握,一個翻身主從易位。

  跨坐少年之上,他雙手熟稔地解開少年衣帶,褪去衣物遮掩握上同樣
的炙熱,身下少年挑起眉角,以手當枕好整以暇。

  少年閒適的模樣激起他的爭勝心,隨即拋棄正欲如法炮製的作為,念
頭一起,他盈握住少年的灼熱,低頭張嘴,密密實實地含住不放,從頭自
尾細細品嚐,周而復始地以舌尖緩緩描繪慾望的形狀。

  舌尖挑動少年的頂點,他恣意反覆逗弄著口中的灼熱尖挺,少年大口
喘氣,撐著腰枝,不由自主地隨著他誘惑的韻律來回滑動,片刻後,彷彿
受不了這樣的酥麻刺激,少年抓著他的髮,迫他放開嘴下的戰俘,用力扳
過他的身子,主從再次易位。

  少年以膝蓋撐開他的雙腿,單手抬高他的腰,抖動的灼熱直接抵上他
柔軟甬道入口,少年望著他,無言徵詢他的許可,他拉下少年頸子,狠狠
一吻,毫不遲疑地挺送自己腰身,當津液潤滑過的慾望笨拙又堅定地緩緩
擠進體內時,他忍不住喊叫出聲。

◆◆      ◆◆      ◆◆      ◆◆

  痛……!
  莫召奴睜眼,滿身是汗地從榻上坐起。
  抓住衣襟,藉著斜射入房的月光,書生低頭審視自己的身體。
  原來……是夢。

  書生鬆口氣,挽挽長髮,往後躺平,幾番輾轉卻了無睡意。
  怎麼會夢到當初年少失意自找麻煩的那一夜?原以為已經淡忘的過
去,因為一場夢境在腦海裡又變得異常清晰。
  都怪當日三哥多嘴……
  想起誓言回轉的魔界軍師,屈指推算時日,簇擁著薄薄錦被,書生埋
首悶笑起來。
  招魂之前,若自己依三哥所言瞻前顧後,早該想到這一層。
  自己對於他,向來是自找麻煩啊。

  九曲瑤虹幾度烏飛兔走,正當書生即將遺忘那段夢境時,這日伴著落
日歸來的金龍一遁入神龕,泣龍怨刀身便不斷震動,預告著即將來臨的夜
晚再不復平靜。

  書生取出泣龍怨,正欲仔細探究因由,大紅牌坊外傳來伴隨陣陣殺氣
的豪傲笑聲。
  「哈哈哈哈……!」

  該來的還是來了。
  書生從容閉目,屏氣凝神持刀向空中一揮,恰巧抵消笑聲中的肅殺氣
息,隨即面朝大紅牌坊攝息撮氣,長嘯迎賓:「莫召奴恭喜公子魔界復生。」

  嘯聲未完,來人身形已至。

  「朱雀公子見機好快啊。」男子一聲長笑,書生凝目望去,只見來人
華靴碧衫,龍行虎步,大氅披肩,顧盼躊躇,正是甫復生的魔界軍師非凡
公子,仍舊那副神采飛揚睥睨天下的模樣。

  「公子信守承諾登門造訪,身為主人豈能怠慢?」書生收刀佇立,夜
風中一襲水藍紗綢衣袂飄飄。

  瞄到書生手底寶刀,青年公子瞇起眼,沉吟道:「刀、是當年的刀,
人、是否當年的人?」

  「今非昨是,昨是今非。公子眼中,我又是誰?」書生聞言憶起兩人
臨別前情景,俐落迴刀收置入龕,回眸微笑,見男子一雙眼湛湛有神地望
著自己,表情殊不可測,心下登時懍然,一面挽袖作揖道:「公子請。」

  「貴客蒞臨,只能以茶代酒,還望公子不計較。」領著來客坐定飛光
亭,書生正要告罪回室張羅茶水,卻被男子阻住,伸手解下大氅,衣袋裡
掏出一對酒壺。

  「魔界雪露,保證無毒。」
  不讓書生有遲疑的機會,青年公子逕自打開酒壺,濃濃酒香隨即溢出,
爽快地一瓶各自啜飲一口,將兩瓶酒壺推至書生面前:「這樣可放心品嚐
否?」

  「召奴招呼不周,當自罰三口。」
  見男子作風爽快,書生二話不說揖讓入坐,隨手拿起酒壺就口便喝,
優雅伸袖抹去嘴邊酒漬,挑眉回望:「只是公子自備酒露不告而來,是否
也該罰?」

  「哈哈哈!好,本公子自當該罰。」撈起酒壺,男子同樣連飲三口,
飲畢抬眼,只見月光下微笑瞅著自己的書生,臉頰因酒力發散隱隱泛紅,
比起昔年刻意胭脂妝點,別具翩然雅致。

  他心下微動,大膽伸手撫摸書生的臉,後者對這樣逾矩的動作竟是不
閃不避,一雙漆黑深邃眼眸定定相望,似笑非笑。

  朱雀玄武,亦敵亦友,這一局賭的是心,誰先意動,誰先輸著。

  非凡公子放開手,拂袖起身,轉首憑欄。抑制不住適才猶如登徒子的
調戲舉動,自己已先輸了一回。

  沉默片刻,身後的書生似是輕輕一嘆,跟著起身,站在他身旁幽幽開
口。
  「公子眼中,召奴是可以性命相交的盟友,或是當年曲意承歡的伎人?」

  書生明白提問,實是趁勝追擊。他閉了閉眼,決意置死地而後生。
  「本公子結交的眾多盟友中,攜酒相訪的,只有你一個;本公子曾有
過的幾個情人裡,多年不忘的,也只有你一個。」

  轉身直視書生,男子神色坦然。

  話出如劍,面對非凡公子大膽表白,莫召奴連日密密築起的心防瞬間
出現空隙。早料到這名男子不是凡物,卻從未料到竟會從他口中聽到這樣
與示愛無異的言辭。

  「召奴早已恢復男兒身,對如今的我,公子期待些什麼?」撇開心下
顫慄,書生揚眉挑釁,腳下似過河卒子趨前一步,與非凡之間已是伸臂可
及的距離。

  傾身向前,比書生稍高半個頭的男子微微側首,醇厚如酒的嗓音湊上
書生耳畔:「對於本公子,召奴又有何期待?嗯?」

  男子話尾故意加重的吹息酥麻了書生的耳朵,後者微微一驚欲往後
退,卻被非凡迅速伸出的手攔住去路。

  「本公子還沒聽到召奴的回答。」男子哂笑。

  「您該清楚招惹召奴的後果。」垂首斂眉,書生努力保持臉上的平靜
無波。

  「想拿素還真來嚇人的話,你找錯對象了。」男子瞇眼。

  「倘若召奴事事拿三哥當擋箭牌,公子恐怕早已對我棄若蔽屣,怎肯
登門拜訪?召奴說的,是這個。」書生搖頭輕喟,衣袖微動,胸有成竹伸
手往男子脈門搭去。

  本應反掌迴護自己脈門的非凡公子,竟是動也不動任由書生扣住自己
要害,書生暗自催氣相探內力,他也毫無反應。

  「公子果然功力全失。」書生放開男子的手。

  「莫召奴眼力過人,本公子的確功力全失,不過……你何時察覺?」
即使被人當面戳穿功力盡失,男子並未顯露半點頹喪神情,反倒頗有興味
打量起書生臉上表情細微變化。

  這樣的表情,是失望?或是鬆了口氣?

  「公子掩飾得很好,單憑召奴的眼力自是看不出,可是卻有人通風報
信。」書生避開男子直視的眼眸。這人一定要追究到底麼……

  「是天魔陛下?」想也不想,男子似乎早料到誰會出賣自己。

  「正是。」書生頷首。

  「素還真也知道?」男子絲毫不掩飾嫌惡語氣。

  書生失笑。「公子認為天魔的旨意怎麼傳到我這兒來的呢?」

  男子一聲冷哼,轉過身去。「算我多問,早知道清香白蓮生平最愛管
閒事。」

  「公子不問天魔傳了什麼話過來?」從容回座,書生拿起酒壺隨意搖
晃。

  男子憑欄回望。「召奴聽說了什麼?」

  「召奴想聽公子親口說。」書生拿起另一只酒壺,遞給男子。

  這是存心要他主動嗎?男子伸手接酒,長飲一口,方才說道:「當初
受你的朱雀火召喚凝魂聚魄,所以復生最後一道關卡,也需要你來完
成……」

  「這道關卡是?」書生微側首,挑眼斜視。

  「以氣補氣,穴位相合。」男子罕有地撇過頭。

  「換言之,公子若要恢復完全功體,便需你我交合,所以公子才會大
膽示愛?」書生再度起身,拎著酒壺走至男子身邊。

  「如果不拿這個當理由,本公子怎向你開口求歡。」深吸口氣,男子
側首凝視書生。

  書生悠悠道:「公子不說,召奴便連點頭答應的機會都沒有了。」

  飛象過河,將軍。

  男子聽到自己心漏跳一拍的聲音。「莫……」

  「莫。」纖長的指頭掛上酒壺瓶耳,晃了兩晃阻住男子開口,「用你
知道的名字、喚我。」

  面對著表情莫測高深的書生,男子遲疑地吐出埋藏多年的名字。
  「……鳴夜香?」

  勾著酒壺的手穿過男子同樣拿酒的臂彎,順理成章擺出交杯的姿勢,
月夜下,書生露出足以醉倒眾生的笑容。
  「乾杯,龍野君。」

 
 

