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番外僅限有訂實體書及連載期間有浮水的道友先睹為快,

內有重口味,請有心理準備~~~>//////<



                魔神

                番外

             魔神的醋火很難澆

  最近,一向重眠的蒼老是越睡越累,不僅如此,醒來之後,總有莫名其妙意猶未盡的感覺。

  彷彿……有人著意撩撥了似有若無的起頭,一路曖昧升溫醞釀,卻又停滯不前,最終嘎然而止。

  直至意識清醒睜眼前,蒼不知自己該鬆口氣,或是暗自遺憾──這股陌生又熟悉的焦燥,即使遲鈍如他,也本能知曉所為何來。

  是該找個良辰吉日閉關靜坐修心的時候了。

 
 

「人與神,能共存麼?」

『只要有心,無所不能,問題在於人,不在於神。』

「魔皇是否仍堅持毀滅人間?」

『早說過,這趟,吾為你而來。』

「那麼,魔皇不許再走了。」

                魔神

                之十

             魔神的真心很好懂

  紅白桃樹下,玄宗鎮魂陣式再起。這一回,目標在於因朱聞蒼日斬斷黑桃,隨著棄天帝定錨至道子身上的負能怨氣。

  擺設陣式前,書生解說道:「回去以後我仔細推敲,那老頭一開始應以桃樹為供應他現身的能量來源,伏嬰一番胡來而獲得的負能怨氣只是備而不用,黑桃枝斬斷後,老頭子便憑依到你身上,轉以負能怨氣維持能源供給。」

  「這些負能怨氣足夠棄天帝維持百年,方有定錨百年之說?」對照魔皇先前言語,道子當下恍然。

  書生蹙眉搖頭,道:「百年只是保守估計,祂能吸收一次,就有可能吸收第二次,只要人間有巨大災難,便可以讓祂補充能量不至於耗盡。我想到的法子,乃藉由你的玄宗鎮魂陣式,快速大量消弭負能怨氣,讓老頭子感到能源危機,十之八九絕對會出來阻撓,達到逼祂現身的目的。」

  「如果棄天帝並未現身呢?」道子反問。

  書生紗扇闔起,揚眉道:「若老頭子堅持不現身,絃首舉行鎮魂式亦可達到削弱負能怨氣的原始初衷,豈非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嗯,值得一試。」蒼忖度片刻,頷首同意。

  書生微笑:「那麼,我與簫中劍守在宮外結界護法,靜待好音。」

  「有勞了。」拂塵上肩,道子對著書生與在旁靜聽的青年抱拳一揖。

§

  天邈宮外,青年與書生並肩守在門前。

  「朱聞,你真是隨時能讓人驚奇。」青年突來一句感言。

  揚眉。「怎麼說?」

  「你跟棄天帝已未同氣連枝,竟然還能精確盤算逼祂露面。」灰氅帽沿下,冰綠瞳眸瞥向書生。

  書生作勢擦擦額頭不存在的汗水:「哈哈……其實我沒把握不會出岔子。」

  「咦?」冰綠瞳眸瞬間圓睜。

  「我賭萬一出岔,那老頭不可能對蒼見死不救,一樣達到逼祂現形的目的。」踢踢靴尖,書生厚著臉皮坦誠相告。「只是這一層不能事先讓蒼知道。」

  青年嘆息。「若棄天帝堅持不現身,我們不就隨時要準備衝進去救人?」

  書生點點頭,伸臂勾住青年肩膀,嘻嘻一笑。「所以才要拉著簫兄一起在這裡護法嘛。」

  「我突然有很不好的預感……」看向緊閉的天邈宮門,青年鬢邊隱隱作痛起來。

§

  硃砂點陣,掐訣持式,天罡鎮魂。

  端坐紅白雙樹中央,道子以自身為基準點,佈下方圓十尺的陣式,打算依召喚、聚集、淨化、收束等步驟進行儀式。兩股闇黑怨氣首先為咒語所引導,自蒼胸臆印記處徐徐浮出,縈繞陣式之內,未多時,道子週遭已被聚集的怨氣團團圍個密實。

  面對眼前異象,修行多年的道子處變不驚,依循步驟接著持誦淨咒,甫頌念完咒術,冷不防心口一陣劇痛,異變突起──淨咒未先淨化週遭怨氣,先反噬己身,令道子當場口嘔鮮血,同時間,貌似感應到宿體有難,盤旋陣內的兩股怨氣接連對道子展開攻擊!

  此情此景,饒是見多識廣的蒼,也不免當場獃愣,這才想到──自己唸出的咒語,優先淨化被怨氣憑依的己身,而怨氣本能針對咒語做出反抗,攻擊目標還是持咒的自己。最糟的是,為了避免怨氣外洩危害外界,他用陣式將天邈宮中庭密封得結結實實,面對怨氣倏然反擊,遭咒術逆噬已經重傷的他根本擋無法擋,避無可避。

  自己打自己,往好處想,堂堂玄宗最後一人,算是死在自己手上;往壞處想──

  沒機會解釋清楚了,棄天帝……

  諸般念頭石光電火間閃過,道子輕嘆,背倚樹幹端正坐姿,面對怨氣一波接著一波迎襲,抬掌準備聊勝於無地一擋致命攻擊。便在此時,一團白金形影在蒼眼前從無生有地耀現,迎擊兩股怨氣,華光迸發,炫目至極!

  終究是來了。

  抬掌遮掩燦燦金光,自指縫間窺視成團白影,道子心頭一緊,不知是悲是喜。

  喜的是,縱然三月不見,魔神始終守在自己身邊;悲的是,這般跟隨糾纏,並非雙方心甘情願。

  不消片刻,紛亂的怨氣收束作股,凝聚成團,輕鬆寫意地被白影緩緩吞沒,隨著怨氣逐步吸收,成團白影漸漸轉成透明,眼見便要完全消失。

  察覺多日不見的棄天帝解圍後不欲久留,情急之下,道子強忍胸口痛楚,朗聲叫喊:

  「魔皇、且慢、莫走!」

  持續吸收怨氣的白金形影應聲縮小成一團巴掌大的光球,若隱若現懸空飄浮於道子跟前。

  雙方僵持片刻,領會到白金光影無意打破沉默,蒼吁口氣,坐直身軀,抱拳道:「多謝魔皇再次搭救。」

  『……道者之命有其價值,吾乃自救,省下你的感激。』光影傲然回應。

  道子抬眼。「魔皇何不現身一談?」

  『不欲待見者,何必自討沒趣。』冷哼。

  魔神擺明的不滿,令道子不由得苦笑。「上回之事,魔皇仍耿耿於懷?」

  心音無語。

  「那場賭注,承魔皇相讓,蒼不算贏……」捂住胸口疼痛處,道子視線微微迷矇。

  蒼幾乎聽到一聲輕嘆。

  『事到如今,為何要吾露面?』魔神轉移話題。

  「魔皇又何以執意跟在蒼身邊?」道子淡笑。

  沉默半晌。『……是吾先問你。』

  「吾之答案,或許與魔皇相同也不一定。」

  道子強自打起精神,靠著樹身搖搖晃晃站起,勉力欲朝向白影所在處踏前幾步,道:「蒼斗膽向魔皇索討一物。」

  『嗯?』

  「當初萬年牢裡的無心錯置,並非你我甘願,魔皇既已令蒼記起來龍去脈,何不藉此機會導正?」

  凝氣手心,道子探掌包覆白金光球。

  『蒼?』

  「該我的,還我;該你的,還你!」

  話聲一落,道子倏然合掌,使勁將光球壓入心口,受黑桃花瓣印記牽引,後者一時竟無從抗拒;白金光影入體瞬間,蒼但覺心頭恍若墮入冰寒之境,眼前暈眩,喉頭一甜,再度嘔血,再也支撐不住地斜斜軟倒。

  即將倒地前,突來一雙大掌穩穩攬住癱軟的身軀。

  回過神時,道子發現自己穩坐雙樹中央,身軀被金絲鑲邊黑袍衣袖環繞,當下欲回頭仰首,後腦勺又被牢牢扣住無法上望。

  莫不是魔神仍在意自己說不想再見,即使現身,也不與自己正對面?

  只是……

  垂眼看著正緊貼胸前往自己心口渡氣的魔掌,相較於早先冷淡的心音,待遇落差之大,讓道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正覺疑惑間,道子聽得後上方傳來魔神心音,沉聲不悅:『吾兒亂出主意還罷,你比他更胡來。』

  「朱聞的提議,的確成功令魔皇現身。」蒼收回游走的心思,道:「我只是想試試,能否歸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道子此言一出,魔神立時停止渡氣之舉,停頓片刻,方道:『即使你能還吾,若吾不想還你呢?』

  堂堂異度創始魔皇,方才這句,意思是想賴帳嗎?

  道子愣住,冷不防轉頭看向身後的黑袍魔神,視線正好與金藍異瞳以史無前例的近距離相對。

  難道,自始至終,不甘心的只是自己?

  似笑非笑的棄天帝,神態樣貌仍宛若當初,道子往日只覺厭惡抗拒,不想深究表情底下的含意,如今卻覺心頭一暖,當下喃喃開口:

  「人與神,能共存麼?」

  挑眉。『起心動念,無所不能,問題在於人,不在於神。』

  試圖阻擋自己心防動搖崩坍的速度,道子不安地追問:「魔皇是否仍堅持毀滅人間?」

  伸指拭去道子唇畔血漬,心音懶洋洋接口:『早說過,這趟,吾為你而來。』

  弦外之音,若欲毀滅人間,不會拖到現在。

  自魔神渡世後一再重覆的話語,背後真正用意,道者總算聽得明白。

  從頭至尾,是他自己不想承認,不想去懂。明瞭之後,便是選擇的時刻。

  從來沒料到,自己與棄天帝,原來決定權握在自己手裡。

  起心動念,轉瞬之間。

  定定凝望魔神一雙金藍異瞳,道子油然心生難以言喻的熟悉與親切。

  人生在世,難得相知。他所遇到的命定魔星,更是百世罕見。

  人與神,有何不可?

  這一局,他認栽了,而且心甘情願。

  道子嘆了口氣,數月來紛亂雜沓的心情剎時放鬆,傷勢沉重下,任憑意識墜入黑甜鄉前,指掌不忘緊握黑色袍袖。

  「……既為吾而來,那麼,魔皇不許再走了。」

§

  「絃首怎麼就沒多交代一聲,叫老頭子不准找我算帳呢?」

  三日後道子醒來,好不容易覷空得以溜到專屬廂房榻前探望的紅髮書生,劈頭第一句便是血淚泣訴。

  道子揉眼,認清朱聞蒼日眼窩嘴邊東一塊西一塊的黑青,顯然魔神出手不輕。更令他訝異的,是書生身後的青年,頰邊也有一道新傷的紅痕。

  「連簫中劍都有傷,這是怎麼回事?」蒼邊坐起身來,關切開口。

  青年淡淡道:「當日道長重傷昏迷,守護結界崩解,我與朱聞同時感覺到本命桃樹遭遇殺機,破門衝進宮內,棄天帝站在桃樹前,問朱聞是要自行了斷,還是要祂親自動手。朱聞當然不肯,我便陪著他與棄天帝打了起來。」

  饒是青年平鋪直述,道子仍能體會當時的驚心動魄。「後來呢?」

  「後來……」青年看向窗外,微微一笑。「幸虧有人及時幫手。」

  道子隨著簫中劍視線往中庭望去,但見紅白雙樹下多了一道紅白相間的熟悉身影,與黑袍魔皇比肩而立,雙方似乎談興正高。

  白華桃樹的這一側,黑髮紫氅的青年一面注意著雙方的談話,一面趣味盎然地採桃。

  蒼一雙瞇瞇眼剎時圓睜。

  「吞佛童子、奈落之夜‧宵?!」

  道子回頭看向書生,後者搔搔頭。「當初留他一口氣不死,誰知道那傢伙命不該絕,被宵護著,平安移民東瀛去了。」

  「昔時你對人手下留情,才有如今的掌下留命。」探掌一拍同伴肩頭,青年安慰悶了整整三日的書生。

  「只不過去了一趟東瀛,吸收了什麼勞什子聖山之氣,當上什麼勞什子東瀛鬼王,竟然一擋老頭子的絕招,這邊不承認,絕對不承認!」

  回想起三日前朱厭幫忙擋下魔神迎面痛擊的情景,書生捏拳咬牙,猶自忿忿不平──最氣人的就是吞佛童子站在面前彎腰俯視,不由分說拽人起身時、斜著眼尾勾著嘴角一副「想不到堂堂一介退役戰神兼鬼王落魄至此」的表情。

  「絕對只是擋招角度的問題!那隻心機吞不可能強到哪裡去!」

  書生拍桌嚷嚷,正好讓捧著滿懷桃子走進廂房的紫氅青年聽到最後一句,當下認同萬分地接口:「吞佛看起來很強,其實很弱,一半的時候昏倒過。」

  非人評語一出,屋內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很弱?一半的時候、昏倒過?什麼事做一半,可以弄到連卸任魔界戰神、現任東瀛鬼王都昏倒?

