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無間

  夜色涼如水,倚窗看天星。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耳邊傳來同伴朗朗吟誦的詩句,青年一雙微醺綠眸斜斜瞅著身邊同伴,後者醉態可掬地搖晃著手上金樽,伸出窗外盛滿杯底的月色,早已隨手拆卸的束冠金鈿擱置一旁,披散的三尺血色長髮與青年近在咫尺的雪白霜髮盤捲交錯,赭紅碎花衣襬覆上寬衣解帶的灰毫皮氅,繾綣凌亂中自成一派寫意風流。

  自從天邈宮一行歸來後,因為本命桃樹意外遭棄天帝寄宿再生,造成書生明顯落差的體力差距,為了隨時以自身氣場相護書生維持元氣,青年牢記玄宗道者先前的吩咐,回到南方莊園後,一別以往的分房而居,二人開始同寢共食的生活。

  這樣的結果,對一向喜歡把握機會對青年毛手毛腳的書生來說,原本應是樂觀其成,只是經歷了天邈宮裡那場青年為救書生一命而主動出手的情事後,花了一段時間療養才恢復舊觀的書生似乎受到嚴重打擊,從此即使青年與自己白日夜晚寸步不離,書生竟是在床笫之間也謹守分際,未曾似往日一般老愛纏著青年輕挑逗弄。

  對於書生的一時轉性,青年五味雜陳,不知所措。

  桃樹下重生的那一夜,書生說,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等,讓自己考慮清楚,才會跨越最後的那道防線──而自從二人攜手歸隱,輾轉春去冬來,自己猶豫了一整年,書生也等待了一整年。

  這一年裡,每回出門遊歷歸來,書生老是愛把一些不知從何處搜集得來的繪卷圖本塞到自己房中,自己看一本收一本,未曾主動在書生面前提起,書生也順著自己裝傻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對於冷灩,是年少時期質潔純粹無關綺念的真心戀慕,遇到書生的主動招惹,乃至於日後的入眼入心,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一路走來,除了書生,自己再也無法想像能夠跟任何人走到這般完全契合的程度。

  縱使男子與男子之間有違天地陰陽調和生息之道,他不曾後悔自己選擇印證的對象,是眼前這名行事作風老愛顛顛倒倒的紅髮書生──對青年來說,能夠讓自己敞開身心的,只能是朱聞,也只想是朱聞。

  然而書生不似自己,從一開始便不是單純只有他一人。青年猶豫的癥結所在,始終不想跨過的那一步,只為書生的過往而躊躇。

  再怎麼說,眼前這人曾有過妻子……而自己,是個男人……身體先天構造的差異,連未經人事的自己都知道根本不同,更何況是親身經驗過的書生?

  反正退隱江湖的生活有的是時間,青年並不急於打破現狀,寧可讓二人的關係在原地踏步。

  只是天邈宮一行徹底擾亂了青年的心境──無端降臨的劫數,說明即使二人脫離武林風暴中心閒賦鄉野,亦難免遭遇不測風雲,旦夕禍福。

  險險失去書生的經歷,喚起往昔黯然神傷的記憶。

  或許,種種的考慮遲疑都是藉口,自己只是害怕幸福會在完全到手之後,旋又失去。若是如此,倒不如一開始便不要擁有──不要開始,就不會結束;不曾擁有,便不怕失去。

  命懸一線的情事,強烈催化昔時深烙心頭的印記。書生遭遇的天雷劫數,彷彿老天爺在點醒自己,二人之間早已開始,早已擁有彼此,幸福不主動把握,隨時都可能失去。

  在那之後,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書生處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青年總忍不住滿心想著竭盡眼耳鼻舌身,去感覺、去觸碰、去品嚐、去體驗書生的存在。

  莫名焦躁的思緒、莫名乾渴的喉頭、莫名悸動的胸口,每一項癥候,再再訴說著無法自救的毒症,而解藥來源近在眼前。

  只是,朱聞是不是已經對自己失去了興趣?是不是在那場情事過後,兩相比較之下,書生仍舊比較喜歡……女人?