               櫻 花 洛


                 之十

                巢眠─下

  遵照修道人的指點,青年在大紅牌坊下圈出硃砂陣式。

  牌坊旁,書生肅目步向神龕,慎而重之地取出寶刀「泣龍
怨」。

  「三哥,當真可以麼?」走至修道人面前,書生踟躕道。

  「為兄設想多時,查遍典籍,只有這個方法十拿九穩。」素
還真沉吟。「魔族嗜血,以你我朱雀麒麟之血沾染泣龍怨引魂回
歸最為允當。」

  「那麼恕兄弟失禮了。」書生微微頷首,提刀往義兄手腕一
劃,鮮血沿刃身緩緩流淌而下。青年取來早已備好的金創藥膏,
忙著為父包紮。

  童子立定陣式內,凝目仰望攜刀入陣的書生,冷冽倨傲的神
情稍稍消融。

  饒是面目變化,書生持刀的凜然容姿一如昔日海神祭上獻舞
行刺的役者。倘若書生曾與自己持刀對陣,他必定不致錯認。

  「刀、是當年的刀,人、是否當年的人?」伸手撫著刀柄,
童子相詢。

  書生低眸俯視。「今非昨是,昨是今非。公子眼中,我又是
誰?」

  童子挑眉。「這次換你提問麼?」

  「公子大可不必答我。」書生搖頭。

  「莫召奴,無論你有心無心,本公子魔界復生,當再相訪,
回君此問!」一聲長笑,豪傲不減當年。

  書生心頭閃過不得安寧的不祥預感,「公子你……?」

  便在此時,遠處傳來幾聲雞啼,陣外修道人出聲提點。「四
弟,時辰將至。」

  「好。」書生回過神來,俐落地反轉刀柄,由自己左臂膀上
橫切而過,在已染紅的刀刃上又添血痕,也不包紮,反而提氣催
動臂上鮮血噴出,遍灑硃砂圓圈,催動血陣。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朔風野起,書生金墜擺盪,兩撮前髮
隨風飄揚。

  童子緊盯書生,片刻未曾稍離。只見寶刀泛起熠熠金光,刃
身不催自動,劍吟陣陣,金色龍形隱隱騰現。

  童子沾有天魔血的額前、人中、喉頭三處發出綠光,與金光
相輝映,隨著金芒愈盛,綠光逐漸被金光吸引,寸寸黏附染血的
泣龍怨刃身之上。

  見天時已至,書生將手心貼於童子額前,單手持刀唸唸有詞:
  「麒麟朱雀,泣龍染血,引魂寄魄,非凡玄武,起駕,回歸!」

  書生引魂辭出,綠光完全離體前,童子面朝青年處大喝一
聲,「來!」

  風沙飛揚,泣龍怨刀身化為金影夾帶綠光騰空而起,乘著黎
明破曉的第一道曙光往西方遁去。

  空蕩蕩的陣式中,獨留書生與童子頹然倒地,青年連忙入陣。

  「四叔,還好吧?」

  青年抱起孩童,正要彎身攙扶書生,莫召奴按住手臂道:「不
打緊,先顧小的,確認看他阻滯的氣脈衝開與否。」

  「是。」青年快步抱著小童入內診治。

  書生裹住衣袖擦拭寶刀,放回神龕之中,隨即進房包紮梳洗
替換過一身清淨衣衫,步出房門,只見修道人的輪椅不知何時推
來廊下,對著飛光亭外滿池波光若有所思。

  「三哥。」書生揖身。

  「四弟,辛苦你啦。」素還真回過神來,對義弟報以微笑。

  「多謝三哥,若非三哥前來,兄弟還真不知如何送走非凡公
子。這下送客出門,總算可以高枕安眠了。」書生鬆口氣道。

  「是嗎?賢弟難道沒注意到……哎,算了。」修道人欲言又
止,只道:「你啊,做事偶爾也瞻前顧後一下吧。」

  「有三哥在,四弟還需煩惱這個嗎?」書生打趣道。

  修道人苦笑搖頭,不經意回眸,只見書生一襲水藍紗綢衣
衫,前髮飄飄,沐浴日光下更顯英姿颯爽,雖然被非凡公子折騰
一陣,仍是精神奕奕,一副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當下歪著頭
打量結拜兄弟,越看越有興味。

  察覺義兄略微怪異的眼光,書生疑道:「怎麼?我身上哪裡
不對麼?」

  修道人搖頭。「原來四弟當真扮過女子,難怪……」

  「嗯?」書生挑眉。

  看看四肢完好的書生,低頭瞧瞧殘廢的自己,似乎沒有笑完
便溜的本錢,修道人當下顧左右而言他:「咳,沒什麼。」

  書生揚眉,正要說話,忽聽得廂房傳來陣陣巨響,與修道人
對視一眼,連忙推動修道人輪椅入房觀看。

  進得內廳,二人只見桌椅掀翻,各色藥材散落滿地,黑髮青
年跌坐廳前。

  「續緣,怎麼了?」書生扶起青年,連忙問道。

  青年瞠目結舌,過得半晌,顫抖的手斜指床前。

  「小俠,小俠他……一醒來就差點把屋子給拆了……」

  「你祖媽咧,這是什麼鬼地方?本爺爺明明就是玉樹臨風手
長腳長,為什麼會四肢變這麼肥短?說!你們到底在本爺爺身上
動什麼手腳?」小童站在床上,氣憤地大吼大嚷。

  這種狠戾的臉色、囂張的氣勢、再加上那滿口髒話的粗鄙行
逕(徑),真是陌生又熟悉啊……
  黑髮青年想起一人,頓時倒吸口氣。

  書生跟著瞠目結舌,只有修道人顏色不改。

  「難怪非凡公子答應回去答應得這麼爽快,劣者就在擔心這
個……」嘆氣。

  「三哥?」「爹?」
  兩雙求知若渴的眼睛望向武林魁首素賢人。

  修道人沉重開示。「非凡公子他……拉了別的亡靈一把,佔
自己的缺。」

  「那這位是……?」書生指著小童,望向顯然認出來人的青
年。

  「要問人姓名不會看著人問嗎?沒禮貌!本爺爺行不改名,
坐不改姓,金小開是也!」小童睥睨眾人,端地囂張到不可一世。

  黑髮青年聞言閉眼,果然……。

  書生急問修道人。「小俠呢?」

  「有可能還在沉睡,也可能被金小開的靈魂逼出自己體外當
生靈了……」看著床上小童,修道人幽幽回答。

  面面相覷。

  「從來都是冤魂索命,第一次聽到老子跟兒子搶地盤……」
書生只覺眼前昏暗,徹夜未眠的倦意終於一湧而上。
  非凡公子可真是會幫他找麻煩啊。

  一旁黑髮青年低低哀叫:「這樣要怎麼把孩子還給前輩們
呀!」

  回過神來,書生頗沒義氣地拍拍子姪肩膀。「續緣,四叔要
去補眠,這一次就交給你了。」說完瀟灑揮扇,轉身便走。

  「四叔!」看著決絕而去的書生,青年伸手拉住父親正要悄
悄退出房門的輪椅,惶惑問道:「阿爹,小孩要還人家養啊!怎
麼辦?」

  「其實就這樣還給那幾個傢伙也沒什麼不可以……」修道人
皺眉:「續緣,輪椅不用你推了,為父可以叫一線生來推回雲塵
盦,沒關係的。」
  說著說著,輪椅不知怎麼竟溜開青年的抓握,迅速往大紅牌
坊方向滾去。

  青年頓腳,跨步欲跟。「爹!」

  小童跳下大床,緊咬青年身後。「素啊續緣,你不要給我跑!
你以為我腳短追不到你嗎?慢著!」

  青年回眸髮指。「金小開!你、你給我乖乖待著,那是你兒
子的身體,不准亂來!」

  「騙人!我兒子哪有這麼腿短?」
  「總之不要過來!」
  「誰理你!」
  「阿爹休走啊!」

  這下可好。送走一尊魔族,來了一隻瘟神。
  看著一大一小蹦蹦跳跳滿園亂跑的情景,想起臨走前誓言回
轉的魔界軍師,書生忍不住頭疼起來。

  心築情巢,夜不留客。
  書生一邊哀悼著自己早被打破的規矩,一邊默默懷念起前陣
子閒到發慌的退隱起居。
  看來要恢復平靜,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櫻 花 洛

                 之九

                巢眠─上


  後來,他們一前一後登岸中土。
  他踩著三教屍骨登上王朝寶座、他帶著泣龍寶刀棲身心築情
巢,自此江湖異路。
  再後來,他們的會面被稱為朱雀會玄武。

◆◆      ◆◆      ◆◆      ◆◆

  飛光亭中,一人一鬼面對而坐。

  「所以……即使心築情巢相見,乃至五方星主攜手對抗天策
真龍,一路上你竟忍住不來認我?」

  月夜下,童子揚眉打量書生,較之當年役者的妝點妍麗,眼
前的書生面容清秀,身段拔高,聲音低沉,眉宇間多了幾抹成年
男子的英氣,若非當面提點,還真是判若兩人,難怪連自己都看
走眼。

  「區區一介役者,又怎奢求公子長記心頭?」書生紙扇輕揮,
自嘲道:「若是半路硬攀故人,只怕遭致公子疑心,徒增困擾罷
了。」

  「說得好聽,你瞞住了不說,是為了讓素還真安心吧?」童
子冷笑,想也知道,身投素派的莫召奴若公開與同出東瀛的魔域
軍師之間有故交,恐怕素還真寢難安眠。

  「這點公子便料錯了。素還真的器量還不致於如此狹隘,他
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紙扇闔起,書生軒眉。

  「知我者四弟也。」
  飛光亭外傳來一聲熟悉的長笑,亭內二人齊齊側首望去,只
見素續緣緩緩推著木雕輪椅前進,椅上癱坐一人,白髮童顏,正
是素續緣之父、穩坐中原武林魁首寶座多年的「清香白蓮」素還
真。

  書生起身相迎,熟稔地幫忙續緣將輪椅抬上階梯推進亭內:
「三哥怎麼來了?」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
身雖異性長存。」修道人搖頭吟哦,看在續緣眼裡忍不住感動,
這可是素還真努力多日終於能克服癱瘓做到的簡單動作。一首吟
畢,修道人似是脖頸痠軟,率性地往椅背後仰,「鎮日待在雲塵
盦悶得緊,來串門子聽故事,當日賢弟打死不說,為兄可是好奇
得很。」