  書生嘴巴微張,愣了好幾下之後,當場反怒為笑,「噗哈哈哈哈……想不到那傢伙這麼不耐操,宵,你很好、你真真好樣的!」

  被前任部屬耍帥搭救、自認有失臉面的退休魔王意外得知部屬糗事,頓時心情大好。

  見書生一時停不下暢笑,接過非人懷中桃實,正準備剝起果皮的青年在旁蹙眉。「朱聞,夠了沒?」

  「吞佛昏倒,我沒有很好,我不好。」非人觀察青年剝皮動作,一面認真模仿,一面對著書生搖頭,慢半拍地回應,「他最近有進步,沒有昏倒了。」

  道子咳嗽一聲,岔開話題,對著非人問道:「宵,你與吞佛怎麼會上天邈峰?」

  「我想見簫中劍,跟吞佛一起坐船回神州,在港口收到素還真通知,說簫中劍在這裡,我們便來了。」

  非人邊說邊剝罷一顆桃實,在青年示意下,放在小碟上端給道子。

  「結果撞見朱聞與簫中劍大戰棄天帝?真是時機湊巧。」蒼接過桃子,微笑道。

  「一到山上,我們遠遠聽到打鬥聲,簫中劍被棄天帝掌氣擊飛,正好落在我跟吞佛眼前,吞佛原本不想出手,可是我跟在簫中劍後頭加入戰局,吞佛才跑去幫朱聞蒼日一起擋招。」非人接著又剝了第二顆桃子,學著青年的模樣,一齊咬食起來。

  聽起來有種龍追著龍珠跑的感覺?

  看著跟前的吞佛專屬人形龍珠,道子揚眉:「結果你們四人聯手合圍魔皇?」

  兩任異度戰神,加上兩任天之劍式傳人,組合起來陣仗完全不遜於當初正道抗魔團隊──蒼幾乎要惋惜自己竟失去意識,無緣親見這場精彩戰況。

  「棄天帝,很強。」非人用力頷首。「我們四個人一起打,也只跟他的一隻手打成平手。」

  「一隻手?」道子疑問。

  「棄天帝一手抱著你,一手跟我們打架,真的很強。」非人滿臉欽佩,隨即一頓,歪頭。「蒼,你耳朵為何變紅?」

  「是啊,蒼,你耳朵為什麼變紅?」好不容易笑完的紅髮書生,就著青年身邊分吃同伴手上桃子,壞心眼地在旁邊跟著起鬨。

  「這、」道子啞口無言,當下別過臉去。

  「朱聞蒼日,你沒說話,沒人會當你是啞巴。」看不過去的青年劍客終於出聲警告。

  「咈咈,總算有人主持公道。」

  一句輕笑引得房內眾人回望,但見吞佛童子不知何時結束與魔神的對談,負手抱胸斜倚門邊。

  書生吐出果核,險惡瞇眸:「再怎樣都輪不到你這沒擋頭的心機……」

  話還沒完,青年直接用手上另一顆剝好的桃子堵住書生嘴巴,後者差點沒嗆到:「呃唔……唔唔!」

  當日熱戰方酣,全因吞佛童子及時提醒應以傷者為重,加上昏迷中的道子適時一聲痛楚低吟,才讓魔神停手不再教訓不肖子孫,抱著道子進廂房專心療傷,一待便是三日夜,直到這天早上。

  數日以來,朱簫二人因為放不下心,守在天邈宮等候,宵原本便是回來探望簫中劍,結果拖著吞佛也一起留宿。由於魔神對亂出餿主意的書生餘怒未息,反而是當年在競賽中脫穎而出、受天魔像欽點成為少數非鬼族背景出身的異端戰神吞佛童子,與異度創始魔神還算說得上幾句話,臨時充當起雙方溝通的橋樑。

  「吞佛,多謝你幫忙請開魔皇,好讓我們探望道長。」青年向東瀛鬼王抱拳道謝。

  吞佛童子搖頭:「道謝不必。棄天帝要吾負責善後清場。」

  朱簫二人默契甚佳地轉頭看蒼,引得非人做出相同舉動。

  「蒼,你的耳朵又紅了,為什麼?」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下,非人眼尖補捉到道子的反應,十足好奇地再度發問。

  「重傷方癒之人,面色潮紅本屬正常,宵,來,我們別再打擾道長。」

  傲峰上與非人相處過一段不短時日的青年,四兩撥千斤地回答宵的問題,搭著非人的肩一起走出廂房。

  「蒼,那老頭的事,拜託你了。」跟隨同伴離去前,書生慎而重之地在榻前握住道子手掌。「反正祂也捨不得真打你,有什麼事,放心動手溝通就對了,你耐打,老頭子絕對比你更耐打。」

  「嗯。」尚未從窘迫情緒中恢復過來的道子只能含糊頷首。

  見書生拖延動作,魔人開口催促。「朱武,汝再不走,當心棄天帝再度開打。」

  「這麼聽魔皇的話,怎麼當初背叛異度?」

  被魔人抓到軟肋的書生略微不甘地放開道子之手,邊往外走邊諷刺昔日部屬。

  「汝當真要問?」魔人挑眉睨向舊時上司,涼涼道:「當初魔界主事者,可是汝啊。」

  「………………」

  嘖。

§

  確定道子平安無事,朱簫吞宵一行人喧喧鬧鬧地離開天邈宮,大部份時間都是書生與魔人鬥嘴,非人不自知地火上添油,青年反覆負責滅火。

  勉強起身倚著房門目送訪客離開,蒼不禁想起幼時玄宗六弦四奇尚未各散他方時的場景,比起這四人的吵雜,熱鬧程度完全不遑多讓。

  曾經也在玄宗本門只剩自己一人時動過念頭,是不是該收些徒弟傳承本門衣缽,只是一來這樣有違他一日睡滿九個時辰的退隱計劃,二來苦境分支在大戰之後轉型經營得有聲有色,自有一套擴充人力的方法,似乎不需要他這閒雲野鶴個性疏懶的本門絃首多此一舉。

  中庭雙樹前,負手於後的魔神並未錯過道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當下心音淡淡:『想跟他們去?』

  「吾的心在魔皇身上,怎麼會想要離開?」道子側首搖頭,伸手摸摸仍有些發疼的心口。「奇怪……」

  『嗯?』

  眨眼間,魔神已移駕道子身後,二話不說探掌覆上靛衫胸襟。

  對於魔神的舉動,蒼先是僵直片刻,爾後才慢慢放鬆筋絡接受對方渡氣,一面喃喃疑道:

  「吾感覺這回的傷勢,似乎不只當日咒語反噬,還要加上異常消耗過度……」

  心音沉默半晌,方道:『是吾之過。』

  「咦?」

  蒼回頭仰望眼眸半閉的魔神,後者坦然招供:

  『日前對上朱武等人,一時打得忘我,連帶影響到你的心神。』

  搞半天,魔神的憑依畢竟還是對他這宿主有連帶影響。

  道子扶額嘆息:「……水枯則無魚,魔皇以後跟人動手,請考慮到吾身為一介凡人的能力限度。」

  『嗯。』

  除了覆蓋道子胸口的渡氣掌心,棄天帝另一隻魔掌不知何時悄然圈住道子腰際,蒼心頭蕩漾,垂下臉龐,自覺耳根再度赧紅,為了掩飾不熟悉的困窘,連忙尋找話題打破沉默。

  「聽說魔皇為吾療傷三日夜?」道子清清喉嚨。

  心音在道子耳畔輕笑。『吾只是讓你睡了三日夜,不讓旁人打擾而已。』

  「咦?」蒼再度訝異抬眼。

  『讓你睡夠,才可以與吾作陪,不無聊。』金藍雙瞳閃爍燦燦異光,直勾道子一對紫眸。

  不無聊……魔神對於不無聊的標準……他目標一日睡足九個時辰的退隱生活………

  想起萬年牢裡的景況,蒼忍下當場開溜的衝動,苦笑道:「……魔皇,打個商量,吾可以收回方才那句話,跟朱聞他們下江南麼?」

  『不准。』

  環抱住靛衫腰際的大手順勢牽起蒼的手,將擱置蒼心口的另一隻手掌密密實實包覆,伴隨低沉心音笑意濃濃。

  『汝心吾手,吾心汝有──這筆相欠的心債,誰也還不了誰,誰也不許走。』




                           無間道之《魔神》全文完

 
 


貓抓耗子,並非一擊斃命,

而是玩弄獵物到筋疲力竭,貓兒方才意猶未盡地罷手。

萬年牢裡,蒼是無處逃避生不如死的耗子,

而棄天帝,便是玩弄獵物永不膩味的貓。
 

                魔神

                之九

             魔神的獵物很動搖

  天邈宮中庭,棄天帝身影消失的隔日,聽完蒼轉述攻防經過,前來探望的書生與青年頗感意外。在蒼對棄天帝發出戰帖後,二人自願留守天邈峰擔任護法,為避免打擾道魔心戰對決,朱簫二人還特意到村落借宿,每隔一日固定入宮探視。

  廂房中,道子烹茶待客,書生捧茶在手,長長地吁了口氣,「既然那老頭自己跑了,再好不過。」

  「棄天帝真的不見了嗎?」青年皺眉追問:「道長身上的桃瓣印記還在,會不會哪天又突然冒出來?」

  書生大搖其頭。「放心,我知道老頭子的脾氣,那傢伙一向死要面子,蒼這回把他逼走,說不出來就不會出來的。」

  「所以……這件事算是結束了?」看著若有所思的絃首,青年遲疑道。

  「到此告一段落了。」書生仰頭飲盡茶水,甩手一撢袍襬,起身抱拳:「蒼,恭喜你成功對抗棄天帝!」

  「說來慚愧,我也只不過放肆大哭一場,感覺有些勝之不武。」道子苦笑。

  「修道人要肆無忌憚地大哭不容易啊,聽說當年一頁書收到海殤君的死訊,道心失守的結果,連先天外貌都維持不了,當場蛻化變形,數年之後才回復。蒼這場大哭,應該也是到了瀕臨損及真元的地步,對吧?」書生一拍戰友肩頭:

  「若不是對手是那老頭,我都要以為他是不是心疼你來著。」

  靛衣道子當場僵住,正要喝茶的青年抬頭瞪了書生一眼,「朱聞,你胡說些什麼?」

  書生嘿然一笑坐回原位,歉然地抓抓頭髮:「蒼,對不住,我這人就是話太多。」

  「朱聞兄一向快人快語,蒼已經習慣了。」道子回過神來,溫文應聲,垂首烹茶。

  因蒼明顯精神不濟,書生與青年默契互使眼色,不打算久留。品茗三巡過後,二人便與神情憔悴的道子告別,一前一後出得天邈宮。

  下山途中,青年回望道宮屋簷,側眼向同伴質詢:「你方才那話有何用意?」

  「冤枉,簫兄,我可是照著你之前的提議走耶。」書生無辜睜大眼:「之前說過的話,你自己不記得了?」

  「我說了什麼?」青年蹙眉。

  書生慢條斯理地復誦:「你說過,無法請神歸位的話,得讓蒼接受棄天帝,開心快活過日子。」

  「可是棄天帝不是已經消失了?你說十足把握他不會再出現。」青年奇道。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兵家用計自有奧妙啊。」抽起紗扇,書生搖頭晃腦地掉書袋。

  「……你跟棄天帝果然是父子。」青年瞇眼。

  「嗯?簫兄此話怎講?」書生歪頭。

  「一臉欠扁樣。」青年邊說邊摩拳擦掌。

  「哎哎,簫兄,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最近越來越暴力了不是我在說……」書生連忙閃到安全位置,「好嘛,講就講,你先別急著動手。」

  青年大袖一揮,氣魄道:「說。」

  書生嘆氣:「這次老頭子的目標,很明顯擺在蒼身上,這段時日不顧老臉地在蒼身前身後緊跟糾纏,可是蒼不為所動,連身上都被下烙印了還是一心一意想送神歸位,心高氣傲的老頭子再也受不了,乾脆來個欲擒故縱,蒼心口印記沒有消失,就表示他還是在蒼左右,只是不爽露面。」

  「這麼說來,你是故意幫腔?」青年聞言恍然。

  「嗯,蒼可是從小入門修道的木頭,不說得明白點,要等他自己慢慢悟,老頭子不曉得要藏龍藏多久,一個弄不好,他老人家可能會無聊到回頭找兒子玩,那我可就沒好日子過了。」書生邊說不由得打個冷顫。

  青年搖頭失笑:「堂堂一代玄宗掌門,竟然被你說是木頭……」

  書生攤手,「被老頭子追成這樣了,還不開竅,不是木頭是什麼?」

  「若事情沒完全解決,我們真要打道回府麼?」青年忖道。

  「即使故意點破,蒼可能也要先沉澱一段日子才會有所行動,我想,等你出門前釀的那批果酒熟成,再拎酒來探視如何?」書生提議。

  青年頷首。「便這麼辦吧。」

§

  站在宮門前,看著朱簫二人偕伴而行的背影漸走漸遠,道子轉身朝向空盪盪的宮庭,但見中庭紅白雙樹枝頭燦爛依舊,一時間不免有人去樓空的悵惘,轉念想到這陣子的不平靜總算已告一段落,自己退休生活可望回復常軌,不禁大大鬆了口氣。

  這段時日因為顧忌魔神在旁,隨時得打點精神應付,道子幾乎頭不沾枕,頂多在睡意濃到真的無法忍受時,偎在琴座上稍微打盹作數。此等沒日沒夜的緊繃生活,尋常人等頂多熬個三五日便受不了,虧得道子根基深厚,方能如此硬撐,只是對於一向重眠的蒼而言,這樣的日子可謂人間極苦。

  有棄天帝在,自己就沒辦法好好睡覺──魔神等同睡眠大敵,可以說是蒼堅持送神歸位的最大動力;雖然胸口黑桃印記仍在,朱聞蒼日判斷棄天帝不會再出現,對道子而言已等同解除警報。

  後山水池沐浴淨身,精挑細選寧神焚香薰帳,拍鬆好一段時日沒使用的床褥,道子解髮寬衣攬被榻上時,感動得幾乎要痛哭流涕。

  雙眸滿足地瞇成了一直線,蒼忍不住嘆息。

  道法自然,一天睡足九個時辰的退休生活,人生愜意莫過於此!

  便在蒼欲眠未眠之間,恍恍惚惚覺得自腦勺、頸後、背脊一陣酥麻。

  瞬間清醒。

  ──咦?!

  道子大驚睜眼,抱住被褥撐起身軀,環顧室內空無一人,只有睡前點著的一爐薰香焚煙裊裊。

  狐疑片刻,道子再度躺平,緩緩闔眸,呼吸漸慢時,冷不防腰側一陣微癢。

  ──又來了?!

  蹙眉開眼,道子倏地起身,沉聲開口:「擾人好眠,這算什麼?!」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然。

  三度倒床靠枕,這回道子繃緊身軀,含怒閉目。

  警戒半天,毫無動靜,原本培養的睡意卻已付之闕如,道子心念一轉,伸指輪番搓揉腕間神門穴,不多時睡意重起,一番折騰後總算入眠。

  睡前的莫名騷擾,觸動道子沉潛腦海的往事,酣睡之間竟矇矇矓矓地夢回萬年牢──當初被魔神禁錮在意識空間的那一段牢獄之災。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道子從未對人提起。完全不提的背後,是因為想要忘記,直到自己也記不起時,便可以當成事情沒發生過。

  試想,凡人靈魂被一個困在境界之中、孤單獨處了不知幾個紀元的神尊碰巧逮到,會發生什麼事?

  一開始先是力量懸殊的靈力對戰,沒過多久,道子靈識便傷重瀕死無力再鬥,本以為會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怎知魔神未出最後殺招,反而把自己活捉監禁,關到專門禁錮意識的萬年牢。

  萬年牢裡,魔神出手修補道子靈識創傷,讓蒼得以茍延殘喘。看似大發慈悲的恩澤,卻是道子無淵噩夢的開端。

  貓抓耗子,並非一擊斃命,而是玩弄獵物到筋疲力竭,貓兒方才意猶未盡地罷手。萬年牢裡,蒼是無處逃避生不如死的耗子,而棄天帝,便是玩弄獵物永不膩味的貓。

  文鬥、武鬥、清談、動手,棄天帝像是揀到玩具不肯罷手的孩童,反覆變換花樣,絕不消停。

  每當蒼顯露疲態,魔神只消伸指觸碰道子靈識形體任何一處,道子便當場渾身酥麻妙不可言,一陣激顫忘我過後,完全恢復再戰的靈力。

  神授魂與,可臻致無上極樂──那是天下修道人夢寐以求的境界,魔神卻輕易給予,只追求不再無所事事。生性淡泊的道子被徹底惹毛,卻無從抗拒一次又一次的靈魂碰觸。

  最令道子感到恐懼的,是在靈魂交接時,他能完全體會魔神的思考,那一瞬間,魔神是他,他是魔神,彼此沒有任何阻隔,任何界限。

  魔神寧願自我放逐的高傲、魔神厭惡人間污穢的憤怒、魔神永世無人能懂的孤獨。

  一次又一次,魔神也讀透了他的生生世世。

  人生在世,難免落單,沒有人能夠完完全全確確實實掌握明瞭另一個人的一切,是以知己難得,至交貴在相知,魔神輕輕鬆鬆便得知他的一切,所有可以知道的、不欲人知的,在魔神面前全部一覽無遺。

  蒼自覺像是一本被迫攤開的書冊,隨魔神愛翻閱到哪裡,便翻閱到哪裡。特別是那些刻意壓抑的、不想記得的,魔神特別想要弄個清楚明白。

  他很肯定通曉世情的魔神並不是為了好奇求知,只是喜歡享受他困窘不知如何是好的糗樣──只因他完全能夠感受到魔神在接觸自己時,一回比一回還要高漲的愉悅情緒。

  到最後他已搞不清,魔神是為了讓他恢復疲勞而進行靈魂碰觸,或是為了要對他靈魂碰觸,而想盡辦法令他筋疲力竭。

  被迫魂交的過程中,魔神毫不在意讓他窺探自己的心識,比起淺如水窪的人類凡識,魔神靈識深如汪洋,輕易便能讓他沉淪沒頂。

  唯一能讓他保有自我的救命繩索,便是不斷提醒自己──棄天帝意欲消滅人類重造人間的念頭。

  便在他被魔神反反覆覆不知碰了多久後,鬼王朱武也被關進禁界之中,多了一樣新玩意,魔神才勉強把心思岔到別處,讓他有喘息的空間。

  後來幾經折騰,他想盡辦法傳訊給同修赭衫軍,警告魔神試圖下凡的消息,靈識所能傳達的,也只有與魔神最初的靈力對戰,萬年牢裡發生的種種,已不足對外人道。

  在正道眾人協助下,蒼魂歸本體得以醒轉後,他說服自己,萬年牢裡的一切,只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只要自己不再記起,便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身為以抗魔為天命的道門領袖,道子絕不承認,自己竟被創造異度的魔神裡裡外外翻弄通透,甚至他亦認同魔神除了毀滅人間的暴力手段之外,所抱持的理想與追求。

  靈魂的碰觸,無論意願與否,彼此均會留下不經意的痕跡,是以棄天帝裡有一部份的他,他的裡面也留有一部份的棄天帝。

  胸臆劇痛中,蒼張口驚喘,從夢裡一覺醒來,顫抖著探掌捧心。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回棄天帝一路跟定自己──胸膛上的花瓣記號雖然在魔神定錨後方才顯現,但早在天雷劈打紅華桃樹時,便已烙印他的心口。

  魔神是來要債,也是來向他討個心情。

  而他厭惡棄天帝的緣由,因為在無從選擇的狀況下,棄天帝的心被自己握在手上,而自己的心,捏在棄天帝手裡。

  日光透過窗櫺暖暖斜照,道子獃坐榻上攬被苦笑。

  這亂七八糟離譜至極的意外糾葛,該如何收拾結局?

§

  三個月後,書生與青年攜酒回訪天邈,道子的狀況竟比上回分手時更糟糕。三句問話中有兩句對不上邊,一句根本漏答,明顯神不守舍。

  「前陣子靜修時走岔了氣,晚上老是睡不好,精神不濟,讓二位見笑了。」看到來訪二人臉露擔憂神色,道子伸指扶額,一臉歉然。

  自憶起萬年牢往事的那一夜後,魔神不曾再有任何形式的打擾,除了垂首仍見心口印記外,週遭一切恢復如常,道子反而做什麼都不對勁──每日睡不到九個時辰不消說,連最基本的打坐靜修都差點走火入魔。

  書生對青年使了個眼色,彼此心下瞭然,解決事情的時機已經成熟。

  廂房坐定,由青年開封果酒斟滿三人酒杯,書生先乾為敬後,直接破題:

  「蒼,上回之後,老頭子應該沒再找你麻煩吧?」

  端著酒杯,蒼的視線不由自主飄向房外中庭紅白雙樹下。

  這些時日以來,道子老是有魔神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錯覺,只是每每回首,樹旁總是空無一物。

  書生再度重覆詢問,道子這才回過神來:「嗯,沒有了,如你所言,事情已經解決。」

  旁聽兩人對話的青年察言觀色,發現道子答話時,表情竟是滿臉惆悵。

  上次道別明明還是朱聞口中的一塊木頭,短短三月,怎麼就突然開竅了?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時日以來,道長對棄天帝的看法改觀了麼?」

  書生率先發難之後,青年接著默契助攻。

  對於朱簫二人口口聲聲不離魔神,道子心下略奇,警覺道:「此言何意?」

  「若再重來一次,道長仍堅持送神歸位麼?換言之,對如今的道長而言,人與神,有沒有共存的可能?」青年仔細追問。

  「事情已然過去,無論答案為何,均於事無補,可否莫要再問?」垂眸飲盡杯中物,道子露出幾分澀然的笑容。

  相較於之前的萬分篤定無法共存的態度,道子立場顯然已經動搖。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事還有轉寰的餘地呢?」玩轉手中酒杯,書生貌似不經意地接口。