  即使如此,青年清楚明白,自己想要朱聞。

  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換成他主動對書生出手嗎?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繼續苦等。

  藉著幾分酒意,青年強自壓抑心緒強烈波湧,伸出指掌按上書生赤裸胸口,只覺對方皮膚血肉之下,溫暖心臟正規律跳動。

  鼓起勇氣,青年拉過書生的衣領,孤注一擲沉聲問道:「朱聞,我、你到底還想不想要?」

§

  看著青年主動攀上自己心口的纖長指掌,火眼金睛直直望進冰綠瞳眸,感覺青年微微顫抖的指尖,書生不禁一愣。

  這些日子以來的自我克制,竟把一向臉皮甚薄的青年逼到這種地步了麼?

  好不容易跨過生死的相互認定,自己當然不曾輕易動搖,有鑒於年少輕狂失敗碰壁的經驗,書生雖然一向富有行動力,面對青年,除了偶爾興致所至親親蹭蹭,書生始終克制著自己,不輕易跨過最後那道線。

  感情的形式有許多種,酸甜苦辣自己都已嚐過,對書生而言,走不走到最後一步,各有不同的趣味,面對值得等待的成果,書生有的是耐心;正所謂強摘的果子不會甜,餓虎撲羊往往沒有好下場;羊入虎口才能心甘情願雖死無憾,瓜熟蒂落方算美味動人。

  雖然等待到最後,先被摘下的瓜竟然是自己……天邈宮裡痛徹心扉的經驗以及隨之而來的療傷過程,讓原本自信能令青年享受其中的書生深切體認到──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情事,比起男女之間的自然契合,實際做來竟是難上加難。

  這一年來蒐集的情報與必要的藥品雖已萬般俱備,紙上談兵與實際行動仍有一定的落差,如果能到勾欄院先找專業對象練習自然是好,只是那樣的事即使自己做得出來,想必青年也無法接受。

  書生知道,青年雖然嘴上不說,這一年來的猶豫,主要的原因仍在自己的過往;九禍是自己的初戀也還罷了,若在青年已經答應與自己共渡一生後還對別人出手,那等於是辱沒了情人,也辱沒了自己。

  在無法確保不會傷到青年之前,自己不想行動。為了避免擦槍走火,索性連平日的毛手毛腳也一併收起,然而身體痊癒體力漸復的同時,這樣的自我克制益發困難。

  打從天邈宮那場情事後,因為最後一道藩籬已被青年主動打破,加上回到莊園同房起居的生活,二人近距離的接觸機會直線上升,一開始因為自己傷勢未復無暇分心多想,連日休養以來,不知是否受魔神寄宿本命桃樹之故,書生明顯感受到自己的元功逐步上升,甚至超出未遭天雷劫之前的程度。精神一旦恢復,面對青年無意間的身體碰觸,書生的生理反應益發劇烈,只是每回想到早先曾經親身體會過的裂傷與疼痛,書生總要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出手。

  再怎麼想望,也不能出手。

  書生沒有料到的是,跨過最後一道防線之後,青年亦會渴求自己。

  回憶當日二人離開天邈峰那段對談,青年難得主動的調笑在途中進入市集意識到眾目睽睽便迅速收起,後來即使獨處,青年發覺自己因情事所受之傷難以調養後,再也沒有提起相關話題,二人相處就此恢復至天邈峰一行前的模式,而自己隨即下定決心,在還沒找到不會弄痛青年的方法之前,絕不出手……

  看著面前略略發紅的綠瞳眼眶,聽著青年顫顫發語的問句,書生這才察覺,自己的謹守分際,在青年眼中看來,竟理解成自己已經對他沒有興趣……?

  怎麼可能沒興趣?

  書生暗暗搖頭。

  整整一年的平淡生活,自己忽略了青年一向愛鑽牛角尖的個性。難得主動提出的質疑,代表青年已經瀕臨耐心界限了麼?