  修道人所吟「竹枝詞」暗指「緣訂三生」,顯然對莫非二人
昔年舊事有感而發,書生飽讀詩書豈有不知?當下面上微微發
紅。

  「三哥自己有的是風流韻事,要不然今日哪來的兒子侍親養
病,又何需深究兄弟這一樁?」書生笑道,將義兄輪椅停妥於石
桌旁。

  「難得取笑你一句也不得麼?非要這樣互皆(揭)瘡疤。」修
道人嘖嘖搖頭,回眸頷首:「非凡公子,劣者身上不便,禮數不
周處恕罪則個,但不知別後可好?」
  此言既出,旁邊的書生與青年俱皆怔愣。放過了結拜兄弟,
素還真竟然好興致地向亡魂問起近況來了。

  倒是童子老神在在,淡淡撇(瞥)了輪椅一眼,不冷不熱地倒
打一耙:「比起全身癱瘓茍(苟)延殘喘,本公子還算死得乾淨。」

  修道者只是笑笑,不以為意。「誰人比得上公子猜心園之役
轟轟烈烈?臨事果決,大智大勇,實是令人欽服。」

  童子揮手,「素還真,無事不登三寶殿,說明來意吧。」
  眼見修道人的景況,不問即知應是隱居療傷的緊要關頭,這
個時候竟還舟車勞頓前來與自己相見,背後緣由絕非單純專程探
聽扶桑舊事這般簡單。

  「公子快人快語,恕劣者直說了。」眼中精光乍盛復沒,修
道人單刀直入道:「猜心園役後公子魂飛魄散,遊蕩四方不知所
依,如今藉招魂陣附身童子之力魂魄聚齊,可望返回魔界寄胎再
生,劣者特來送行。」

  這才是修道人的真正用意麼?童子斂眉下望附身的軀體,慢
條斯理地道:「請神容易送神難,適才莫召奴說這副軀體身有殘
疾,本公子倒覺得這副軀體好得很,何須回返魔界寄胎多此一
舉?」

  「公子換血後已屬魔族,此兒雖由父親處繼承部份魔界血
緣,但有一半仍是尋常人胎血肉,公子附身越久,對魂體日後寄
胎純粹魔族反而有害無益。」彷彿早料到非凡有此一問,修道人
胸有成竹款款道來。

  「魔界的事,素賢人倒是比我這個魔界人還清楚。」童子眉
稍(梢)微挑,頗有深意地道。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打殺了這許多年,有些事還
不由得劣者不知情。」修道人苦笑。

  童子默不作聲,回想起素還真多年來鬼門關去回自如,各門
各派續命的獨特手段想必了然於心,若論起死復生,素還真的本
事當真是數一數二,只是……
  「如此大費周章,有何條件?」童子蹙眉問。

  修道人抬眸望進童子仍有疑意的眼底,沉聲道:「只希望風
雲再起時,公子手下多留幾分情。」

  眼神流轉。「倘若我拒絕呢?」

  修道人揚眉,尚未接話,身旁的青年趁機插嘴:「這名童子
有一位阿祖、三位爹親,公子現下都惹不起。」

  「這是硬要我收人情就對了?」童子一聲冷笑,倨傲地抬起
下巴:「素小子未免忒小看非凡!」

  書生眉頭緊蹙,猶疑開口:「公子……」

  青年擺手阻住意圖打圓場的書生。「續緣只是將情勢說與公
子明白而已。」

  童子歪頭,冷眼看著被擋住的書生,彷彿衡量書生臉上流露
的心焦幾分是真幾分是假,見書生察覺自己打量的目光,旋又將
視線轉開,這一轉,眼神倏地定住青年身後某一點,當下瞇眼又
睜,緊盯不放,霎時間恍然大悟似地:「這軀體……是金小開的
骨血?」

  青年與書生對望一眼,兩人眼裡都有同樣的疑問:非凡怎知
讓他附身的金小俠真正身世?

  輪椅上的修道人隨童子目光望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見三人不語,童子知道自己所言非虛,失笑道:「所謂從父
親處繼承魔界血緣,指的便是金小開?哈!那種半路出家、不上
不下的半吊子魔界人,算得什麼魔界血緣?難怪生的兒子身具殘
疾。」

  「你!」青年上前一步。

  「怎麼?說不得麼?」童子挑眉。

  這回換成書生出手阻擋青年,「記得沒錯的話,公子祖父魔
魁也是寄金小開之子胎復生?」

  「……是又如何?」童子負手。

  「此子與公子也算得上幾分淵源,望看在魔魁份上,請公子
儘早啟程。」書生一揖。

  童子心思數轉,已有計較。「那好,誰請我來,便由誰送我。」

  書生聞言側身望向修道人,非凡指定由自己動手,顯是對修
道人仍有疑忌。當下但見素還真微笑道:「這是當然。劣者早已
全身癱瘓,自然是由莫(加了姓怪怪的)四弟相送公子,劣者只負
責口頭提點罷了。」

  童子頷首,蹬腳下地。「來吧。」

 
 
櫻 花 洛

之八

花伝

  月夜下,伊賀府邸深處一方院落,形貌怪異的左右雙衛正躬
身向冷夫人稟報。

  「這麼說,將軍那把『泣龍怨』確實遺失了。」婦人背靠廊
柱,玄色錦袖下玉手纖纖輕撫懷中貓兒。

  「不只是繼位文詔,鬼祭連同那份預定進軍中原的黑榜名單
亦一併藏於刀中。」右衛補述道。

  冷夫人聞言蹙眉。潛伏多年等待兒子長大成人的期間,她花
了不少心思才讓將軍掌握這份名單,沒了名單,東瀛不知何年何
月才敢動進襲中原的腦筋,自己的匡復大業更不知何日方能啟
動;早知便不讓?野君輕易把刀拿走……懷中貓兒似是察覺主人
的不悅,喵叫一聲起身,輕巧躍下廊道。

  婦人瞇眼。「查到?野君那位寄放寶刀的朋友是何方神聖了
麼?」

  「花座首席鳴夜香,二年前憑空出現京都的役者。」左衛回
答。

  「底細呢?」揚眉。

  「鳴夜香應是少年男子,不知何故以女裝現世。而且……」
雙衛互看一眼,欲言又止。

  揮袖。「說。」

  「公子今夜赴金閣寺與鳴夜香私會。」

  眼神流轉,婦人微微冷笑。「監視那名役者,若有異動隨時
回報。另外……小心別讓?野君或是他那群小跟班察覺。」
  二人應諾,往後一躍,身影瞬間消失牆頭。

  舉目望月,婦人輕喟,伸指按揉鬢邊。
  男人緩緩從屋中踱出,婦人並未特別命他迴避,適才雙衛回
報的內容自然都聽進他耳中,多年相交,自然明白哪一項是眼前
這名女子最感棘手的事項。

  「冷姬,起碼對方是男子,又是役者,沒有什麼壞人貞節的
問題……」

  「這麼說,如果我是男的,你就不會顧慮這麼多了?」婦人
神色殊不可測。

  男子咳嗽一聲:「這……」

  「當日你若未曾失約,他不會是七色?的兒子。」冷夫人彎
身撈起貓兒,話鋒一轉:「我抓的那帖傷藥成效如何?現下你的
真氣能運行自如麼?」

  「嗯,已經恢復七成了。」感激舊情人轉開話題,男子連忙
應道。

  娥眉舒展:「那好,幫我作(做)事。」

◆◆      ◆◆      ◆◆      ◆◆ 

  曙光乍現,照耀在金箔貼成的樓閣上,更顯金閣寺光華璀
璨。池畔打掃的小僧渾然不知,池水隔絕的寺內,昨夜竟是意想
不到的風光旖旎。
  ?野君睜眼時,涼風習習,芳蹤杳然。唯一留下的,是覆蓋
他身上的赭紅外掛,湊近一聞,猶留幾許殘香。

  ?野君深吸氣,向看似空盪盪的屋簷仰問:「人呢?」

  「……回稟少主,役者在黎明前離開。」忍者沉聲回應。

  對於亡命之花罕有的遲滯語氣,少年刻意不予理會,「鳴夜
香把刀也帶走了?」

  「是。」

  少年聞言往袖中一探,原本從將軍寶刀刀柄中取出的文書已
鴻飛冥冥,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薰香紙箋。
  酒醉時還嚷著不要寶刀,結果酒醒來非但把東西拿走,還不
忘搜他的身把文詔取回,役者究竟有何打算?

  「……海神祭嗎?」
  看著紙箋上龍飛鳳舞的幾個字,少年雙目放亮,若有所思。

  鳴夜香……到底跟將軍有何瓜葛?