  能不能把那死老頭順利推銷出門全靠此役,蒼啊蒼,你可別再嚷說要退貨!連當年追簫兄都沒這麼用力,書生頓覺自己堪稱體恤父意貼心伶俐的孝順孩兒。

  「你之前不是說,吾已將棄天帝逼走,祂決計不會再現身?」

  饒是心神恍惚,道子仍嗅到不尋常的氣息,當場疑問。

  「你既然可以將祂逼走,自然也可以再逼祂現身啊。」放下酒杯,書生抽扇輕拍肩頭,身體微微前傾,「重點在於你想不想要。」

  「是啊,道長,如果再一次選擇,你的決定會是什麼?」青年再度默契接口。

  「吾、吾沒有想過這問題……」

  看著眼前兩雙瞳眸略帶緊張感地一齊湊近,蒼嘴巴微微張合,「如果能再見棄天帝一面,吾應該……應該會好好與祂一談。」

  「嗯嗯,溝通是好事。」書生端正起坐姿,用力點頭。「這是很好的開始。」

  「等等……」蒼總算回過神來,眉間深蹙道:「這麼說來,事情其實根本沒有解決?」

  「我之前只說告一段落,沒說已經解決啊。」書生聳肩:「如果絃首想法不變,那事情的確是沒有再往下發展的可能。」

  見道子聞言略現異色,青年迅速開口:「朱聞先前說話取巧之處,在此向絃首道歉。我們這趟前來,也是為了確定狀況如何,才能決定下一步的動向。」

  雖然朱聞蒼日用話術耍弄自己,不過也是經書生點醒,蒼才發現,這陣子以來肯定是想說的話憋過頭了,才會做什麼事都不順心。面對青年代同伴爽快認錯道歉,道子當下不再多作追究,回歸主題道:

  「……我只想有機會,可以解釋清楚明白。只是要怎麼做,才能讓棄天帝露臉?」

  「這個嘛……」紗扇搖搖,書生咧嘴笑開,欲言又止。

  看到書生表情,青年立時皺眉,「朱聞,你又在想什麼怪招?」

  「知父莫若子,相信我,這招絕對有效!」


  瞇眼笑望下定決心的道子,書生拍胸脯保證。

 
 


「到底要怎麼做……吾才能擺脫你這心頭之魔……」



「你便這麼不甘願與吾共存麼?蒼?」
 

                魔神

                之八

             魔神的驕傲很受傷

  「如今的棄天帝,並非完全體。」

  定錨事件後數日,朱聞蒼日坐鎮天邈宮看顧身心受創的蒼,以防萬一被刺激過頭的道子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來;另一方面,簫中劍出面協調琉璃仙境,正在藏龍不宜出面的素還真,當下啟動緊急應變機制,將消息傳至雲渡山,由百世經綸一頁書親訪天邈峰,實地瞭解事件狀況。

  昔日以一招「八部龍神火」重創魔神的中原僧者,與異度魔神不近不遠地打過照面後,琢磨片刻,要求與蒼單獨會談。

  蒼領著僧者來到崖邊涼亭,後者方登亭入坐,便語出驚人地如是斷言。

  論起佛魔對抗,乃一頁書專精領域,如同素還真之於「死而復生」這檔專門技藝,擔了第二,放眼武林沒人有能耐敢排第一。

  「佛友此言,必有緣由?」道子奉茶後,方開口相詢。

  「前來天邈途中,吾已聽簫中劍大致說明來龍去脈,得知此次現身天邈峰的棄天帝,乃因你而渡世,方才一個照面,吾察覺今次棄天帝,與當日藉由聖魔元胎下凡,不可同日而語。」僧者一面開口,一面遙望山崖下方、正在中庭桃華樹旁的黑袍身影:「據吾推測,現下的棄天帝應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不曾對你使出重手殺招?」

  道子回想當日與魔神的對戰,遲疑頷首。

  「吾以為是棄天帝缺乏殺機,才沒下殺手。」

  「另一種可能,不是他不想殺,而是他不能殺你。」僧者搖搖頭,分析道:「棄天帝選擇定錨於你,是不得不為的選擇,如同祂自身所言,黑色桃枝只是通道,此番祂能下凡的另一個主因是你所施加的法印,卻也因為你這道法印,而有所侷限,定錨之舉,乍看之下似乎是你遭祂糾纏,事實上,祂同樣受你所制。」

  道子聞言沉吟。「如此說來,上回棄天下凡,短短時日內天下大亂,這回到目前為止,除了在我身邊跟前跟後,的確沒出過什麼事……」

  僧者微微點頭:「畢竟絃首乃道行精深的修道人,與沒有自主意識的聖魔元胎不同,不可能輕易受棄天帝操控主宰。」

  「只是人神殊途,讓祂跟在身邊,仍怕夜長夢多……」道子隻手撫胸,無奈嘆息。

  「昔日佛門同修一步蓮華,將自己魔性逼出,造就魔者襲滅天來,兩人糾纏多時,到最後合而為一,入輪迴再修。絃首個性淡泊光明,此次棄天帝定錨絃首心頭,不妨視為上天賜予的心魔考驗,若能過得此關,或許能切斷二人之間的牽連。」僧者直指道子心口。

  「將棄天帝視為自己的心魔……」

  道子垂首斂眉,隱隱感覺胸口三枚黑色花瓣印記處正在火辣辣地灼燙,顯然印記的主人正在提醒自己對亭中會談的不滿。

  「棄天帝會選擇絃首,必定有祂的理由,只要找出這理由,便能找到弱點加以驅除。」拂塵上肩,僧者明快地道:「雖然狀況不同,一步蓮華做得到,絃首若有決心,相信也能做到,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以命相搏絕對是最後下下之策。」

  道子抬眼,坦率道:「看來日前是吾反應過度,有勞佛友為此遠道相訪。」

  「當局者迷,關心則亂,吾只是以旁觀者的立場,適時點醒絃首而已。」僧者淡淡微笑。

§

  同一時分,數日來負責看護玄宗道子、強自忍耐煩悶心緒的朱聞蒼日,在簫中劍順利搬請一頁書前來諮商後,硬是拖著同伴進入離中庭最遠的一處廂房,抬腳踢上門扉,暫時遮掩異度魔神那似乎無所不在的視線,熊臂一張用力撲抱,將青年推倒在床,埋首胸口亂蹭。

  「簫兄,我推人下火坑了啊……我這回又對不住蒼了啊啊啊……在他面前我不忍心火上添油,講些於事無補的懺悔,只是……一切都是我的錯,倘若我不要賭那麼大,二話不說就把黑桃花給斬了,事情不會搞到這麼糟的地步,如今他恐怕要被我家那死老頭陰魂不散纏上一世人了啊啊啊……!」

  面對書生顯然憋了好幾天連珠炮也似的發洩,仰躺榻上的青年劍客輕輕一嘆,伸掌拍拍同伴背心,溫言道:「棄天帝不是說,定錨也只能留在人間百年?最壞的狀況也就是被纏百年,我們一起照看著些就是了。」

  「……老頭講的話能信嗎?」書生陰暗抬眼,「簫兄,你是老實人,沒什麼奸巧的心思,那個死老頭可是慣戰沙場的老手,不能明打就來暗招,什麼定錨百年,十之八九肯定是為了阻止蒼當場橫劍自刎的胡話,只是我若執意戳破,蒼可能真的會當場自盡省時省事,到頭來我斬了桃花,卻害了蒼一條命,都是我的錯,嗚嗚嗚……」

  「…………」

  看著始終哭喪臉的書生,青年毅然抬手巴向同伴後腦勺,「哀夠了沒?」

  「簫兄打我?」歪頭摸摸腦袋,書生當場一愣收淚。

  「上回你退化成孩童模樣,動不動大哭的時候,我便想這麼做了,只是當時打不下手,剛好有機會補回來。」青年揚起嘴角:「就跟你自己說的一樣,現下講這些也於事無補,不如收乾淚水,想想補救之道吧。」

  「我知道,只是忍不住發洩一下,心情比較舒服。」書生揉揉鼻子,回攬同伴腰身。「每回遇到死老頭耍手段,總是讓人一肚子悶氣無處發。」

  陪著書生斜倚榻上,青年忽然想到一事,「是說……先前棄天帝現身天邈,你置道長於不顧,帶著我連忙爬窗逃跑,當時也沒見你這麼有同情心?」

  「此一時,彼一時。」書生咳嗽一聲,赧顏道:「之前我被那死老頭從頭釘到尾,說有多慘就有多慘,上回祂再度現身,我被搞得要死不活,在拿不準祂到底是不是還要針對我之前,當然先跑得越遠越好。之後確定這回的目標是蒼,加上又機緣巧合收回一魂一體,功體提升,有能力幫忙當然還是得回來幫。」

  「你對道長的義氣,是有能力才做,盡力而為就是了?」

  青年聞言恍然,胸口不禁一暖──看來當初銀鍠朱武與玄宗絃首果然是基於現實考量的戰略盟友,相較於朱聞與自己的過命交情,理智與情感的比例有顯著不同。

  書生坦然頷首,忿忿捏拳:「沒想到被那老頭擺了一道,竟然幫上倒忙!」

  真是陰溝裡翻船!

  「對抗棄天帝的大戰我沒能參與,光只是看現下的棄天帝,似乎沒有危害人間的企圖。」按下心頭綺思,青年道出累積數日的疑問:「如果不送神歸位,只是讓祂跟在蒼身邊,這樣不成嗎?一定要趕祂回去嗎?瞧伏嬰師的模樣,似乎棄天帝所處的六天之界,並不是什麼好待的地方……」

  「簫兄,你竟然同情那老頭!」書生大驚。

  「這句話你可能不愛聽──依我看,你跟祂其實蠻像的,尤其是在任性固執這一點上……」青年哂道。

  「呸呸呸,我哪裡跟祂有像?倒了八輩子的楣才跟祂有像!」書生一把抓住青年肩膀,「簫兄,你這句太恐怖了,趕緊收回去,來,讓我用嘴唇幫你擦乾淨……」

  反手擋住書生狼吻,青年搖頭:「先別忙,我是認真的。在無法送神歸位的前提下,蒼與棄天帝之間能夠完滿解決的方式,只有一條路可走……」

  「你的意思是勸蒼死心,高高興興接受棄天帝跟在身邊?」

  書生不可思議地道。

  「開心快活也是過日子,悽慘悲苦也是過日子,如果甩不開,也沒什麼害處,那接受祂在身邊又何妨?」

  轉頭朝向中庭黑袍身影凝立處,青年喃喃道:

  「你不覺得,棄天帝的背影看起來有幾分寂寞麼?」

  寂、寞?

  書生聞言一愣,嘴巴張合數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接話才好。

  從小到大在天魔池畔接受指導,到最終磐隱神宮前捨命對決,自己壓根沒想過把棄天帝與寂寞二字連在一起,只是被同伴這麼一說,這個形容詞彷彿再適合不過……

  可惡,這個關鍵字詞打到他了!當初自己會跟簫兄一拍即合,也是因為嘗過溫暖的友情,才知孤獨的寂寞。

  哇咧,這下子他可得想辦法好好把棄天帝推銷給蒼,省得一向心軟的簫兄哪天提議要把老頭子迎回家含飴弄兒共享天倫!