  機會正好,如果可以一次清楚明白取得共識的話,能夠不用忍耐,自己當然也不想忍。之所以顧忌到是否會弄痛青年,只為怕個性淡泊無欲無求的青年一次經驗之後從此對情事望之卻步──畢竟在這件事上,一向比較有興趣跟需求的是魔人出身的自己。

  為了一生的美滿幸福,起跑點的輸贏至關緊要。

  成敗在此一役。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青年的主動,正是書生一年來等待的風起。

  書生愛憐地看向眼前白裡透紅一抹春色的臉龐。

  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原來,要讓沒開竅的青年首肯願意,便是要先自我犧牲讓人嚐到甜頭啊……看來,這回的天雷劫雖然兇險,就結果來看,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想通前因後果的書生嘴角微微彎揚。

  「朱聞,你笑什麼?」月色下清楚可見書生意有所指的笑容,青年蹙眉追問。

  難道,書生是在笑自己?

  一念及此,青年赧然放開書生衣領,挪動身軀意欲離榻而去。

  「簫兄,且慢!」書生連忙探掌相拉,察覺青年去意甚堅,手上使勁一拽一鬆,出其不意下,青年往後仰倒,恰恰躺進書生懷中。

  正要伸手尋找支點撐身而起,書生魔掌襲來,緊緊握住青年的手腕。

  「朱聞你……?!」青年怒目相視。「放開我!」

  「哎哎,簫兄,你方才的問話我還沒回答呢,這麼急著走?」書生居高臨下挑起眉梢。

  「你笑了。」青年甩髮轉首。

  「笑是因為開心啊。」書生咧嘴。「簫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多久?」

  「可是……你、這幾日來……沒碰我……」青年赧顏低頭。

  「我怕一碰你,便忍不住想弄痛你。」書生嘆氣。「傷在你身,痛在我心;我先前吃過的苦頭,怎麼捨得加諸於你?這幾日我也忍得很辛苦啊。」

  青年抬眼望進血色金瞳,遲疑開口:「所以……你不碰我,是怕弄痛我?」

  書生委委屈屈地頷首。

  青年再度垂眸,喃喃道:「朱聞蒼日,你這個傻子……」

  「簫兄?」書生低眼打量青年臉色。

  「是你,無妨。」深吸口氣,青年毅然抬頭。

  月色朦朧下,書生血色金瞳由淺轉深,憑添一抹誘人的闇紅。「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簫兄。」

§

  面對青年的主動邀約,書生端過金樽仰首灌酒,斜臥書生懷中的青年正待揚眉,旋見同伴低頭送上自己唇瓣。

  青年銜唇張口,承接混著書生味道的醇釀。液體流瀉傾注中,引發一場針鋒相對的你追我逐。

  交纏、勾勒、吸吮、遊走。

  舌戰間,書生隻掌探入青年半敞的衣領,由裡至外扯開原本便已鬆脫的衫襟,微微發燙的半裸胸膛熨貼青年體溫略低的白皙肌膚,姆食二指夾住青年胸前突起輕輕搓揉,後者在唇齒交接的空隙細聲喘息,書生另一隻遊走的魔爪同時朝下伸向青年褲頭,隔著衣料掌握硬挺的勃起,扣指成圈上上下下地使勁摩娑。