  風吹過,飄落一陣早謝的櫻華,帶著山雨欲來的訊息,亦悄
悄揭開祭典的序幕。

  都城重要慶典「海神祭」,例來由當代將軍擔任主祭,都城
各家公卿除了派遣貴族少年少女擔任祭典職司外,沿著鴨川參道
前往參拜海神的鈿車行列更是各家互別苗頭,上至皇室公卿,下
至平民百姓無不爭先目睹的奢華盛會;接連三日的祭祀儀式,整
座都城無不沸沸湯湯。祭典壓軸的重頭戲乃第三日日落時分,由
都城各藝團推派役者擔任扮相美麗的白拍子,於海神及眾公卿面
前獻上天女花舞,結束整個祭典。

  由於擔任祭典職司皆為青年男女,平日少有機會相處,難得
藉慶典名義可以互相接觸,是故每年海神祭後總會傳出幾段風流
韻事。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樁,莫過於前代將軍對那名喚做「麻
衣」的白拍子一見鍾情,不顧眾人反對納為側室的情史。

  白拍子麻衣,也是耆老們口耳相傳,公認歷代最美的舞者。

  當將軍指定與會的花座鈿車通過,夾道觀禮的人群中,幾位
年長的老人家傳來高高低低的驚嘆聲,耳語不一會兒便在群眾流
傳而開。

  「今年的白拍子,好像麻衣再世啊……」
  「那是花座的鳴夜香吧?平日看戲不覺得,怎麼一穿上白拍
子的服裝,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
  「說是天仙下凡也不為過吶……」

  流言傳進參拜隊伍後方幾家質子的鈿車時,已近日落時分。
原本無意參拜,被鳴夜香一只紙箋引來,苦候三日仍無動靜的?
野君倏然坐直身子,拉著旁邊的友伴詢問:「你方才說什麼?」

  「百姓們在傳說花座鳴夜香的白拍子扮相,有如絕代美人麻
衣復生,唉,可惜我們被擠在後頭,根本無緣得見啊。」

  少年眼睛一亮,原來、原來答案就是這個!
  麻衣,前代將軍的側室,二年前被鬼祭斬首的庶子之母。若
是役者沒有盜走將軍的刀,也許還能說與麻衣長相相似是巧合。
倘若鳴夜香是與麻衣有血緣關係的後人,那麼取走將軍的刀是
想……?

  「離白拍子獻舞還有多久?」少年仰望略呈橘紅的天色。

  歪頭。「唔……再過三刻鐘吧。」

  「我想也是。諸君請慢慢來,?野先走一步。」少年微笑,
俐落地翻身下車,身影已鑽入人群之中,身後猶傳來坐困車陣中
幾位質子的呼喊。

  「喂、喂!?野君,你這個沒義氣的!要趕著看美女也要帶
著兄弟們一起去嘛……」

  閃過參拜的人潮,少年藉著河岸草木掩蔽,在淺水中踏石而
行,無聲無息迅速前進,一道黑色身影緊緊跟隨。

  「亡命,有沒有幫手?」
  「五色忍者候命。」梟叫聲響起,五道身影先後出現。
  「鳴夜香意圖行刺將軍,見機行事。」
  「是。」眾忍者應聲。
  若能一役博得將軍信任,或許自己可以脫離質子生涯也不一
定。
  「記住了,不到最後,絕不出手。」少年露出自信的微笑:
「且讓將軍瞧瞧咱們伊賀流的本事。」

  眾人齊集急行未多時,清溪岸畔前出現一道玄衣身影堵住去
路。

  「公子請留步。」幾日未見,男子內傷進展頗多,岸石站定,
頗有淵停(渟)嶽峙的宗師氣勢。

  少年不由得無明火起:「神鶴佐木,你竟敢自己上門找死?」

  「請您留步。」男子溫文地開口。

  「你……好,既然你想死,本公子就先送你歸天。」少年怒
極反笑,舉臂一揮:「給我上!」

  一聲令下,眾忍者將神鶴佐木團團包圍,面對凌厲的攻勢,
神鶴佐木只守不攻,游刃有餘,鏖戰片刻,覷得空檔,竟突圍而
去。

  「不好,日落已至!」驚覺中計,少年揮手命屬下撇開攪局
的男子行蹤,一行人朝神社馳走而去。

◆◆      ◆◆      ◆◆      ◆◆

  櫻華最美的時候,便是乘風翩然下墜的時候。
  日落時分,海神祭天女終曲,役者鳴夜香擔綱獨舞,輕盈縱
踏,旋身翻飛,翾風迴雪,紅鑲金綢緞衣袂飄飄恰似落櫻。
  面對人間難得幾回見的此景,眾公卿無不低聲讚嘆。

  「君夫人,鳴夜香舞姿還是那麼賞心悅目啊。」

  為了更清楚欣賞役者演出,鬼祭特別命人捲上簾幕,由花座
團長作陪。面對上位者讚賞,破例坐在主位側方的美人嫣然一
笑,傾身低首:

  「承蒙主上稱讚,賤妾愧不敢當。」

  「只可惜……」沉默片刻,男人似是嘆了口氣。

  君夫人微微一驚,抬眼望向鬼祭,隨即低頭遲疑地開口:「…
主上?」

  便在此時,環繞神社的鴨川河水與橙色漸深的天際交界,隱
隱浮現一道足以令波光霞彩皆失色的金影。

  「疑?天邊那是什麼?」
  「閃閃發亮耶……」

  觀席中,小部份人群騷動頓起。隨著金影越來越接近,片片
閃爍的麟光在夕日映照下逐漸清晰。
  那是眾人未曾親見,卻烙印腦海絕不會錯認的形體。

  「龍!是龍吶!」
  年輕貴族一聲忘形呼喊,眾人方才如夢初醒,議論紛紛起來。

  「喔喔!莫非是海神顯靈?」
  「天女之舞把海龍王引出來了啊!」

  眾人驚嘆聲中,狂風忽起,金龍形影緩緩下降至神社前,停
留在猶自舞動不已的鳴夜香上方。

  龍身光輝乍洩,眾人舉袖掩目,僅有少數人目睹場中倏然伸
出一隻白皙如玉的臂膀,掌心朝天舉起,承接耀眼的龍形。
  金芒褪盡蜿蜒龍身,一把冷冽的寶刀出現在役者手裡。

  只見鳴夜香丟下雙扇,持刀飛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
正要起身包圍的武士們,刀鋒直指端坐上位身著宮服的男人。

  「鬼祭,今日要你畢命泣龍怨刀下!」
  役者一聲清叱,舉座皆驚。

  男人淡淡冷笑,大袖一翻正要動作,旁邊的君夫人竟飛撲上
來。役者見狀連忙迴刀,收勢不及,銀白刀鋒斜斜刺入婦人右肩!

  「君夫人!」男子伸臂攬過情人。

  「姐上?」役者抽回刀鋒,呆立原地惶惑不已。

  君夫人抬眸,望著身前一老一少,盈盈含淚滿面戚容。
  「主上,您說過不為難他……」軟軟嗓音在鬼祭耳邊呢喃。

  「我知道。」男子伸手撫慰為自己擋刀的君夫人,直盯著刺
客陰鷙低語,「小子,你該感謝自己生就麻衣的這張臉。」話聲
未落,衣袖掩蓋下的大手朝簾幕旁機括一扳,鳴夜香站立的地板
突然裂開,當下連人帶刀掉落其中。

  「刺客遁逃,還不去搜!」男子濃眉深蹙,回頭吩咐。

  眾武士轟然應聲:「遵命!」

  與神社遙遙相對的鴨川岸邊,幾座大石交錯掩蔽成可用以遠
望神社祭典的暗處,幾道遲來的身影隱藏其後。

  「可惡!晚了一步!」重拳捶向石壁。「鬼祭這老狐狸,原
來早有防備。」饒是如此,他仍不願承認神鶴佐木現身拖延解救
伊賀實力曝光的好意。

  「少主?」

  撫著發紅的拳頭,少年心思一轉。「把鳴夜香找出來。」

  「是。」

  目送屬下離去,少年轉目望向漸漸隱沒夜色中的祭壇。神鶴
佐木現身阻止自己行動,莫非奉母親指示?既是如此,他偏要作
對到底。

  這天夜裡,在伊賀忍者掩護下,一葉扁舟消失在鴨川深處,
成就日後都城家喻戶曉,海神祭上白拍子鳴夜香獻舞行刺不成、
乘龍遠颺的傳奇。

◆◆      ◆◆      ◆◆      ◆◆

  朦朧中,只覺得寒冷。
  水冷,身冷,心更冷。
  她終究選擇了那男人……

  月光下,滾燙的淚滑過蒼白臉龐。「姐上……」

  「鳴夜香。」少年環抱的雙臂傳遞著暖暖體溫。

  役者悠悠醒轉,側首悽悽。「何必救我?」

  「你留下紙條不是要我插手麼?」少年挑眉,一揚手上紙箋。

  「我本意只是讓你來湊熱鬧,誰教你多事?」鳴夜香咬唇:
「讓鬼祭知道,當心他跟你們伊賀一族沒完沒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野君微微一笑,眉宇間盡是睥
睨之色。「想不到你手段很厲害啊,化刀為龍,喚龍成刀,我們
伊賀忍派倒不介意多收留你一個。」

  鳴夜香微愣,?野君一句話說得輕巧,包庇幕府要犯卻得干
冒大險,相救自己看來只是少年一時衝動的主意,若是當真依靠
伊賀庇護,恐怕召來幕府震怒,就算伊賀一族能人輩出,又怎能
為了區區他這個前朝遺孤、當今刺客惹下滅族之禍?當下黯然搖
頭:「好意心領,只是……我留下會牽累更多人。」

  役者婉拒襄助背後的用意,聰慧如少年又怎能不知。自己身
負繼承伊賀一族的使命,留人之舉也只是年少氣盛一時衝動,言
語出口心中立覺不妥,只是見役者如此(可刪除)拒絕得如此果斷
迅速,未免也瞧輕了伊賀之能,?野君臉色一沉,正欲開口,艙
門低叩數下,傳來亡命之花的聲音:「少主,到了。」

  船身搖晃停泊,少年攙扶役者上岸。
  晚風襲面,岸邊陣陣落櫻恍若吹雪。

  「櫻花……謝了。」月色下,役者伸手盛接飄落的花雨。

  「帶著泣龍怨,你能去哪裡?」看著夜風中衣袂飄飄的役者,
撇開邀約遭拒的不快,少年忍不住開口。

  揚眸一笑。「櫻花飄落到那裡,我就去那裡。」

  ?野君自懷中取出一直帶在身邊的赭紅外掛,披上役者肩
頭,流露了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悵然。「那麼……我們可有相見的
一日?」

  鳴夜香回眼望他,只是不語,倏然拉起外掛轉身旋舞,立定
時,飄飛的錦緞恰好罩住兩人頭臉。
  陰影掩蓋下,蝶翼般輕輕柔柔一吻,擦過少年臉龐側邊,旋
又退開。

  「倘若相見,我不再是花座的鳴夜香,也不再做這樣的
事……」役者撫上少年的臉:「所以,別再見……」

  相見,不如不見。


  多年以後見面的兩人,不是?野君,不是鳴夜香。             

 
 