  「……簫兄,我斬的是他那株黑桃,不是斬我自己的紅桃,你可千萬別被那老頭勾走啊!」瞬間下定決心的書生死命抱住青年,用力摩蹭。

  青年好氣又好笑地再度伸掌巴向書生腦袋。「想太多!」

§

  朱簫二人耳鬢廝磨片刻後,顧慮涼亭會談尚在進行,不敢多耽擱時辰,互相克制著走出廂房,正好遇道子與僧者商討告一段落,青年劍客堅持有始有終地送一頁書下山,臨走前向書生使了眼色,後者默契十足地會意頷首。

  「蒼,咱們到後山走走如何?」

  顧忌著中庭狀似閉目養神的棄天帝,書生開口邀約──雖然明知老頭子想聽還是都聽得到,至少走遠一點,眼不見為淨,講起話來壓力不會那麼大。

  暫時還不想與魔神面對面的道子吁口氣,不表異議,順著書生引領方向沿著小徑漫步,幾個轉折來到瀑布池塘之旁,日色斜照下,流水簾幕映照著點點虹光。

  看著昔日戰友略顯蒼白的臉龐,書生率先打破沉默:「一頁書怎麼說?」

  「佛友要我把這次的事當成考驗,驅除自己的心魔。」絃首微微苦笑。

  「心魔啊……這麼說來,我想起一事。」書生沉吟。「蒼,你知道神的力量來自何處嗎?」

  「嗯?」道子側首。

  「天神的力量是自然的力量,所謂蒼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棄天帝違反天律下凡清理人間,創造異度魔界,從天神貶為魔神,而魔神的力量,有一定程度來自造物們的信仰。因為有異度眾魔的堅定信仰,才能孕育聖魔元胎,讓棄天帝有所憑依,得以數度逆天下凡。」

  書生娓娓道來:「上回棄天渡世,吾等合力請神歸位,讓祂來不及在異度魔界滅亡之前,使用再生之力重塑新的魔界,試想,一個失去信眾的神祇,能從何處汲取憑依世間流連不返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說……?」道子睜大眼。

  「在你心裡,必定有認同、信仰祂的地方,才會被祂當成目標,藉以憑依;定錨之舉,只是進一步加強了這道牽繫,最初的緣由,或許是因為──你心裡本來就有祂的存在。」

  書生正色道:「一頁書要你把此事當做考驗,驅除心魔,換句話說,你若不想被祂牢牢綁住百年,就想辦法讓祂無法繼續存在你心中。」

  「玄宗的派門理念,的確與棄天帝意圖達成的最終境界有所相通,我不贊成的是祂的手段,但其想法我能認同,或許便是這樣的念頭,才讓祂有隙可乘。」道子喃喃道:「嗯,這的確是可以著手的切入點。」

  「當然,也有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可以走……」咳嗽一聲,書生欲言又止。

  純然私心的打算,饒是一向厚臉皮的書生,臨到頭來要說出口還是不禁赧顏。

  蒼抬頭望向書生,毅然開口:「還有什麼想法,便一次全說了吧。」

  書生深吸口氣,道:「棄天帝原本是天界武神,因為看不慣天神對人類的眷寵,逆天下凡清理人間污穢。脫出天界後,祂便自我放逐到非人非神的六天之界,當年創造異度魔龍,故意留下聖魔元胎這個降世之法,除在必要時可以自己下來動手外,也可順便來人間透透氣,如今魔界已毀,不會再有新的聖魔元胎,祂註定永遠困守六天之界。」

  「嗯,你之前有提過。」道子頷首。

  簡略復習魔界舊事,書生頓了頓,續道:「講白了,那老頭就是那副死硬脾氣,跟天神處不來,堅持自創品牌,搞到孤家寡人鬼神辟易,好不容易下了凡又一副蠻橫欠揍樣,誰看了他都只想圍毆,也沒啥機會交朋友……老頭子手段有時是殘了點,現時也沒那能力下重手,這回這樣不顧一切地纏上你,我想……祂可能真的只是想找個伴,就看你要不要發善心做做善事加減供養起來……」

  書生硬著頭皮的提議讓道子當場瞠目結舌。

  「朱聞,你這是勸我接受棄天帝的存在?」

  「其實,在發現祂跟伏嬰聯手騙我之前,我跟祂還算聊得來,雖說後來跟祂鬧到翻臉,現下實在沒什麼立場講這樣的話……咳嗯。」

  以紗扇掩面掩飾再度的咳嗽,書生強烈覺得自己活像逼良為娼的老鴇,「倘若試過所有方法都沒辦法請走祂,至少還有這項選擇。」

§

  桃華樹下,黑袍魔神負手闔眸,一派閒適地等著道子緩步走來。

  『討論出結果了?』維持闔眼養神的姿態,魔神胸有成竹地問。

  「一頁書說魔皇是我心頭之魔,朱聞說我心中早有魔皇存在。」

  道子坦言以告。

  『人間的道者,打算挑戰自己的心麼?』魔神單刀直入。

  「沒試過便放棄,不是蒼的行事風格。」道子直直盯視魔神:「魔皇想必樂意接下這道戰帖?」

  『拒接戰帖,亦非吾之行事風格。』魔神揚眉。

  「那麼,就來賭這一局吧!」拂塵一揮,道子正式下達戰書。「蒼必定竭盡全力,將魔皇逐出心頭!」

  『人間道者有何能耐,吾拭目以待。』

  感受到對手的鬥氣,魔神欣然張眸,金藍異瞳閃爍熠熠光彩。

  人神之間不見血光的心戰攻防,自此展開。

§

  掐訣念咒,抱元守一。

  一開始的攻防,道子回歸玄宗心法,屏除心中煩惱雜念,試圖讓自己心念全無,冀望魔神隨之消失。

  道子心境越清明澄澈,魔神非但未見衰弱,反而益發神氣凜然。

  直至此時,道子算是親眼見證了僧者與書生兩方的推想──看來魔神的確以自己的心為憑依,共枯共榮。

  『在你心中,吾之存在,與濁世煩惱雜念同等級麼?』

  魔神一語看破道子用意。拜蒼修持之功,棄天帝竟連皺眉模樣都光可鑒人。

  再修下去說不定可以讓暗黑棄天帝變回純白天界武神……蒼自暴自棄地暗忖,隨即制止自己再繼續洩自己的氣。

  正統方式行不通,反倒讓魔神對自己的憑依更加膠著。自己現下的狀況,畢竟與當年一步蓮華修行時逼出自身魔性不盡相同。

  蒼苦思數日,決定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既然修行會讓魔神力量變強,那就違反修行之道──讓心雜亂混濁。

  混濁的同時,又不能失去自我,以免魔神趁亂操控自己。

  蒼本性淡泊寡欲,加上後天修行有功,凡事不計較不縈懷,當下所能想到擾亂自己心境的事物,便是同修的陸續亡故。

  玄宗一門最後僅存的四奇六絃,在對抗異度魔界的過程中,或折翼,或魔化,或受策反同門相殘,最後僅餘自己一人;至交一步蓮華遭襲滅天來吸收;藺無雙為練峨眉血仇,死於狂龍之手。

  遭逢同修死亡時,他秉持修行之道,不能如常人一般長時間傷痛;即使心緒當下受到影響,亦須懂得收斂不能沉溺,一生之中,記憶所及,幾乎沒有放肆大哭大笑的時候。

  蒼決定放開先前克制住的哀慟逾恆,讓心緒持續消沉,進而雜亂混濁。

  誰的死最讓自己的心沉淪難復?

  一張張臉孔腦海中不斷浮現閃過,黑髮赤眉的修長臉龐出現次數比誰都多,那張臉屬於明玥劍之主──藺無雙。

  想起塵封已久的故人名字,心口微微疼痛。

  藺無雙對練峨眉那股堪比冬雷震震夏雨雪的痴心執著,讓個性恬淡的蒼從訝異到欽佩,並且在友人決定挑戰狂龍前,忍住衝動沒有出手阻擋藺無雙的復仇。

  為了尊重本人的意志,他什麼話都沒多說──即使他早已看出天時地利並不在藺無雙這邊。

  在那之前與之後,他並不是沒有失去過同修或朋友,只是從赤雲染手上接過藺無雙身後遺下的明玥劍那一刻,他竟措手不及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椎心之痛。

  捂著胸口,他幡然醒悟藺無雙在自己心中份量有多重。

  爾後,他珍而重之地將明玥劍納為自己佩劍,從此,明玥伴白虹。

  在那之前與之後,他遇過許多戰友,經手過許多把兵器,甚至簫中劍留給朱武的「涅磐」寶劍都入手過,除了藺無雙的明玥劍,沒有一把能夠長留。

  星空下,涼亭中,道子連劍帶鞘抱住明玥,遲了許多年地放肆慟哭,聲動天地。

  刻意回憶藺無雙之死,觸動心底某處不知名的開關,完全打開情緒宣洩的出口。

  不只是藺無雙,還有翠山行、赤雲染、白雪飄、黃商子、九方墀……還有許許多多已逝去的同修及知交。

  他哭明知命數卻無力改變的自己,哭明知戰果卻無法扭轉的結局。

  哭到後來,他徹底沉溺不可挽回的過去,完全忘卻身邊的棄天帝。

  當蒼無視賭局攻防勝負,道心即將失守崩盤無可自拔的那一刻,魔神輪廓瞬間冒出絲絲霧氣。

  『莫再哭了。』

  受到道子混濁不堪的心境影響,魔神語調史無前例地低沉。

  心音喚回道子意識,蒼止哭同時,這才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為何要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當下勉強睜開瞇瞇彎眼,唇瓣吐出陰啞破碎的低喃: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擺脫你這心頭之魔……」

  黑色袖袍拂過道子頰邊,拭去淡紅色的淚痕,緩緩沿著頸線下移,透過衣襟直至心口處,異常冰涼的膚觸令道子微微冷顫。

  魔神指尖按捺道子胸臆,似在摸索著什麼物事。蒼恍惚想到,棄天帝正在觸碰心口桃瓣印記。

  「……棄天帝?」

  道子意欲仰頭,後腦勺卻被魔神牢牢扣住,一時無法看清對方面容。

  『身為修道者,不惜令道心失守,你便這麼不甘願與吾共存麼?蒼?』

  道子感受到幾分落寞蕭索,伴隨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那麼,吾便如你所願,收起淚水罷。』

  心音入腦,魔神洒然放手,道子一震抬眼,但見黑袍身影在夜空中逐漸透明,終至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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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魔神的驕傲──】



  看上眼的小貓竟然在自己眼前哭不相干的死耗子!士可忍孰不可忍!哼!