  「朱聞……你、你的手……?」敏銳覺知身下的動靜,青年頭首微抬,一雙綠眸半闔半張,淺淺低吟中吐出斷不成句的疑問。

  雙手動作未停,書生側臉貼上青年頸側,舌尖一面舔舐青年耳廓,一面反問道:「喜歡麼?」

  書生的唇齒逗弄引來青年身下一陣相應的顫動,頂著彷彿春日融雪、白裡透紅的臉龐,青年羞澀搖頭,旋又點頭。意亂情迷中憶起書生收集的繪卷,纖長指掌跟著便要下探書生腰間。

  「哎哎,別急。」

  藉由親吻青年唇瓣吸引注意力,書生反手握住青年手腕上拉過肩,順勢將同伴放倒床榻,膝頭撐入青年雙腿之間,另一手迅速靈活地褪下阻擋二人之間的礙事衣褲。

  額點額,鼻碰鼻,書生微笑道:「簫兄,上回你一心一意只為救人,沒能細細琢磨的,今晚,朱聞蒼日定讓你好好享受。」

  帶著痞痞的笑容,魔掌貼住青年腰肢,不由分說的唇瓣深深含住青年怒張的賁起,書生舌尖靈活滑動,仔仔細細自上至下、由下返上地描畫著青年的形狀。

  「不行、朱、朱聞你!唔……」

  青年伸掌企圖推開同伴,卻遭書生大掌扣住腰部動彈不得,隨著同伴嘴唇堅定圈住自己頂端與莖幹的交界處不斷上上下下反覆吞吐,一陣接著一陣的快感如浪濤拍岸間歇湧上,青年不由得大口大口地喘息。

  書生一面探掌照拂青年胸前敏感處,另一手則往下把玩青年胯間雙珠;隨著書生口中不斷變化的深淺力道,青年泉湧的快感不斷累積,直至浪頭堆至頂峰不能再高處,青年不由得忘情反握書生肩頭,朝上挺送腰肢,在書生口中洩盡濃濁。

  幾番顫動過後,書生張口放過同伴棄甲的癱軟,自胯間仰臉抬眸,嘴角牽起一縷淫靡的銀絲,邪魅地笑望青年,道:「簫兄,你說我這嘴上功夫,伺候起人夠不夠火侯?」

  沉浸情潮退卻過後的青年吁口氣,張眼睨著書生,淡淡應道。「下回別這麼做。」

  「簫兄不中意?」伸手撥攏青年微亂的髮絲,書生側身躺臥同伴身邊,微訝挑眉。

  斟滿酒杯遞給書生漱口,青年纖長指掌攀上書生胸膛,視線瞥向同伴仍舊聳立的腰下,蹙眉道。「除非兩人互相,我不想你這麼委屈自己。」

  「只要你中意,做什麼都不委屈啊。」書生微笑湊至青年頰邊一吻,打量著青年顯然無法釋懷的臉色,道:「不然,簫兄屬意那種方式?」

  「換我來。」青年撐起身軀便要探向書生腰際如法炮製,後者見機甚快地張臂橫擋環繞攬抱,順著青年翻身勢頭在榻上滾過一圈,兩人貼近相觸下,書生脹大的半身恰恰抵住青年肚腹,冰霜容顏上原本隨著情潮退去略略消卻的血紅,當下再添一抹豔色。

  「為什麼阻止我?」青年直直勾視書生,質問道。

  「哎,簫兄,你既捨不得我委屈,我便捨得你委屈麼?」書生搖頭嘆息。

  「那麼……」青年垂眸看著書生的硬挺,忍住羞澀大膽伸手輕碰,指腹來回按捺摩娑。「這樣、舒服嗎?」

  「等等。」輕輕扳開青年搓弄要害的纖指,書生起身在衣物堆中翻找袖袍暗袋,迅速摸出一罐紫色瓷瓶。

  「這是?」青年歪頭。

  「止痛、潤滑、療傷,三效合一,居家旅行必備良藥。」書生拔開栓塞,挖出一坨淺色藥膏,轉頭對青年揚起眉梢。「簫兄,痛還是會痛,只是你信得過我嗎?」

  回憶起前陣子書生下得天邈峰的養傷慘狀,青年臉色不禁白了白,抬眼但見書生一臉躍躍欲試之中夾雜隱隱求懇的神色,加上方才甫在同伴嘴中釋放的情潮,青年閉了閉眼,當下咬牙頷首。

  看著青年轉瞬變化的神情,書生完全明白青年的顧慮,當下愛憐地啄吻青年一口,安撫道:「簫兄,我會儘量不傷到你的。」

  唇舌相交,相濡以沫。

  一面親吻搓揉著青年胸前頸側敏感處,藉以放鬆同伴的緊張,書生示意青年翻身俯臥,唇舌就著青年後背頭頸肩胛肌膚來回游走。

  熟知周身穴道的書生以舌代指,勁道所及逗引青年背脊陣陣酥麻,一時之間不由得再度情動。書生大掌探前著實握住青年復又抬起的頂端來回撫摸,沾著膏藥的手指伺機捺入青年身後。