 櫻 花 洛
  之七
 返璞─下

  緊鄰花座劇場後方有座雅緻的庭園,乃鬼祭將軍贈予君夫人
的宅第,整建花座時,君夫人特別要求在宅第旁另闢別苑以供鳴
夜香起居。

  甫受氣返宅的役者,見君夫人倚門相待,連忙收拾心情應
對。即便同居一室,面對與仇人鬼祭暗通款曲的前任侍女兼現任
救命恩人,他向來相敬如賓。

  「姐上。」鳴夜香一揖。

  斜倚手靠,婦人持扇遮面,美眸半闔,饒是衣裝端整鬢髮梳
齊,神色仍透著一股情事過後的冶豔風情。
  「公子,妾身相待已久啊。」私底下婦人仍維持昔日主僕尊
稱,只是在役者耳中聽來,婦人慵懶的嗓音比起侍女時期的拘
謹,更添幾分魔性的誘惑。

  役者咬牙,「姐上身子疲憊,何必等我?」每回鬼祭訪後,
君夫人照例會歇息至少一天,不見任何人。

  「因為妾身有話要與公子說……」半側螓首,秀眉微蹙:「今
夜的演出,公子唱錯二處。」

  若是有人知道他盜刀的理由,那個人必定是眼前的女子。當
身體放鬆下來時,他才發現在婦人話說完之前,自己的心原來懸
在半空中。「我知道。下次不會了。」

  「沒有下次了,這次失蹤的是刀,他怕下次失蹤的是妾身。」
青蔥纖指收起花扇,軟軟低語一如春夜消逝的晚風:「將軍欲召
妾身返回大內。」

  役者閉了閉眼,穩住突如而來的一陣暈眩。原來自己玩的小
把戲,還是逃不過鬼祭的眼,那男人終於站穩腳步了……「那花
座呢?」

  「將軍會安排另一批戲團進駐。公子,倘若我返大內,那
您……?」婦人欲言又止。

  即使婦人話未出口,役者也料得到將軍會對自己這個不能相
認的「兒子」做下什麼安排。他揚眸露出靜謐的微笑:「我不會
接受他封的官職,也不會為姐上添麻煩。」

  花扇委地,婦人將身子傾向役者:「若是公子不肯,妾身可
以去求將軍……」

  役者後退一步,將婦人容姿深深望進眼底。月色朦朧下,婦
人薰香的髮稍(梢)、錦繡的衣袂,彷彿罩上一層珍珠薄紗,眨眼
就會不見。
  層層綢緞覆蓋下那白皙柔軟的頸子,只要用力一折,仇人鬼
祭的心上人便會香消玉殞。
  變成鬼,自己也就解脫了。
  可是這般可視不可觸及的風華絕豔啊……

  轉瞬間,心思已幾經轉折。最後出口的,是一句故作從容的
安慰:
  「不用了……姐上不用擔心我,真的。」
  撇下君夫人,鳴夜香倏然轉身,踏向別苑。

◆◆     ◆◆     ◆◆    ◆◆    ◆


  同一片夜空下,伊賀府邸深處,母與子難得相對。

  「?野君,你房間裡那把刀有將軍家徽。」性冷面冷,終年
一身玄色服飾襯著冷夫人嗓音更冷上幾分。

  「那是朋友寄放的東西。」少年胸有成竹地應對。

  「寄放這種麻煩的東西,你的朋友也算不得是朋友。」婦人
嘴角牽動幾不可見的弧度。「當心被你父親知道,伊賀一族可禁
不起將軍的猜忌。」

  「母親大人房裡不是也有不該出現的東西?好像是黑流派不
要的野狗?」少年冷傲地抬高下巴。「當心被父親知道,母親可
禁不起伊賀一族的猜忌。」

  冷夫人憤然起身,几帳應聲翻倒。「你窺伺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這屋簷下,向來沒有秘密。」
少年跟著起身面對母親,一臉凜然:「若還想我喚您一聲母親,
請您自重,孩兒不想再聽到有人來密報有關那隻黑流派的棄狗。」

  婦人揚手一落,巴掌聲清澈響起,少年不閃不避。
  「不肖子,我做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

  「彼此彼此,母親大人。」
  捂著辣痛的頰,少年轉身便走。

  穿過院落,少年倏然停步,瞇眼望去,連日來蟄居母親房內
的男人現身長廊陰影中。

  「別……別為難冷夫人。」男人踟躕開口。

  「是你們為難我。」少年譏誚道。。

  「說了你可以不信,但是我跟她之間清清白白……她沒有做
出任何有辱伊賀一族的事。」男人上前一步,走入月光沐浴的庭
院中,蒼白異常的臉說明了重傷未癒的病情。

  「神鶴佐木,你少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少年冷哼:「可
以走路就趕緊滾蛋,伊賀與黑流派的帳還沒算完。」

  「我…已經不是黑流派的人了。」男子晃了晃。「冷夫人只
是收容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不是藏匿敵人。」

  「你以為這樣我聽了會比較高興嗎?奸(姦)夫淫……」瞥見
母親隨後而來的身影,少年收口,眼底精光一盛:「亡命何在?!」

  風過樹稍(梢),黑影乍現。
  「少主。」

  「我不想再看到他,送客。」負手於後,少年含怒轉身。

  「遵命。」忍者側身,幾枚飛鏢拈在手中,「佐木先生,請。」

  「等等。」長廊那一頭冷夫人幽幽開口:「我的客人,什麼
時候走我說了算。」

  男人回首望向玄衣婦人,欲言又止:「冷姬……」

  「少主?」忍者望向年輕的主子。

  「他不走,我走!」
  少年拂袖,衝入房中拿過寶刀,撇下身後顏若冰霜的母親與
那個因她而遭一族放逐的男人。

◆◆     ◆◆     ◆◆    ◆◆    ◆


  十六月夜。
  金閣寺頂的銅金鳳凰,月色照耀下閃爍熠熠光輝。
  由於池水環繞,除非重要慶典,金閣寺向來人跡罕至,寺內
僧侶多在園子另一頭築屋居住。藝高膽大的?野君攜刀踏足寺內
時,卻見鳴夜香早先他一步抵達,而且不知從何搬來酒具器皿,
在廳內雅緻佈置。酒瓶在火爐上溫熱著,裊裊清煙帶著濃濃酒
味,伴隨役者身上淡淡的胭脂,室中飄散的甜香妙不可言。

  與母親爭執後胸臆間累積的重重鬱悶,似乎在看到役者憑欄
望月的背影時稍微減輕了些。

  「鳴夜香。」少年低喚,思忖役者如何穿著身上的十二單衣
渡過圍繞金閣寺的水池。

  儷(麗)人回眸,照例又是精雕細琢模樣俊美,以至於雌雄莫
辨。

  「爺。」巧笑倩兮。

  少年蹙眉。「叫我?野君。」

  華衣緩緩曳行,重重綢緞在地板迤邐磨擦沙沙聲響,儷(麗)
人在酒瓶前方坐下,優雅的手勢托起瓶身斟滿酒杯,沖(衝)著?
野君綻出花般笑靨:「鳴夜香不改口。除非您先喝三杯。」

  少年伸手接過酒杯。
  一杯。一杯。又一杯。
  「好了。」?野君放下酒杯,雙頰微微透紅,月色下挑眉望
向儷(麗)人。

  瓊唇勾勒起彎月的形狀,儷(麗)人吐氣如蘭喚出少年的名
字:「……?野君。」

  少年滿意地微笑。「刀我帶來了。」

  「已經不重要了。」儷(麗)人放下酒瓶的動作一頓,眼神黯
然。

  「你真的不要這把刀?」?野君將刀前遞,擺在儷(麗)人手
邊。

  斜倚手靠,儷(麗)人雙眸半闔,慵懶低語:「我最想要的東
西……已經沒有了……有這把刀…也沒用……」竟是從頭到尾不
看寶刀一眼。

  「鳴夜香,你醉了?」少年這才注意到火爐旁還有兩三只東
倒西歪的酒瓶。

  推倒手靠,儷(麗)人身子前傾,衣袖攀上少年。「?野君,
我美不美?」

  少年僵硬頷首,「嗯。」

  儷(麗)人柔若無骨的手撫上少年臉龐,輕輕呢喃。「那你為
何不親我?」

  「……鳴夜香!」?野君正欲後退,儷(麗)人張臂一抱,少
年動彈不得。?野君這才發現,原來鳴夜香比他想像中力氣大許
多。

  像是發現新奇的遊戲一般,儷(麗)人醉眼橫挑:「不對,應
該是我先親你……呵……」

  胭脂沾染少年唇邊,先是撲鼻而來的香味,接著是淡淡的酒
味與甜味。儷(麗)人伸出舌尖,沿著少年的唇線劃弧。

  「嗯?唔…!」少年正想出聲抗拒,微一張口便被儷(麗)
人舌尖伸入嘴中嬉戲,舌與舌碰觸的溫暖酥麻,新鮮的觸覺讓少
年忘記繼續拒絕。

  少年也忘了抗拒儷(麗)人那雙鑽入袖口、如蛇攀附游走自己
身軀的溫熱手掌,被儷(麗)人蜻蜓點水拂過的肌膚彷彿灑下火種
般地熨燙。當儷(麗)人後撤時,少年竟有幾分茫然若失的悵惘。