 
 

「鎮魂式一事才解決,人間的道者便要過河拆橋?」


「人神殊途,蒼從未放棄請魔皇歸位的念頭。」


「既然做出選擇,可別後悔。」




「伏嬰師說我的『斬風月』斬桃花正好,父王認為如何呢?」


「吾兒大可一試。」

 
 

                魔神

                之七

             魔神的信徒很無奈

  成功擒住作怪的亡靈後,紅髮書生與青年劍客並肩押送伏嬰師,打算上天邈峰對質。途中經過規模較大的城鎮,劍客提議由他獨自進鎮尋找郵驛,以便捎信通知素還真,書生則負責在城外樹林中看守亡靈,免生事端。

  約莫是術法被破的緣故,自遭青年一劍逼昏後,再度甦醒的亡靈回復成一開始忽隱忽現的模樣,只是二人在伏嬰師手上吃過太多次虧,為了以防萬一,朱聞蒼日以桃枝化出鎮邪索,將其雙手反綁,縛得紮紮實實,多留一截繩尾方便拉著跟著走──由於伏嬰師腳不著地,乍看之下彷彿是隻逼真的巨大人形風箏。

  「我不懂……」

  因為咒力不足而無法繼續維持完整外表的伏嬰師,此時已除卻面具,露出鬢髮淩亂、眼神渙散的頹廢容貌,飄飄浮地懸在書生身前:「明明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為何魔皇竟出手助你?」

  「棄天帝這回渡世,全因寄生在我本命桃樹上的那支黑桃分枝,你操縱朱武本體來吸收我,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書生聳肩。

  亡靈搖頭。「這不是魔皇介入的理由。我此番從魔皇開啟的通道下來,你與魔皇的牽連我很清楚,讓朱武吸收你,非但不會危害到魔皇,反而能更加鞏固黑桃分支的存在。」

  「所以帶你上天邈峰,一次解決所有問題,正好。」書生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牽動嘴角。

  隱隱察覺到表兄的弦外之音,在鬼王身邊擔任參謀職務多年的亡靈忍不住上下打量著書生,開口道:「……你現下是雙魂一體,隨時可以變化樣貌。」

  書生揚眉:「我不覺得有換的必要。」

  「你就這麼愛當人?」咒術師冷哼:「當人有這麼好?」

  「這是我的選擇。」書生直直回看伏嬰師:「我已經放開手往前走了,表弟,你也可以。」

  「活物的時間才能往前走,我是死物,時間是停止的。」亡靈一臉譏諷。

  「所以你操縱朱武吸收我,便是想要我的時間跟你一起停下來,甚至倒轉?」書生苦笑。「表弟,伏嬰,你總是看不清,我早就回不去了。」

  亡靈垂首,一時無語。書生也不再搭話。過沒多久,簫中劍自鎮上辦事回來,一行人直上天邈峰。

  書生與青年牽著亡靈風箏進天邈宮時,道子正端坐廊下焚香撫琴,魔神站在廊前,半闔眸地昂首對著天際狀似冥想。

  原本一道一魔的死對頭,竟也有和平相處的一日,世事變化莫過於此──書生當下不由得感慨良多,覷眼身旁,咒術師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被棄天帝一句「想要解決就不要解釋」給擠兌住的蒼,正打算暗地遣人調查鎮魂陣式出岔的來龍去脈,朱簫一行來訪,正好解開他心中疑惑。

  「伏嬰為了替朱武補充能量,利用人間大肆舉行安魂法會的時機,佈陣吸納怨氣為己所用,並操控朱武吸收朱聞,結果反而讓朱聞奪回朱武的一魂一體……如此說來,朱聞豈非因禍得福?」聽完朱簫的說辭,道子向書生道賀。

  「是啊,多虧貴人相助,我現下提升成雙魂一體,功力與當初桃樹寄生之時相較,已不能同日而語。」

  紅髮書生咧嘴一笑,負手走近中庭的紅白雙樹,有意無意地站到在雙樹之間顯得突出的黑色桃枝旁。

  無風狀態下,站得離黑色桃枝稍遠的異度魔神大黑袍袖微微浮動。

  雖然表兄現下溫文的書生模樣與彪悍的鬼王本尊有所不同,但想要豁出去幹壞事的表情並無二致;看出書生準備不顧一切做出驚人之舉,自己卻苦於被鎮邪索牢牢縛住無法撚指施咒,伏嬰師暗暗焦急,不由自主緩緩斜飄,青年劍客一個伸手拉住繩索,輕易便將亡靈拉回擋在身後。

  咒術師抬眸怒瞪礙事者,後者冷言回敬:

  「不想魂飛魄散的話,勸你不要輕舉妄動。」

  劍客一句話,伏嬰師不免五味雜陳。一路上朱簫二人雖未曾討論上天邈峰的意圖,青年劍客顯然對紅髮書生的行動胸有成竹,並且適時為書生擋去所有障礙。

  這不正是昔時自己最擅長擔任的角色麼?表兄一個眼神,一道擺手,不需言語,自己便知道該做些什麼……為何如今兩人卻是立場對立,不能再併肩作戰?

  為什麼表兄就是不肯再與自己站在同一邊?難道真如書生所說,他們再也回不去那時候了?

  咒術師咬緊牙關。

  情勢陡然緊繃下,端坐琴後的道子,眼見書生的舉止,魔神的反應,聽到青年對亡靈的低聲警告,當下一拍琴匣,琴身翻飛移至後方的同時,銀光乍現,白虹入手,劍氣朝魔神與書生中間劃出一道隱形界線。

  雖然不清楚書生的用意,基於共抗棄天大戰期間以鮮血養出的戰友默契,遇上魔神與書生兩者對峙,道子自然相挺昔日同袍。

  道子的表態,令原本不動聲色的魔神微微挑動眉梢。『鎮魂式一事才解決,人間的道者便要過河拆橋?』

  「蒼自然感激魔皇相護,只是人神殊途,蒼從未放棄請魔皇歸位的念頭。」玄宗絃首坦誠以告。

  『既然做出選擇,可別後悔。』魔神負手身後。

  桃華樹下,神采奕奕的書生翻手輕鬆化出昔日稱手神兵,以一副乖巧多禮的模樣對著魔皇開口:「伏嬰師說我的『斬風月』斬桃花正好,父王認為如何呢?」

  『吾兒大可一試。』

  魔神不置可否,竟對離黑色桃枝不過數寸的刀刃漠不關心。

  老傢伙在弄什麼玄虛?事到如今才想唱空城計?

  回望凝立廊前的黑袍魔皇,書生一時迷惘。

  同氣連枝的這段日子裡,自己明明很清楚現下的魔皇能耐到哪裡……不管了,賭上一把!

  書生深吸口氣,狠下心腸轉身對準黑色桃枝手起刀落,枝葉斷離瞬息,天邈宮上方突現黑色氣漩,渦流旋轉間,黑色桃枝化為齏粉,隨著魔皇身影一同消失無蹤,而被阻擋青年身後的亡靈亦身不由己越過青年劍客,飛速朝氣漩中央而去。

  劍客眼明手快抓緊鎮邪索,試圖與氣漩相抗,未料到吸力過大,連同繩索被氣漩拖行接近數尺,咒術師逆風回首,傲道:「想茍活就放手!」

  「……我這麼做,不是為你。」使勁拉住亡靈,青年費力開口。

  咒術師深深看了青年一眼,不甘心地道:「轉告他,既已往前走,就不許回頭。」

  此話一出,劍客不禁抬頭與咒術師四目相對。

  「伏嬰師,你此話何意?」青年奇道。

  「他自然聽得懂。」亡靈輕哼,隨即疾言厲色地再度喝道:「除非你想拋下他,跟著我一起回歸六天之界,否則便放手!」

  青年重重一嘆,放掉在臂腕上纏出深深勒痕的繩索。亡靈當場有如斷線風箏般,轉眼便遭黑色氣漩吞噬。

  最後掠過書生的剎那間,咒術師腰身翩翩一扭,鎮邪索的繩尾有如利鞭,硬生生在書生頸邊割下一道印子。

  「哼,笨朱武。」亡靈得意一笑,隨即消失虛空之中。

  「臭伏嬰,要走還來這手。」書生按壓傷口,目送表弟離開。

  劍客連忙上前照料同伴傷口,確定並無大礙,這才放心下來,正要回頭招呼玄宗戰友,卻見靛衣道子拄劍跪地,狀甚痛苦地伸掌摀胸。

  「道長?」「蒼?你沒事吧?!」

  朱簫二人急急奔到道子身邊關切,蒼艱難搖頭。朱聞蒼日斬斷黑色桃枝的瞬間,原本執劍牽制以防魔神妄動的道子突感胸口劇痛,彷彿有隻無形的爪子正在刨抓自己心頭,當下勉力支撐,直到伏嬰師遭氣漩吞沒,通往六天之界通道關閉,心頭壓力頓減,才敢鬆懈倒地,只是一時之間劇痛尚難以平復。

  青年劍客正準備助道子一臂之力平復紊亂氣息時,三人身後的長廊中無端傳來清亮箏聲。

  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當場駭然。

  站在琴座旁,有一搭沒一搭正低袖撥箏的黑袍身影,竟是方才隨黑色桃枝消失的魔神!

  「棄天帝?!」「魔皇?!」「你這死老頭怎麼還沒走?!」

  最沒禮貌的那聲招呼想當然爾出自朱聞蒼日。

  異度魔神略顯不悅地張眸,心音沉道:

  『吾兒,你真是越長越回去,人間待久,益發地沒大沒小。』

  「桃花都被我斬了,為什麼你還能賴著不走?!」

  不顧傷口再度迸血,書生激動髮指。

  『黑色桃枝只是通道。通道遭毀,我必定隨之消失,是汝等一廂願的認定。』

  魔神輕哼。

  「可是伏嬰師就回去了啊!」書生忿忿不平。

  『他本來就不該下來。你不覺得奇怪,朱武的一魂一體原本也已屬於六天之界,為何界門一開,你卻安然無事?』魔神挑眉。

  「……願聞其詳。」書生不甘願地接口。

  『當日蒼之鎮魂陣式因伏嬰擾亂而破,我收納兩股負能及怨氣,助朱武被你吸收,你本體是這株屬於人間的桃樹,朱武一魂一體定錨在樹身裡,無懼界門吸引之力。』魔神諄諄道來。

  「你除了助我一臂之力,還做了什麼事?」

  書生心中忽起不祥之感。

  一如伏嬰所說,異度魔皇如此作為必有重大理由。

  魔神住口不答,金藍雙瞳瞥向仍單膝點地的道子。

  「老傢伙,莫非你在蒼身上動了手腳?!」書生咬牙道。

  言至此時,道子挨著青年臂膀巍巍起身站穩,示意青年鬆開相扶之手,吃力拉開衣襟。但見白皙胸膛上,正對著心口處,赫然烙印著三枚栩栩如繪的黑色花瓣,排列方式猶如爪痕。

  道子無語,旁觀的朱簫二人跟著一時啞然──以誅魔為志業的玄宗絃首,竟成為魔神流連人間的定錨。比起當日強迫道子收護法,其蠻橫霸道顯然更上層樓。

  沉默無聲中,只聽得魔神心音輕笑:『吾兒,這段時日你我同氣連枝,你的心思,父王怎會不明瞭。既有機會,自然要留下退路。這條退路,若非你斬斷桃枝,不會派上用場。』

  「可惡……」書生怒氣難忍,轉頭安慰道子:「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蒼,你暫且隱忍,我們總會找到解錨之道!」

  『蒼,既然選擇,就不要後悔。』打量自己的定錨傑作,魔神溫言:『吾提醒過,是你一意附和吾兒斬斷桃枝。』

  「最好是現在才來講這種風涼話。」書生負手於胸,再度插口。

  「朱聞……」青年細眉微蹙,示意同伴別再火上添油。

  便在青年忙著安撫書生時,道子舉起白虹,反手朝向自己心口,挑釁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魔神,一字一句道:「……魔皇安排退路時,是否想過,倘若錨沒有了呢?」

  『原來遇到難事,一死了之是玄宗作風?』魔神不屑道。

  「若只需蒼一條命便能送魔皇歸位,算來並不吃虧。」

  道子篤定回答。

  『當日吾以兩道負能怨氣為引而定錨,若你一死,負能怨氣將當場解封,你完成誅魔之業的同時,也成為破壞天地平衡的罪人。』

  魔皇老神在在繼續掀牌:『吾不在意什麼天地平衡,玄宗似乎一向在意?』

  「你別聽那老頭子亂講……唔、簫兄你別拉我……!」

  書生還要再說,被青年及時扯住衣袖往後拉。

  「朱聞,你這是在鼓勵道長當場自盡麼?」青年低聲提醒。

  「……對喔。」書生嘴巴微張,「可惡,被那老傢伙氣過頭了……」

  這一頭,道子持續舉劍頂住自己胸膛,直直盯視黑袍魔神。

  『即使定錨,吾逗留也不過百年時間。倘若人間道者認為這短短時間也忍受不了,寧可自殺,吾也無妨。』魔神轉身闔眸。

  魔神所言是否屬實,或者一如朱聞所言,一切說詞只是哄他不要當場自我了斷的招數?

  這一劍,是該刺?還是不該刺?