  涼涼滑滑的藥膏一旦送進穴口,青年只覺身下冰涼之後異常灼熱,書生一面調弄同伴身前,一面耐心在青年身後努力開拓。

  青年指掌反握書生,同樣扣指成環來回摩娑。

  書生大膽探指深入同伴壁穴摸索,指腹碰觸至某處突起,驀地感受到青年渾身一陣小小痙攣,書生心知前置工作大功告成,當下扳過青年,頂開雙膝,上壓雪白的身軀,後者默契自成地抬腿勾住書生腰部;書生邊以昂揚已久的硬挺抵住穴口,雖然早已渾身火燙,猶自克制抬眼望向青年,略帶沙啞地開口確認道:「簫兄,我來囉?」

  回答書生的,是青年雙腿夾緊腰側的動作。

  腰際使力,書生一吋一吋,深入淺出,緩緩埋進青年體內,直至根部盡沒。

  青年閉眸蹙眉,感受著書生龐然陽物挺入自己身體的灼熱溫度,雖然略有痛楚,在書生細心拓寬之下,似乎不似想像中的難受。

  隨著身體的逐步接合,張臂環抱住俯傾自己身上的書生裸軀,感受著同伴燙人的體溫,青年心底浮現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滿足。

  朱聞,是他的……此時此刻,全心全意,身心皆專屬他所有的朱聞……

  幸福喜樂莫過於此。

  不知不覺間,淚意湧上眼眶。

  「簫兄……你哭了?」書生吻去青年頰邊淚痕,皺眉撐身。「我、我還是弄痛你了嗎?」

  感受著滿漲勃發的情意,對於同伴關切的問話,青年咬唇搖頭。「不痛,不會痛。」

  「還是緩一緩好了?」端詳身下淚光閃閃的綠眸,書生深吸口氣,強忍衝鋒陷陣的衝動,以艱苦卓絕的堅強意志力,萬分不捨地一吋一吋往後抽離。

  反正……也只不過等了一年,有這樣的進展已經很不錯了……吃快弄破碗,雖然自己真的很想一次吃得痛快淋漓,好吃的東西不一定要急著一次就吃乾抹淨……

  是誰說過,男人是忍耐的生物?講得真有道理。

  書生額頭冒汗正欲抽身,察覺意圖的青年當下雙腿環扣,腰肢上挺,阻住了書生退離的動作。

  「簫兄?」書生驚訝地望向同伴。

  青年下巴微抬,橫眼斜睨。這人真這麼怕傷了自己?

  「朱聞,我說了不痛,你可以不用忍……唔。」青年一面輕聲低吟,一面扭動身軀企圖拉快抽動的頻率。

  「簫兄,即使不小心傷了你也沒關係麼?」書生溫柔撫觸青年頸側鎖骨。

  青年伸手摸上書生因隱忍而微汗的臉龐。「你會弄傷我嗎?」

  溫暖堅定的纖長指尖,是青年無聲的邀約,確認同伴全心信任自己而準備放鬆享受,血色金瞳剎時亮若燦星,當下唇瓣彎揚,放寬心緒,腰身一挺,用力沉埋青年體內,逐步加速進出的節奏。

  相準後穴深處突起的位置,書生針對單點飽和攻擊,陣陣強烈的刺激,終於令青年忍不住喊叫出聲,「朱聞、唔、那裡……不行……朱聞……唔、啊……啊啊……」

  同伴喊叫聲入耳,連帶激起書生傲然的雄性,當下更是肆無忌憚忘情衝刺。青年一時不察喊叫出聲,赧顏以掌掩口試圖消滅自己的聲音,書生嘴邊帶著一抹愉悅的笑容,拉開青年手背,送上唇瓣熱烈親吻。