  「喜歡我嗎?」儷(麗)人握著少年的手觸碰自己白皙如雪的
雙頰,「這張臉……值得將軍領兵攻掠,傾人城國麼?」

  「妳在胡說些什麼?」少年俯首下望,只見儷(麗)人長長睫
毛下閃爍著月光,「鳴夜香……」
  少年伸手拭去儷(麗)人眼眶下的水珠。

  「你說過要以待將軍之禮待你……將軍……她都是這樣款待
那男人……」儷(麗)人振作精神,款款細語附上少年的耳朵,貝
齒輕咬耳垂,舌尖探入耳弧,聲聲吐息刺激著少年的官感,儷(麗)
人雙手繼續往下,直達不可告人的區域。「這樣……那樣……嘻
嘻……你有感覺了喔……」

  少年按住儷(麗)人作怪的手,脹紅臉。「你、你…別這樣。」

  「嘻嘻……」儷(麗)人一逕笑著,唇瓣湊上少年另一只耳朵,
繼續著意逗弄。

  在靈台清明與意亂情迷間沉浮掙扎,少年心頭隱隱約約浮現
不堪入目的場面。母親,是不是也正與那男人做著這樣的事?
  熱血上湧,少年深吸口氣,不顧一切地反手抱住儷(麗)人,
埋首華衣釵裙間。

  月夜下,只傳來儷(麗)人魅惑的低語:
  「呀、當心別壞了妝……?野……」


 
 
櫻 花 洛
 之六
返璞─中 


  人贓俱獲。
  與那少年四目相接時,他不得不信所謂「天理昭彰」這回事。
  人性本惡。所謂好人,不見得不想做壞事,而是懼怕做壞事
被人知道的後果。
  反觀那些早已越過道德分界線的壞人,姦淫擄掠,殺人放
火,照樣大搖大擺自在逍遙;反正已經豁出去了,也不怕被人知
道。
  還有一種人,不是好人,也不算壞人,只是偶爾做做壞事,
希望老天爺沒有注意到,他便是這一種。
  實在不該為了爭取時間,穿著戲服、頂著舞台妝偷東西……
抱著到手的贓物,他暗暗懊悔著。
  只盼來人醉眼迷茫,不會注意到他手上的物事。

◆◆     ◆◆     ◆◆    ◆◆    ◆


  月光下,名滿京華的儷(麗)人懷抱著名滿京華的刀。
  花座新劇碼公演初日,臺上役者爭奇鬥豔,臺下權貴杯斛交
錯。他與同伴相邀賞戲,一群公子哥兒直接在樓上雅座喝開了
來。為了保持體力,他中途偷溜出來透氣,不料恰巧撞見如此綺
(旖)旎詭異的場面。
  衣裝絕色正要粉墨登場的花座首席,重重錦袖下露出的白皙
玉臂捧著殺氣騰騰的寶刀。
  凝目細望,刀鞘上鐫刻的徽紋格外眼熟,正是將軍心愛的佩
刀。即便當代將軍再怎麼捧花座劇團的場,將軍的佩刀也不該出
現在役者手上。
  四目相對時,役者眼底一閃而逝幾分驚惶。
  他愣了愣,為何……花座首席役者如此膽大包天,敢拿走將
軍的刀?

◆◆     ◆◆     ◆◆    ◆◆    ◆


  「那是將軍的刀?」少年沒有提高音調的問句結尾是肯定而
不是疑問。

  「您看錯了。」欲蓋彌彰地翻袖掩飾刀鞘上明顯的家徽,女
裝儷(麗)人露出應對客人的一貫笑容,「這是舞台道具。」

  「是嗎?」少年不置可否,顯然沒被役者的託詞說服。

  一問一答間,前方主樓隱隱約約傳來人群騷動聲,「還不趕
緊四處找去!」「是!」

  儷(麗)人回望,轉過頭來神色稍顯倉皇。「請公子讓路,下
一幕戲快開始了。」

  少年眉頭微挑,略略側身閃到小徑一旁,做出讓路的姿勢;
役者低頭快步通過少年身旁時,後者倏地握住寶刀猛然外抽,役
者大驚緊抱刀鞘後退,腳下踉蹌險些跌倒,少年一手斜握寶刀,
一手探出穩穩扶住役者腰身。

  月色下,冷冽的刀鋒閃爍刺目的光芒。

  「這刀開過鋒不適合拿來當道具,我先幫忙保管,下了戲再
還你。」趁役者呆滯的瞬間,少年放開役者,隨手將刀鞘一併接
過,俐落地收刀入鞘。

  「你!」役者橫眉豎目正要發作,遠遠瞧見成群武士從主樓
蜂擁而出,當下只得忍氣吞聲,咬牙切齒地問:「我到哪去找你?」

  「樓上雅座『菊』室。」少年淡淡道:「在下恭候尊駕。」

  役者恨恨地瞪了少年一眼,隨即轉身繞過庭園小徑,身影消
失在樓閣後方入口處。

  確認役者進屋後,少年輕拍兩下手掌。一道黑影幾下掠縱,
飛身至少年身旁松樹梢頭。

  「亡命之花參見少主。」忍者低低應聲。

  「檢查這把刀,戲散場後交到菊室給我。」

  少年將刀往半空一拋,忍者翻身接住。

  「遵命。」

◆◆     ◆◆     ◆◆    ◆◆    ◆


  「主子!你跑哪兒去了?!快點快點!」負責打點役者行頭
的女僕連忙拉著鳴夜香整理微亂的鬢髮,一面絮絮叨叨:「前頭
將軍的雅座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一群人亂哄哄地,夫人派人傳
話,催您趕緊上台亮相安撫場面呢!主子,下次缺什麼東西差小
廝回房去取便是了,您何必頂著一身裝扮回去拿?若是夫人親
至,見您不在後台預備著,我們這些下人不被罵死才怪!天啊,
瞧您髮型亂的……」

  鳴夜香端坐鏡前,星眸半閉聽著女僕的勞(牢)騷任由擺佈。
他之所以膽敢中途偷溜出去竊刀,便是算準只要鬼祭一到,君夫
人必定前往將軍專屬雅座隨侍,將軍依照慣例遣開所有侍衛,跟
著君夫人消失在某處暗室幽會,直到下一幕開始後才會再度現
身。

  雖說依鬼祭當今的權勢大可召君夫人入大內臨幸,但他卻從
未(可刪除)沒開口作此要求。比起宮閣裡那幾位名門淑媛出身的
夫人,鬼祭似乎更享受與舊情人之間喬裝庶民偷情的滋味,所以
他才有機可乘能夠盜走鬼祭的貼身佩刀。

  若非暗道出入口被隨後巡視的武士擋住,他也不用冒險通過
後園小徑撞見那少年……鳴夜香暗暗懊惱,早知如此,他該耐心
多等片刻,從原來的出入口逃逸才是。

  抱著複雜的心情,鳴夜香接過女僕遞來的金箔扇子,深吸口
氣緩步登場。

◆◆     ◆◆     ◆◆    ◆◆    ◆


  低頭見將軍雅座武士們進出喧嚷,回到樓上「菊」室的
龍野 
隨口詢問身旁同伴,得知方才鬼祭將軍提早動身返城,未如往常
看完鳴夜香的主秀才離去。

  看來先前推測無誤,那刀果然是將軍佩刀。只是寶刀被盜的
消息似乎暫時壓了下來,畢竟微服出巡時有如武士第二性命的寶
刀失竊,對將軍的名聲來說絕對稱不上是好事一樁。

  將軍的名聲下降對於身為質子的自己非但半點無礙,在場許
多人可能巴不得將軍的聲望越糟越好。雖然還不清楚那位首席役
者竊刀的原因,他可是一點也不想看到這把刀太快歸還原主。

  多跟那名役者周旋一陣似乎也無妨……他舉杯欲飲,聞到衣
袖上殘留的淡淡胭脂香,不由得怔了怔,這才想起那是方才女裝
儷(麗)人身上的香味,心頭頓生一陣無以名之的燥熱,他甩頭,
酒盅一飲而盡。

  散戲後,龍野與眾家籓(藩)侯質子的座車均接受盤查,確認
並無夾帶物事方才放行。與眾人分道揚鑣後,?野吩咐車夫繞圈
折回花座後巷放他下車,劇場週(周)邊尚有武士三三兩兩四處游
(遊)走,想是仍在查找寶刀的下落。

  覷得巡查武士不注意的空檔,少年腳下一蹬越過牆頭,從容
回到今夜聚會的雅座「菊」室。

  「少主。」

  少年踏入內室,黑影便無聲無息捧刀現身。

  「如何?」接過寶刀,少年垂詢。

  「刀柄部份有機關,倉卒之間找不到開啟之法,得花上一段
時日破解。」

  「知道了。」揮手:「退下吧。」

  黑影應聲消失。

  撫著刀柄片刻,少年這才摸到暗藏的機關:一道幾不可見的
接縫,想必便是役者盜刀的理由。

  少年正在思忖時,紙門唰地拉開又閉闔。

  淡淡的脂粉味是今夜聞過,還殘留在腦海中的味道。

  「東西還我,快些走人。」役者劈頭便表達來意。

  少年目不轉睛。役者卸下女裝,更換一身侍童裝扮,惟獨那
張面容仍是粉雕玉琢豔光逼人,男裝女相,更添幾許奇異的魅力。

  「黃鶯出谷,國色天香。」少年低聲吟哦,嘲弄道:「這便
是花座首席的待客之道?我還以為能讓當代將軍成為座上賓,花
座役者的能耐比起別處多有幾兩重呢。」

  「什麼樣的來客便得到什麼樣的招待。倘若招待不周,那也
是客人品格不夠。」秀眉一軒,役者尖刻回嘴。

  「嘖嘖,鳴夜香,別忘了你的把柄還在我手上。」拍拍寶刀,
少年微笑道。

  「你說過要還我的。」役者蹙眉:「想反悔嗎?」

  「不錯。我改變主意了。」少年起身:「若想要回將軍的刀,
下回請以將軍之禮待我,若能讓我像將軍那樣滿意,我再考慮把
刀賞還予你。」

  左一句將軍、右一句將軍,從鳴夜香耳中聽來,彷彿譏諷著
將軍入幕之賓的對象正是自己。

  雖然並非未曾耳聞坊間那些「手足同侍將軍」的離譜傳言,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拿這個話題當面嘲弄。

  該死!