  抵住心口的白虹劍鋒汨出血痕,道子一時無著。

 




 
 

「伏嬰師,這一切都是你的計謀?」

「這回魔化的對象掉換過來了,畢竟一模一樣的戲碼,
再打一回也沒意思,是吧?」


「往日你要他回魔界坐鎮指揮中原,如今魔界已滅,
你還要他做什麼?」

「我要他過得痛苦,我要他一無所有,我要他悔不當初!」


 
 

『人間的道者,膽敢要求吾出手相幫?』

「區區負面能量,相信魔皇不會放在眼裡。」

『放不放在眼裡,跟出不出手幫你,兩者沒有關係。』

「若蒼在魔皇護法下還因故喪命,話要是傳出去……」

『這激將之計,用得明顯了。』

「用法明不明顯,跟計謀受不受用,這兩者之間也沒有關係啊。」


 
 

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幾個兒子,是多產系男兒的悲哀,

末代鬼族之主就是個活生生血淋淋的慘例。


「……異度魔界的皇族家譜都這麼錯綜複雜,還是只有你的例外?」

「這就是跟老婆大人沒處好的下場。
所以我記取教訓,跟簫兄在一起絕對不會發生這種問題。」

「的確是不會有這問題,現下我才是戶長,你是家眷。」

「我這人一向很隨和的,不在乎名份。」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命是自己的,沒有生來誰就註定欠誰,沒有誰活該為誰付出性命。 



                魔神


                之二


             魔神的子民很認份



 

  死,可輕若鴻毛,可重逾泰山,端看時機與場合。

  活在以征戰殺伐為主業的異度魔界裡,舉凡身體缺陷、或者體質孱弱的新生魔兒往往從一開始便被宣告放棄,即便是向來以陰陽巫覡等輔佐之術為主、不以武力著稱的伏嬰一族亦沿襲此風,當年他雖貴為族長嫡子,一出生便承襲族名,卻也差點因為體質不夠強健、不符魔界育兒標準,在族中長老抱著襁褓準備棄置荒野不管死活時,被偶然來訪的鬼族王子朱武一句:「伏嬰又不用打架,以後只要有力氣跟在我後頭持咒燒符就好,丟了多可惜。」挽回一條小命。

  稍長數歲的表哥銀鍠朱武,便這樣成為小小伏嬰師的救命恩人。修習陰陽之術的成長過程中,只要他稍微表現欠佳,總要被族長兼父親召喚到祖宗香案前跪足三炷香,苦口婆心耳提面命地提醒──當年他是如何承鬼族繼承人之情才得以苟留性命,若是無法在征戰時充分發揮伏嬰一族應有的術法功力輔佐鬼族兵馬,會多麼愧對異天魔地。

  饒是專司巫覡職務的伏嬰一族,也罕有人甫出生便被鬼族王室指定專任隨身護法,族中長老因此決議壓縮族長之子的修業年限,務求令伏嬰師早日派往鬼族任職。眾長老求好心切下,他數次越級練習施術失敗,飽嚐術法返噬己身的苦果,不只一次險送小命。

  在他以十四歲之齡刷新族史紀錄提早學成出師、外派鬼族正式擔任護法職位前,伏嬰心裡對這位長輩們口口聲聲念茲在茲的鬼族王子‧銀鍠朱武其實厭惡至極──當年一個跑來族裡串門玩耍的小毛頭,隨隨便便一句童言戲語,便讓他的成長歷程備極艱辛。

  鬼族王室又如何?憑甚麼一句話便能決定他人生死?

  長輩越是強調他欠朱武一命,他越是不以為然。努力達成長老設下的修業目標,只為了能早日脫離高壓的成長環境。離開族裡的伏嬰暗自下定決心,往後的日子,無論做甚麼事情,都要隨自己高興;至於擔任鬼族王子的隨身護法,他只打算聊表心意、做到不至於被罵就好。

  命是自己的,沒有生來誰就註定欠誰,沒有誰活該為誰付出性命。

  遵照人事派職指示,赴鬼族主將大帳報到上任的第一天,血袍戰甲、高坐帳前的鬼族王子雙臂抱胸、一雙火眼金睛朝著他上下打量,微笑道:

  「你總算來啦。」

  總算?

  伏嬰抬頭,望向傳聞中風靡異度魔界的少年偶像──兩人雖為表兄弟,朱武年紀輕輕便隨軍四處征戰,他則一向待在族內刻苦修業,除了長輩轉述自己襁褓時期那段遭遇,兩人其實並未曾正式見面過。

  「聽說你提前完成修業,小小年紀難為你了。」

  鬼族王子步下台階,伸手扶起表弟,高挺修長的身軀跟著往他身側併肩一站,兩人個頭差了一截,當下朗笑道:「我料想得沒錯,你的個頭跟我家那位王弟差不多,可惜他身子差沒法上戰場,等這趟任務完成,回族之後再介紹你們相見。」

  除了名馳異度的鬼族大王子外,鬼族二王子因為體弱多病一向久居深宮,名聲並不響亮,朱武一見面便以親熱語氣主動提及自家兄弟,實出乎伏嬰意料。

  約莫是看到伏嬰臉露異色,朱武乾咳一聲,續道:「當年看到你要被抱出去丟掉,我本來想跟在後頭,把你撿來抱回家養就算了,反正鬼族也不差多餵這一口飯……後來想到你是舅舅好不容易等到的長子,這樣瞞著偷偷來也不好,乾脆講明了,當場直接派職,讓那些硬腦袋的長老們非得好好把你養大,平安送到鬼族來才成。」

  直盯著表兄和煦的表情,伏嬰心想──莫非是因為家有弱弟愛屋及烏,當年朱武才會起心動念開口挽留自己一命?

  身為鬼族未來的繼承人,銀鍠朱武這樣的個性是好是壞?

  見伏嬰沉默未語,鬼族王子自以為初來乍到的表弟怕生,當下伸出大掌,安撫孩子似地摸摸伏嬰頭頂,溫言道:「我身邊有四位副將隨伴,你的護法職務只是領銜,不須上戰場,撐足三個月過過水,等回到族裡,你想去哪,跟我說一聲就好。」

  伏嬰嘴巴微張,當下不知該擺出甚麼表情。

  因為朱武的一句話,他歷經不足為外人道的成長過程;末了又因為朱武的一句話,他幾番險險送命的修業成果竟完全不需要派上用場。

  自己的一生,從頭到尾所為何來?

  初出茅廬的伏嬰師,自此陷入前途茫茫的長考。

  隨軍征伐逾月,一次敵人前後分道伏擊的戰鬥中,跟隨在原本篤定安全、卻意外遭劫的糧草後方,伏嬰師成功施術阻擋玄宗道士的攻擊,爭取拖延時機,使隊伍前方被牽制的鬼族主力得以及時馳援擊退來敵;戰事結束,確認糧草清點總數後,鬼族王子用力地拍著伏嬰肩頭,讚許道:

  「想不到你長得這麼白白嫩嫩,竟能以一己之力保住糧草,真是人不可貌相!伏嬰,幹得好!」

  感受著朱武掌心的溫度,一道暖流自肩頭流向伏嬰胸臆。

  抬眸看向滿臉喜悅的鬼族王子,伏嬰想起初見面時二人曾經併肩比高的場景。

  待在朱武身邊,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這場襲擊之後,在副將們強烈希望人盡其才、不用白不用、擺著浪費也是可惜的要求下,伏嬰師的守備位置自隊伍後方調整至核心,名符其實地執行起護法職責,隨著戰事順利進展,三個月轉眼過去,伏嬰師不曾提出調職之事,朱武也再未提起。

  憑著己身智謀才能,幾年下來,伏嬰師從單純的護法,逐步超越幾位副將,成為朱武座前參謀首席。原本矮了朱武一截的個頭,不知不覺間也拔高到絲毫不輸表兄的修長身裁;相較於朱武偶爾短路的重情性格,他互補似地一貫冷漠冷靜。長久共事的歲月累積,朱武與他,猶如光與影;由公到私,隨著年紀漸長,朱武懶得擺譜理會的內外事務,曾幾何時皆改由他一肩挑起。不管朱武人到哪裡,身邊永遠有屬於他一席之地。

  倘若朱武不曾因為愛上九禍而引發倦勤,導致日後的種種變故,他或許只會是異度史上一名優秀但不特出的參謀,窮盡畢生之力侍奉主君,直至生命的盡頭。

  無奈他跟隨的主君,不番則已,一番起來便是死活認定不會更改的牛脾氣。

  朱武異想天開一意主張止戰休兵的結果,伏嬰師此生意外面臨第二次的轉折──鬼族王位繼承大典上,鬼族大王子不容拒絕地將手下幕僚連同王位一併移交給深居簡出的二王子,隨後在眾人驚訝錯愕未及反應之際消失了蹤影。

  身為主君竟然可以如此耍賴撒腿落跑?!

  夜深人靜時,伏嬰師埋案公文,看著案頭批案用的代理王印深深嘆氣──他素知朱武重情,但是身為領導者,政見私情搞不定,扯破臉面說走便走,讓他不得不檢討起自己是不是太過優秀能幹,該管跟不該管的全一手包辦地管了,以致讓朱武胡作非為地太過放心。

  另一方面來看,鬼族戰神的刻意缺席,的確成功拖慢異度魔界入侵的腳步,換來道魔之間短暫的和平。諷刺的是,朱武落跑期間,伏嬰一族察知勢將劈斷異度龍脈的天雷之劫將臨,他威脅利誘狼主透露主君所在地,帶著薄命鬼王的臨終遺書,成功說動朱武回族領軍擋劫。

  滾滾沙塵中,他抬眼望向高高站在魔龍背脊之上、血袍戰甲風姿凜凜的主君。

  早由觀測星象得知天雷劫將臨時,他便明白找朱武回來領軍,遲早演變成如此結局──他的堅持,勢將令朱武付出性命。

  身為首席參謀,怎能放任主君獨自賣命?

  朱武是光,他便是影;朱武捨命護族,那麼便由他來捨命護住朱武。

  無論朱武人到哪裡,身邊永遠有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伏嬰,我方才命令眾人皆撤,自然也包括你。」負手望天,鬼族之主悠悠開口。

  「……遵命。」伏嬰袖底翻出早已備好的隱身符咒,正準備對主君最後命令陽奉陰違時,鬼族之主再度開口。

  「再不問大概沒機會問了。」彷彿試圖轉換沉重鬱悶的心情,火眼金睛撇向崖底面具覆臉的參謀。「其實我一直想問,是不是因為當年說你一句臉嫩,你後來一直把臉遮著?」

  「主君多慮了。」參謀昂首,不置可否地扯揚嘴角。

  「果然是啊……」微微苦笑。「表弟,對不住,這些年,多謝你。」

  閉目復睜。「兄長又何必客氣?」

§

  世間沒有誰註定欠誰,沒有誰活該為誰付出性命。

  他的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世人以為專攻術法的他大意失手,死在正道葉小釵劍下,其實在久遠之前他早死過一次。當年他以命為陣,凝魂佈式,在異度遭逢天雷劫的同時,護全理應粉身碎骨的鬼族之主軀殼,保住銀鍠朱武最後一線渺茫的生機。

  隨著異度魔界斷層接續、九禍佈局引來蒼龍山龍氣為鬼族甦醒提供足夠的能量,他意識清醒後,頗為意外自己竟然還能保有完整外形。

  冰冷皮膚下,是不再流動的血液,看似呼吸起伏的胸膛中,是完全靜止的脈搏──他,鬼族首席參謀伏嬰師,重生成為不生不死的魔人。

  維繫他生命的最大願力,在於喚醒主君朱武,重現異度鬼族昔年榮光。

  無奈覺醒後的主君,仍舊不改當年主和休兵的固執決定,重演撒手不管以拖待變的落跑戲碼。

  此一時,彼一時。

  與邪族女王秘談過後,大致了解敵我情勢的參謀比誰都清楚,幾經重創的異度魔界已經沒有時間本錢玩得起主君異想天開的蹺家把戲。

  首席參謀決定自己該是時候生氣。

  巫覡出身的背景,聽聞女后的計畫,參謀一點即通,當下全力配合邪族女王意欲與身為聖魔元胎的主君重修舊好、以便誕下新一代聖魔元胎作為媒介,令異度創界魔皇依附降臨的企圖。此後與女后二人裡應外合,一步步、一著著,讓不願回家銷假上班的主君順利回歸。