  不同於方才書生以嘴相交的情潮,不同於天邈峰那場救命的情事,密切結合的身軀、原始奔放的律動,眼下的攻守又是一番嶄新的體驗。

  承受書生激情的節奏,青年迷迷糊糊地閃過念頭──跨過最後一道防線的自己,只要跟書生一起,似乎便有無限的可能。

  隨著進進出出的吞吞吐吐,青年撥開紅髮垂散遮掩的視線,雙手環繞書生頸後,以同等熱烈的溫度回吻壓在自己身上不斷律動的書生。

  「朱聞、朱聞、朱聞………」

  高高低低的輕吟淺唱,伴隨肉體撞擊的淫靡音聲,夜色下譜就一曲情濃意蜜的行歌,反覆合音唱誦,直至黎明破曉,星沉月落。

§

  幾番繾綣過後。

  書生輕吻閉目養神的青年額邊,端來清水白巾稍事清理,拉過錦被密密蓋住青年,躺臥側旁張臂環抱同伴,正要倦極入眠,耳邊只聽得青年喑啞低語:「朱聞……」

  「嗯?」書生懶懶睜眸,但見枕畔猶醒的青年眼底閃過一絲歉疚。

  「讓你久等了,這一年……」頭首窩靠書生頸側,青年喃喃道。

  經驗過完滿的情事,青年驀然體會,這一年來書生對於此事的執著,最終目的竟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輕柔撥攏青年雪色髮絲,書生低聲應道。「這一年,有你陪、有酒喝,我過得很快樂。」

  走不走到最後一步,其實無所謂,只是他喜歡逗弄青年增添生活情趣罷了。

  「若非天雷劫數,我可能會讓你等更久。」青年坦然道。

  書生失笑,火眼金睛對上碧綠冰眸。「是你,等多久都值得。換做是你,對我也會一樣,不是嗎?」

  青年側頭想了想,「嗯。是你,就值得。」

  相視一笑,書生闔眼酣眠。凝神看著沉沉睡去的同伴,青年指尖流連輕撫帶著彎彎弧度的眉眼唇瓣。

  值得以命論交,值得生死相守──只要是眼前這個人,無論如何,都值得。

  入了眼、入了心,跨越最後的那道防線,此後情誼再也不同。

  白皙面龐貼上書生赤裸胸口,確切感覺皮膚血肉之下,溫暖心臟正規律跳動。

  晨曦成縷映入窗櫺,青年張掌瞇眼,拉下竹帘遮蔽日光,環抱情人臂膀,以肩為枕,帶著唇邊一抹淺笑,恬然闔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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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字部份感謝某友技術指導

 
 

之所以愛一個角色,因為他是吸引人的男人,
所以在下筆的時候,某月對自己的最基本要求,
雖然自己身為女性,但在寫男人們的時候,
不許自己把筆下角色寫成披著男人皮的女人。 



  前言:因為有人被某月的翻船番外雷到了,是以有感而發想來聊一下。

  其實翻船文只是一個開玩笑的說法,想來說說某月所謂的寫攻君翻船一事始末由來。

  雖然照長輩傳統的說法,男男或女女都有違天地陰陽自然之道,但不能否認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愛情存在。女性寫手寫的耽美小說跟本格的同志愛小說雖然根本上有所不同,但某月對自己的要求,是在下筆寫兩個男人談感情時,筆下的角色就是男人,不允許自己寫出披著男人皮的女人出來。

  當初一開始下筆寫布布BL同人誌時,諮詢的「圈內人」與他的伴侶剛好就是攻受互換的同志情侶,所以在某月的雛鳥情結裡,男男戀愛的攻守,從一開始就沒有絕對。情侶之間個性或有主動與被動的互補,但講到上床這件事,沒有人該永遠當被壓的那個,也沒有人永遠就是把人壓得死死。「天驕」的小開續緣如此、「櫻花洛」的非凡召奴如此、「無間系列」的吞佛與宵更是如此,「燕燕羽飛」的燕歸人因為羽人個性的緣故,勉強逃過了被翻船的命運,但寫到「朱顏」裡的朱聞與簫中劍這一對,如果回頭去看兩人當初從天邈峰一路趴趴走的劇情,雖然一開始是朱聞主動搭訕,但兩人決定要去哪裡、決定要做什麼事,其實都是朱聞跟著簫中劍在行動,連回魔界朝露之城,也是因為簫中劍想去,所以朱聞才改口說那回家看看也好。