  鳴夜香只覺眼前紅光一閃,回過神來,貼肉而藏的小刀已然
出袖。方才小徑上身著舞台裝扮不便施展的身手及壓抑的怒氣,
頃刻間爆發開來。

  少年及時低頭,頰邊擦過一道血痕,連退數步閃過役者強烈
攻勢後,手上寶刀出鞘。

  便在此時,役者手背突然吃痛,低叫一聲,武器鬆手落地。
少年的刀順勢搭上役者白皙頸邊。

  「多事!」少年輕叱藏身暗處的隨扈,回頭只見役者晶亮的
眼眸正惡狠狠地瞪向他,一副恨不得少年當場自我了斷的模樣。

  「打架還要幫手,不愧是爺啊。」這次換役者嘲諷回來。

  「這次不算,我們下次再來過。」收刀入鞘,少年彎身拾起
小刀,擲還役者。「你身手不錯,哪兒學的?」

  役者眼神一黯,別過臉:「不關你事。」

  「?野君。」少年以刀鞘輕拍役者手臂:「叫我?野君。」

  「我是役者,你是大爺,豈敢直呼名諱?」鳴夜香冷笑。

  「隨便你。」少年沉下臉,拉開紙門作勢欲走。

  「慢……!」役者伸手擋住少年,抬起下巴:「你帶刀走我
便高聲喊人。」

  「你一喊人,我便把刀丟到後園裡讓那些武士們揀去邀功。」
少年黠笑:「反正我沒損失。」

  「你……!」役者氣結。

  倘若父親或師尊在場,必定會鄭重地告誡他,最聰明的做法
是撇下將軍佩刀,即便對這件事有興趣也不該直接涉入,可他就
是忍不住捉弄役者的心思,等會兒回家路上亡命之花或許又會來
段忠諫了吧……,少年一面暗暗苦笑,一面享受著鳴夜香翻騰的
怒火,從容繞過役者身旁,悠悠撇下一句:
  「十六月夜金閣寺,不見不散。」

  直
龍野君下樓,鳴夜香這才掄起拳頭捶向壁板。
  第一次……這才第一次!為什麼他才第一次做壞事,就遇到
這種黑吃黑的惡人?!
  哪裡來的天理昭彰?根本便是天道不仁,天理不彰!

 
 
               

櫻 花 洛

 之五

 返璞─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圍爐夜話,和樂融融。

  他從來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自懂事起,他的生活裡只有練功、練功、練功。

  每隔一段時日,父親會來考較(校)他的進度,通過試驗,師
父便會開始教授他下一門更深奧的忍術。他的生命裡只有忍術、
師父與父親,直到有一年師父帶著他下山進城,他才知道這世上
有如此人聲鼎沸的嘈雜場所,也才明白,原來跟他一般大的孩
子,不是人人都得練功。

  最令他震撼的是,原來孩子可以向大人撒嬌,想要的東西到
不了手,可以坐在泥巴地上耍賴哭鬧。

  當他鼓起勇氣向師父詢問,師父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面無
表情的說:「那是尋常孩子。你父親是伊賀首領。」

  他是獨子,是全族的希望。既不是尋常的孩子,自然沒有耍
賴撒潑的權利。

  十四歲那年,在全族人觀禮下,父親正式宣佈他受領象徵「七
色?」繼承人:「?野」之名。

  「只會動手不會動腦的人,一輩子供人驅策。」賜名的那天
晚上,父親史無前例單獨帶著他同行出獵。星空下,坐在忽明忽
暗的營火前,父親交給他七色忍法卷宗,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為
父還沒來得及教你的,全記載在卷宗裡。此去好好跟那女人學學
怎麼動腦罷。」

  父親口中的「那女人」,是他長至十四歲才見面的母親。

  前一個冬季,幕府先代將軍撒手人寰,身後僅餘一庶子;將
軍之弟與將軍庶子叔姪二人為奪繼承權發生政爭,封城三天後,
庶子連同其妻兒、親信的人頭高掛城門,傳說將軍之弟踏著姪兒
血染的御階即位,人稱「鬼祭將軍」。

  鬼祭將軍即位後,一聲令下,各地藩侯紛紛將妻兒送進京
都,名為受封,實乃人質。伊賀派首領雖官位不高,因著忍者一
族身份特殊,加上封城三日間未向鬼祭宣誓效忠,為保全族平
安,父親只得遣妻兒前往京都為質。

  他只知道母親來自海的彼岸,一個名叫「中原」的場所,多
年前因戰亂避難至此,因緣際會與父親相遇成婚,卻因行事作風
與族人格格不入,比起待在伊賀,母親似乎更喜愛待在京都,因
京都政爭回家長住已是罕有之事,如今父親要求母親上京為質,
正巧落了母親下懷。

  與母親一同上京的路途中,他意外得知,雖然父親一心要自
己繼承後業擔任伊賀首領,對母親而言,他也是繼承人。

  日出之處「?之君」,中原武林「非凡公子」

  「你已十四歲,說與你知曉也沒什麼顧忌。」牛車裡,婦人
斜靠座墊,慵懶開口:「七色?並不是你的生父,他只是我精心
挑選教養你長大成人的養父。」

  「……我不信!」他困坐車廂內低吼,拼命搖頭:「依父親
之能,哪容異心之人在枕畔安睡?」

  婦人眼中閃過一抹妖異的綠光:「我自然有辦法。」

  「妳騙人!胡說八道!難怪師父說最毒婦人心!」他握手高
舉成拳,狠狠瞪著自己的母親。

  「哼,要讓一個男人相信妻子生下的是他的孩兒,方法有多
得很……」婦人扳開他橫護胸前的手,額頭抵著額頭:「總之記
著,你的生父血緣來自中原儒、釋、道這三教的教主們,總有一
天,你必須回轉中原武林,制霸三教登上王座。」

  「三教教主?我的生父竟有三名?」怔愣過後,他失笑道:
「母親大人,一個人怎會有三名生父?妳當我是三歲孩兒耍弄
麼?」

  「我有說過你是人嗎?」婦人甩開他的手,淡淡一句石破天
驚。

  「……我……不是人?」他手撐座墊,緩緩退到車廂一角,
看著眼前形同陌路的生母,心中再次想起師父所說女人皆禍水的
評語。的確……相聚才半日不到,這女人單憑言語之能,竟將他
咬緊牙關苦撐過的日子毀壞至此……

  「?野君,你的母親可是魔域戰神『魔魁之女』啊。」

  婦人掀開小小一方車簾,望向車外的眉宇間散發凌厲霸氣,
彷彿映在她眼底的再不是鄉間荒野,而是血染江山,。「倘若今
日我是『魔魁之子』,也不需費盡心思生下你這個兒子,不過當
日使者們說的對,就因為我是女兒身,能承受三教精血誕下後
代,比起直接殺盡三教人士,如此做法更損他們的顏面。」

  婦人回頭,冷冽的容顏在他眼前慢慢猙獰起來:「兒子,你
便是我力量的延伸,身為三教精血的繼承者,你光憑血緣就打敗
了三教所有人!當你我回轉中原之日,便是魔界復仇之時!哈哈
哈……」

  婦人的笑聲,在他腦中迴響了許久許久。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受傷流血時,赤紅鮮血中總會帶著一絲
淡淡詭譎的綠色。

  既然是魔,便不會有人類軟弱的溫情,他徹底斷絕母子見面
前曾悄悄幻想的那幅天倫和樂圖,既然是魔,他不需對那女人假
以辭色。

  滯京屆一年,探子梢(捎)來鬼祭將軍有意刺探各諸侯質子資
質優劣的消息,為避免鋒芒太露引起膝下無子的鬼祭將軍疑忌,
他擱置所有文武功課,在母親縱容及父親來函指示下,特意與各
家藩侯質子結交。少年人閒來無事,儘往風花雪月之處聚集,京
都近年盛行的劇場更是官家子弟們附庸風雅的絕佳場所。

  每當劇場上演關於魔物的劇碼,他總忍不住暗暗嗤笑。

  台上演魔的不是魔,台下看魔的才是魔。

  然後,他看到了一名令自己不可逼視的魔。

  沒有刻意戴上鬼面營造扭曲醜怪的外表,只有一對血紅眼
睛,與白玉臉龐滑下的淡紅淚水,櫻花樹下,與除魔為業的情人
對戰而亡。

  原來世間有這般美麗的事物。

  散戲後,他望著空蕩蕩的舞台,久久無法離座。

  他默默記住那個令自己心動的役者。

  「花座」首席「鳴夜香」。

◆◆     ◆◆     ◆◆    ◆◆    ◆


  花座‧鳴夜香──黃鶯出谷,國色天香。

  他是名滿京都的首席役者。憑著宜男宜女的扮相,青春年少
的容姿,收服人心無數。

  父親在世時,總說他的容貌承襲自白拍子出身的祖母,當年
一曲海神祭令祖父不顧眾人反對納為側室。父親講這句話時,大
概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兒子竟然走上與母親同樣以色娛人的
這條路。

  所有角色中,他演得最好的,是魔。
  原因很簡單,他見過魔。

  那年冬天,京都深處,重重宮禁保衛下,那座琉璃瓦覆蓋的
高聳城閣,被親人的血一夕染紅,從未謀面的叔公踏過父兄母姐
的屍身登上王座。

  千均(鈞)一髮之際,他在母親的近侍示意下與一名陌生少年
交換服飾,避開殺頭之禍。

  忙亂間,近侍從少年身上扯下一串瓔珞,救命符似地戴在他
頸上。
  「若非當年夫人仗義相助,我與那孩子早該餓死溝渠,如今
一命換一命罷了。」近侍紅著眼,在他耳畔輕聲說。「好孩子,
別怕,我不會讓你死。」