  在誕下元胎傷重不治的女后體內植入偽裝生命跡象的蠱物時,他已預見鬼族之主發現真相時會有何反應。

  不這麼做,朱武永遠不會懂,被無端拋下的人是何滋味;面對誓言不再征戰的主君,身為參謀的他等同失去了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

  當女后遺下的棋盤走至最後一步──神柱毀,山為陵,江水為竭,天崩地裂中,創界魔皇挾帶赫赫神威,君臨異度,以殺淨土──鬼王朱武公開反出異度魔界,而他第一時間投身魔皇麾下表示忠誠。

  「你眼裡看著的是我、心裡想著的卻是誰?」

  金藍雙瞳撇看單膝點地的參謀,象牙王座上,魔皇冷不防地拋出問句。

  伏嬰垂首無語。

  世間沒有誰註定欠了誰,只是付出至深卻被輕忽無視的一方,免不了傷心。

  上樑不正下樑歪。朱武是不合格的叛逃主君,而他,是不合格的反叛參謀。

  似是看透一切了然於胸的魔皇心音續道:

  「念你護持元胎有功,賜你死後魂歸六天之界。」

  抬眼仰望王座,伏嬰目光與金藍雙瞳一經交錯立即迴眸。

  遭兒子反叛的父親、被主君拋下的部屬。

  他從沒料到,面對反出魔界的朱武,魔皇與自己的境況竟是出乎意料之外地疊合。

  或許,高高在上威風凜凜的創界神祇,其實不如子民想像中無心無情?

§

  君無戲言。魔皇一句話,他大意失手「死」於葉小釵之手後,維繫軀殼形貌的願力不再,一縷幽魂飄飄蕩蕩直抵六天之界。

  迎接他的,是象牙王座上陷入沉睡、身影似有若無的魔皇形體。時值支撐神州四柱中已破三柱,魔皇大半的意識主體想來皆已下至人界。

  死,可輕若鴻毛,可重逾泰山。

  魔皇‧棄天帝號稱毀滅與再生之神,按照魔界史冊紀載,總是先毀滅才輪得到再生。

  孤注一擲不顧後果讓魔皇下凡的計畫,其實不只神州遭劫,魔皇直接君臨的地點──異度魔界資源亦幾乎能源耗盡。少了自己的折衝調度,魔界的能量不知能支撐魔皇揮霍多久?能否撐得到魔皇令大地再生之日?

  比誰都明白魔界底細的已故鬼族首席參謀,對自家組織的前景並不樂觀。

  倘若異度魔界全滅……

  火焰之城傾塌於沖天炙焰中的畫面拂過眼前,伏嬰心頭一陣莫可名狀的滋味。對於魔皇而言,只要再生另一個魔界,有繼續供奉崇拜祂的子民即可,但另一個魔界,也不會再是原本的異度魔界。

  這下真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了啊。

  幽夜中,伏嬰仰望魔神微微苦笑。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到自己對於魔界毀滅一事竟這麼地看不開。有幸蒙主恩寵榮登六天之界的他,怎能對自家神祇有絲毫懷疑抗拒的心理?

  只是……

  就著微光打量王座四週的他不免嘆息。修習巫覡之術的過程中,長老從沒提過,六天之界竟會如此枯燥乏味。

  圍繞著魔神王座的,乃是一望無際永無止盡的荒蕪。

  寸草不生的礫石荒土,不見天日的黯淡夜色。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要具備甚麼樣的精神力與意志力,才有辦法忍受得了長居此處?

  他想起很久以前聽戒神老者提過,魔皇原本是天界武神,因為不滿天意不公偏袒人類,逆天下凡毀滅人間,創出異度魔界後,退回不屬人間也不屬天界的異空間,是為六天之界。

  絕對的力量無法居留凡世,即使貴為神祇也無法改變此項天地法則,一旦逆天行事,必得付出重大的代價。

  講白了,六天之界是魔皇自己選擇的放逐之地。除卻此處,前科累累的魔皇亦是無家可歸的神祇。

  伏嬰淡淡地笑了。魔皇與自己,境況又是出乎意外地疊合。

  難怪魔皇會創出聖魔元胎作為下凡媒介,時不時想方設法出界散心。換做是他,約莫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六天之界裡,時光的流逝失去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平地乍起轟隆雷響,沉睡的魔神睜開雙瞳,眼底隱隱透出怒氣。

  「吾皇?!」

  天際悶雷陣陣,充分反映魔神的憤怒情緒,伏嬰訝異地看著形態逐漸鮮明的魔神形體,顯然魔皇並不樂意醒來──難道人間能有足以使魔神提前退駕歸位的戰力?

  「魔皇,屬下斗膽,敢問發生何事?」單手挽氅,伏嬰躬身謹問。

  「朱、武!」金藍雙瞳遙望遠處某一點,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發出二字心音。

  參謀不由得蹙眉。一個名字便足以說明一切。朱武想是以自身為餌,為人類提供一舉殲滅聖魔元胎的機會。

  這已經不是用吃裡扒外可以形容得了了……

  眼看魔皇怒氣撼天,伏嬰無言以對。

  不到片刻,伏嬰察覺天邊雷聲漸息,倚坐王座的棄天帝遙望遠方隻手支頤。正待開口相詢,魔皇輕聲冷哼袍袖揮過,面前出現一方石鏡,但見鏡裡顯現朱武身形,手持銀邪,跨坐獨角騎獸,踏過焦土,策馬凌空,躍崖騰飛,砍向高懸虛空睥睨寰宇的魔皇王座。

  「銀鍠朱武,此生無悔!」浴血奮戰的朱武笑得張狂洒脫。

  伏嬰屏息。那是鬼族之主久違多年、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馳騁沙場之姿。

  側眼望向似乎正在享受對戰樂趣的魔皇,參謀推測朱武約莫與自己當初一樣已脫離人間,只是沒有順利抵達六天之界,不知陷在哪個空間與魔皇進行著無止盡的重複對戰。

  「哼哼~」

  同樣的二字心音,完全不同的語尾聲調。伏嬰切切實實感受到魔皇的心情變化起伏。

  朱武的命,一次又一次地終結在躍馬凌空的一擊。堪堪墜入深淵谷底粉身碎骨,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空間夾縫旋即又令朱武肉身聚合復原完好如初,轉眼回到跨坐鞍上、橫槍指天的對峙衝殺局面。

  毀滅、再生,循環不息。虛無飄渺的空間、不斷重演的戰事、永遠不可能打倒的魔皇意識體──這一切,擺明便是魔皇為朱武特地量身訂作的無間地獄。

  武神出身的魔皇,果然是愛極了打架相殺。

  朱武,面對這樣的酷刑,你能撐多久?

  看著又一次摔落崖底血肉模糊支離破碎、在魔皇彈指下再次逐漸黏合復原的主君骸體,伏嬰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眼睜睜看著你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我,又能撐多久呢?

§

  事實證明,身為史無前例叛離組織的魔界主君,銀鍠朱武總能想出讓人意料不到的搞怪舉動來打破僵局。

  抓住簫中劍靈識偶爾路過的機會,朱武藉魔皇之力將己身一魂彈出體外,跟著簫中劍一起竄出一閃而逝的空間隙縫,剩下的一魂一體則因靈力大減,順利被魔皇的意識體出手擊敗。

  六天之界恢復毫無動靜的沉鬱天色,王座之上,魔皇眼眸半閉,心緒不再波動。

  親手帶回最後一名聖魔元胎,代表著此後魔皇下凡媒介完全斷絕。

  看著躺在自己腳邊、身著血袍戰甲不曾醒轉的朱武,伏嬰不禁五味雜陳。

  朱武是醒不過來?或是不願醒來?

  「你想要他清醒?」魔皇饒富興味地發出心音。

  闇黑袍袖揮過,鬼族之主緩緩起身,火眼金睛直直望向已故首席參謀。大氅掩身,伏嬰擺出防禦姿勢,這才發現對自己積怨至深的主君竟一動也不動。

  「魔皇,朱武他……?」伏嬰回看高高在上的神祇。

  「逞強擋下神之雷的結果,靈力消耗過度,就算弄醒他,也只是活木頭。」魔皇似是略帶惋惜地道。「而且他對我有反抗意識,不接受我的能量補充。」

  換句話說,魔皇一不小心玩朱武玩過頭了?

  力氣用罄仍對魔皇抱有反抗心理,朱武的牛脾氣還真是死硬到底……

  看著眼前這對終結異度魔界命運的父與子,伏嬰師頓時啞口無言。

  「反正他醒不過來,隨你處置罷。」

  魔皇顯然對不會動的木頭兒子興趣缺缺,百無聊賴地揮袖示意伏嬰帶著鬼族之主退下。

  叩首領命,伏嬰起身回眸,放眼打量面無表情的前任主君,唇邊似笑非笑。

  想不到,你有落入我手中任憑處置的一天啊,朱武。

§

  就在伏嬰師第二萬四千六百零一次打算施咒把朱武全身骨頭拆開解體再拼裝回去的時候,六天之界的天色起了微妙變化。

  瞇眼仰望似乎稍稍明亮些了的夜空,伏嬰懷疑是否自己多心錯覺。來到許久不見的魔皇座前,但見高坐其上的王者雙瞳閉闔,身形忽明忽滅,景況一如當日降臨凡間。

  魔皇下凡之路理應隨著朱武死亡完全斷絕,眼前異象所為何來?

  伏嬰當場大奇,不敢出聲打擾魔皇,只能緊盯王座上下打量。這才發覺魔皇長袍垂地的腳邊地面斜出一抹奇特的物事。

  一株小小的、紅黑花色交錯的桃花。

  走上台階,伏嬰小心翼翼接近桃花株,湊近後兩股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

  紅色是朱武,黑色是魔皇。

  參謀張大了眼。急急轉身頌咒開啟魔皇專用石鏡。

  天邈峰上,道宮之中,一白一紅的桃樹無視季節遞嬗地一徑鳥語花香。桃樹旁,魔皇意識體正與玄宗絃首熱戰方酣。

  伏嬰回首看著王座之上閉眼含笑的魔皇本體。

  原來是藉由桃花轉生的朱武跟著下界,又找到打架的對手,難怪老人家心情這麼好……

  心念一動,伏嬰暗頌持咒,身形破碎的朱武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

  玩弄力量不足無從反抗的朱武固然別有一番盡情發洩的樂趣,久了還是難免膩味。這段時日他逐漸領悟,為何魔皇從一開始便對不能動彈的朱武興致缺缺;如果可以選擇,還是活生生會動會哀的朱武最好玩;這一點,魔皇比他還早看透。

  雙手平胸,咒印連結,伏嬰細細研究起藉由桃花株連結不同空間通道的術法構造。機會難得,稍縱即逝。得趁魔皇還沒把桃樹弄枯之前儘早行動。

  指著石鏡裡的紅色桃華樹,伏嬰自顧自地對著鬼族之主開口:「如果用屬於自己的能量補充,你應該就不會抗拒了吧?」

  銀鍠朱武木然相對。

  「不回答,我就當主君答應囉。」

  荒蕪黯淡的六天之界裡,迴盪著異度魔界史上等級最高的怨靈自亡故以來最暢快的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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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嬰要作祟啦~~~~~~!!(跑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