  個性上,朱聞被某月定義為M攻,簫中劍是S受,聽起來好像很矛盾,可是這兩人有趣的反差點便在這個地方;朱聞也許會因為花花公子的本性無法控制會在身體接觸上毛手毛腳,但沒有簫中劍的首肯,朱聞的個性不可能硬來到底,所以雙方關係的轉折關鍵點絕對是在簫中劍身上,對於一個不怎麼歪(只是動了心還沒到欲求不滿)的在室男來說,生理上的最後一關要接受男人有一定的難度──這部份是某月在《朱顏》裡的衍生詮釋,未公開的番外篇最後設計出的場景之所以到頭來會變成意料之外的翻船文(請相信某月也是邊寫邊哀號的),是因為某月心裡把簫中劍當成男人來看:是男人的,你有的東西我也有,該用的時候還是會用──簫中劍心腸軟,但不代表他是硬不起來的男人。加上某月編排的場景是為了救朱聞一命,在這前提之下,製造出讓簫中劍主動打破藩籬的機會,因為只有在簫中劍自願的情況下,朱簫這一對才有在肉體尺度上往前邁進的可能。

  說到底,當男人的對象是男人,就可以有被翻船的機會,端看寫作的人安排的橋段夠不夠說服力──某月自詡在這方面一向歪得很道地,而且常寫到自己笑到邊寫邊拍桌;當初連寫吞宵都可以寫到傷重的心機吞自願被翻了,更何況是狀況危急虛弱無比亟需簫中劍出手救命的朱聞?

  之所以愛一個角色,因為他是吸引人的男人,所以在下筆的時候,某月對自己的最基本要求,雖然自己身為女性,但在寫男人們的時候,不許自己把筆下角色寫成披著男人皮的女人。

  絕對的攻、絕對的受──在某月的字典裡,從來沒有那種東西。遑論在雙方互有情意的情況下,用身體的攻受來定義愛情的配對順序,對某月來說更是詭譎至極。

  愛了就是愛了,愛他的人愛他的心愛他的骨愛他的全部,限制越多,等於匡住了自己的眼,也匡住了愛人的心,何苦?

                            夜月曙星

結論:所以,只要說服得了自己,我還是會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就這樣。

 
 
《朱顏》後記

  朱聞蒼日與簫中劍這一對,一開始想寫的中心命題,便是「一個人一生不僅限只愛一人、也不會只愛一回」。因為嚐過失去的滋味,所以更能珍惜所有──每個人的人生,都是歷經不斷跌倒、失敗的磨練,才有機會成就理想中完滿的圓融。

  簫中劍對某月來說,是個很特殊又棘手的角色,一開始,某月因為吞宵王道的關係,對於簫大俠抱持過莫名的敵意,深怕正史一個不小心(咳嗯)便會無可挽回地演出把宵寶配給簫的戲份,後來鍘龑史廿八集朱聞出場,因為一眼就喜歡上朱聞,才透過了朱聞的眼光去愛上了簫中劍的美色(喂),不可否認,當初在寫《無間道──戰神系列》時,某月並沒有認真去挖掘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而是採取了比較偏向魔界一方的視角寫法。當初在神州28集簫中劍退場後當週,於卅六雨及「聞簫夕」同步發表「朱顏前傳‧可不可以不分勝負/誰規定打架要贏」一文,當時承蒙「聞簫夕」上維護簫中劍角色形象甚力的簫迷本命道友群於文後回覆指謫某月未尊重角色原型,在那之後,某月盡了最大努力,對簫中劍自出場戲份到最後退場做過一番鑽研,並試圖以自己的眼光來詮釋這名在霹靂武林正史上,毅然放下父仇不報、心理轉變甚為特殊的刀劍客其感情世界。