  後來他才知道,近侍是叔公的情人,那名少年名義上為近侍
幼弟,實是叔公眾多私生子之一。

  當他與近侍幼弟一同被武士們半拖半拉帶到長相酷似先代
將軍的新任將軍面前時,映入他眼底的不是和藹的長者,而是嗜
血的魔物。

  男人審視著橫刀架頸的兩名少年,看到他胸前的瓔珞,眉稍
(梢)一挑,眼也不眨出刀刺死穿戴華美的近侍幼弟。

  他轉頭望去,屍橫就地的少年,流著血的眼珠無神地朝向自
己。

  當一名母親能狠心葬送自己的孩子以命換命,便不會留給孩
子遲疑辯解的餘裕。

  他顫抖抬眼看向近侍,精心妝點過的女子對少年屍身不曾回
顧,只是面對著他一個清脆巴掌打落。
  「還不快給將軍行禮!」

  男人嘴角上揚,伸手攬過近侍腰身。「免了免了。」

  「將軍,賤妾教子無方,不勝惶恐……」女人嬌羞掩袖,媚
眼橫流。

  他低頭,忍不住又望向少年屍身,胸臆不住顫慄。
  無視兵士環伺當眾相擁的這一對男女,換子的近侍與殺子的
男人,都是魔。

  天守閣內假扮近侍幼弟的日子沒有多久,男人昔日為謀利益
從各家迎娶的女人們逐漸入駐,饒是受寵,無權無勢的近侍「姐
弟」在各方勢力暗潮洶湧下處境艱難。

  「妳想走?」簾幕後,男人冷道。

  「請將軍開恩,將軍如果想再見到賤妾跟這孩子,就請您放
我們走吧。」剛逃過毒殺的美人伏在殿前梨花帶淚。

  「……要走可以,不能走遠,等一切底定,我再接妳們回來。」
男人沉吟:「劇團…到劇團去吧,有我的敕令保護,誰也不敢動
妳們。」

  「謝將軍。」美人拉著他一同垂首伏地,涕泣謝恩。

  有了男人的允許及資助,近侍帶著他出走宮廷,改姓換名頂
下經營不善的劇場,重新整頓後以「花座」之名面世。

  「還好公子對歌舞本就略有鑽研,現在恰好派上用場。」嶄
新的花座劇團後臺,近侍熟練地幫他著裝打扮,片刻後出現在銅
鏡前的面孔,恍惚間竟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銅鏡後方,美人傍著他的頰,露出不可逼視的微笑。「公子
姿容絕代,只消在神態上多加琢磨,便足以讓人神魂顛倒了。」

  凝目望向近侍,他幾月未覺顫慄的胸口,彷彿又隱隱作痛起
來。從這天起,他開始鎮日跟隨近侍左右,研摹女子的各種嬌嬈
神態。

  練習數月後,花座正式首演之日,他刻意以白拍子(註)之
姿現世;那男人一如他預料率眾微服親臨,造成全城轟動。「黃
鶯出谷‧國色天香」正是將軍觀賞完他獻藝後的偏心考語。

  饒是如此,花座「鳴夜香」之名,仍舊拜將軍評語之賜傳遍
京都大街小巷。

  世人只知,劇場「花座」的團主乃是鬼祭將軍的情婦,自稱
「君夫人」,而花座首席役者「鳴夜香」是君夫人唯一的親人。

  父兄母姐乾癟的人頭自城門取下,棄置亂葬崗後,無人談起
那段隆冬封城三日的政爭。天守閣內的權力遞嬗,與尋常百姓一
切無涉。

  開城後不久,京都依舊萬家燈火,鉛華盡掩死生契闊。

  他丟棄本名,台上忽男忽女,台下陰陽莫辨。眾人猜測他性
別的同時,無人聯想起當年將軍之孫長成何種模樣。

  他再不是父母疼寵的幼子、尊貴的將軍後代,即便名滿京
華,他只是個尋常的戲子。

  一個專長詮釋魔的戲子。

  伸指輕抹胭脂,他細細妝點,精心扮就。男裝女相、女裝男
相。眾生眼迷離,安能辨雄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瓊唇溢出嘲
諷的輕笑。
  這樣也好,反正……都無所謂了。

  而那名少年,便現身在他今生最自暴自棄的時候。

按:白拍子:從平安末期至鎌倉時代流行之歌舞。舞女穿上平安
王朝時期年輕貴族的白色禮服,戴上金色的立烏帽跳舞。舞女們
甩動白色的袖子翩翩起舞,十分優雅而颯爽,博得人們的喜歡。

 
 
櫻 花 洛
  
之四

異客


  無風無雲,明月高懸。

  錦衣書生回想起自己手持「泣龍怨」登岸中土的第一晚,也似這般夜色。

  遙望浪濤拍岸,亂石崩雲千堆雪起,再不見東瀛故土。

  人說異鄉遊子,終得落葉歸根;但他是櫻,不是葉子。

  落下了,便再也回不去……

 
◆◆      ◆◆      ◆◆      ◆◆      ◆◆


  抬眼望月,莫召奴眼神迷離片刻,方才回過神來瞅著眼前神情倨傲的童子。

  比起純具東瀛血統的自己,這位猜心園主人,身世是幸也是不幸。在東瀛,

他是伊賀忍者首領七色龍之子,在中原,他是三教精血與魔界的繼承人。

  兩邊是家,兩邊也都不是家。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歷代武林能人輩出,龍蟠虎踞,各佔

一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也不服誰,於是江湖風起雲湧,一波未平一波又

起,永無寧日。」書生紙扇微搖,額前金墜款款擺盪:

  「公子人中豪傑,逐鹿中原無奈屢屢飲恨,此次應玄武地氣復出,與琉璃仙

境攜手合作抗敵卻仍遭難,心有不甘,見我同出東瀛卻因歸入素營安然無恙,故

怨魂飄盪有此一問—─召奴解題可對否?」



  「嗯。」童子表情殊不可測。



  「答覆公子疑問前,容召奴反問一句:公子身具中原三教及魔界血緣,卻在

東瀛長大,敢問公子認為自己是過海的櫻,還是歸根的葉子?」



  童子挑眉:「你以為呢?」



  「神州地大物博、豐饒富庶,中原武林各大盟幫開山立派,廣收門人,掌握

南北貨運水陸要道,長期下來名利盡收,素還真便是這股勢力的代表,他的存在

代表各方勢力達到均衡。琉璃仙境能夠屹立不搖,不在於素還真對中原貢獻多少,

只在於他代表中原本土勢力──這就是為何素還真區區一人之生死,每每成為中

原勢力強弱起伏的關鍵。外來勢力欲插手此地利益分配,分配得好,不會有人稱

讚,分配得不好,所受反噬必定無比沉重。」書生款款道來。



  童子陰沉著臉,彷彿回想起歷來與素還真抗衡的始末。



  「中原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正因為神州大陸自給自足,物產不須外

求,是以神州人自視甚高,異族人除非與中原人同化,否則難以在此間生存,外

來勢力縱使一時傾國,往往維持不久。世間善惡無絕對,成王敗寇而已。而我選

擇加入永遠能夠東山再起的那一方;召奴自認是櫻飄過海,可公子真是落葉歸根,

而非獨在異鄉為異客麼?」抿扇唇前,書生微笑。



  「吾是伊賀派繼承人、猜心園及齊天殿之主,魔魁之孫、北方玄武。不論吾

出身何處,天下唯有能者治之!」童子起身踱步,負手冷哼,「異客又如何?秦朝

位於西戎一統神州,隋唐系出突厥創下盛世,還不都是異族入主中原?況且……

你似乎忘記,魔魁曾為本公子換血,讓吾成為魔界人?」



  童子雙眉一軒,斜眼睥睨莫召奴。



  書生哂道:「公子若自栩魔界之人,為何靈氣毀滅後精魄不直奔天魔處,反而

飄蕩四方,最後在我面前現身?」



  一愣,蹙眉。「那你呢?又為何費盡心思招我魂魄,找來童子附身?」



  魂飛魄散的他對各方陣營已無利用價值,他不信素大賢人會授意拜把兄弟為

一顆無用的旗子大費工夫。至少,換成他就不會。



  精明如非凡,果然起疑了啊。「為公子聚魂集魄是召奴自己的意思。如今武林

情勢變遷,拉公子一把對我方陣營並無大礙,此外……」書生屏氣。「公子可曾聽

聞在下的本名?」



  「聽說你本名喚做『花座召奴』。」童子不置可否。眼前的書生姓啥名誰跟他

伸出援手有什麼關係?



  「瞞者瞞不識,公子想必清楚這並非真名。」書生嘆笑。



  「放眼東瀛,本公子從未聽聞有『花座』這等奇特的姓氏。」揚眉。



  「花座不是姓氏,是劇團的名字,也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召奴』這名字,

召為,奴為,召奴是的一種漢字寫法,換成另一種寫法便是

──」錦衣書生收扇入懷,指沾茶水在几面題上字跡:





『     』

『 鳴  夜  香  』



  「不知公子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書生眼神流轉。



  「鳴夜香……鳴夜香?」童子沉吟片刻,這名字聽起來為何異常熟悉?「花

座……」

  花座、鳴夜香,那個名滿京華眾所注目的役者!



  「原來……當日你遠遁中土而來。」童子訝道。



  「一槳之恩,莫敢或忘。」書生含笑起身作揖,「龍野君。」



  龍野君……童子閉目,他以為離開那塊土地後,再也不會聽到有人這樣喚他

了。

  伊賀忍者首領七色龍,為向幕府將軍展示忠誠,將妻兒送往京都為質,獨子

承父名「龍」,因質於朝,又取「朝野」之「野」,故名「龍野」,母親堅持要所

有人喚他「龍野君」,因為東瀛話裡,「龍野君」與「龍之君」同音。





  母親說,名字非凡,人必非凡。



  所以,他是日出之處「龍之君」,中原武林「非凡公子」;註定不凡的名字,

註定波瀾起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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