  一直到後來,喜歡上簫中劍的關鍵,在於發現他竟然是個口拙又心軟的青年劍客──出場的一百多集裡,簫中劍雖然身兼荒城劍法與武痴絕式,卻始終未曾真的殺過什麼人,最後的最後,真的死在他劍下叫得出名字的角色,是一路逼他逼到大家早就完全看不過去的跟蹤狂大叔冷霜城;比起可以毅然為了理想不同、任性拋下一切離家出走的朱聞,簫中劍在面對人事這一點上,其實顯得更為多情。

  「因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這是黃易《覆雨翻雲系列》裡對主角浪翻雲的著名描述,雖然簫中劍與浪翻雲是不同類型的劍客,但在下筆寫簫中劍這位青年劍客時,這句話時常浮現心頭。因為個性多情,外表冷漠,所以簫中劍先後遭好友冷醉及兄弟月漩渦誤解時,只能一再陷入無法解釋的追逐迴圈,直到遇到朱聞蒼日,才讓簫中劍有機會跳出了這樣的重覆循環,孤獨寂寞的兩人於是一拍即合。

  在某月心中,簫中劍與朱聞蒼日相知相守的感情,已經不只是愛情,而是彼此對人生的印證。當然,在某些人的眼裡,心裡同時存在兩個人是對愛情的污衊──愛情應該是質潔純粹不掺一絲雜質,自私到容不下其他任何物事──選擇寫出心裡同時有著九禍與簫中劍的朱聞/武,對愛情小說而言是吃力不討好的設定,尤其BL小說裡,竟然出現的兩場床戲都是男女床戲,朱簫二人只有到接吻的程度,以市場取向來說,不啻是自取滅亡的玩法,只是某月實在無法忽視正史賦予朱聞/武的設定,還是寫了自己想寫的東西。官方正史上,朱聞在遇到簫中劍的時候,本來就是已經有老婆孩子的人,《朱顏》裡因為私心想寫朱簫,不敢深入觸碰九禍的心理,單以朱武當年對愛情的任性惡劣這點入手,順拆正史BG官配,將朱聞配給簫中劍;對某月來說,這已經是取巧的切入點,站在個人立場,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朱簫才能有BL定義上「在一起」的可能,也只有這樣的寫法,某月才能說服自己,朱簫配對在正史的夾縫中得以成立。

  某月寫同人誌,無論是正經或惡搞,向來要求自己無愧筆下任何一個角色在正史中的個性與表現。至於朱聞的愛情,只能說,如果一生只愛一回,一回只愛一人當然好,但他老兄就是戀愛運差,家裡家花搞不定,往外跑遇到野花又任性出手──現實中,這樣的花花公子,恐怕才是真實的存在,耍痞、耍帥、讓人愛得要命又恨得牙癢癢──如果沒遇過,那是幸運;如果遇上了、心動了,那也是命。

  九禍之於朱武、冷灩之於簫中劍,這兩位女性分別是朱簫生命中的女神,若沒有這兩位因為對職場專注分別冷落或漠視了這對多情種子,不會有機會讓他們在最後選擇了彼此──九禍是朱武的最愛、冷灩是簫中劍的最愛,朱簫會契合的最大原始動機,是孤獨到了盡頭對彼此產生共鳴的相知相惜,而在最後的最後,終自量變轉為質變。

  沒有九禍,就沒有離家出走不願當王的朱聞;沒有冷灩,就沒有天之見證捨己存道的簫少。正因朱聞與簫少都是癡情種,情路又不約而同地如此坎坷,這兩人才能如此糾葛啊!

  甚至對簫少來說、對九禍來說,朱聞/武都不是他/她生命中的唯一──天殘地缺──就是因為要不完美才能更顯得感情的珍貴;而且,一份感情必須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管哪一樁出錯,都是悲劇。《朱顏》的最後,某月私心透過素老大開金手指讓兩位最後以桃樹轉命再生的方式圓滿團聚,對某月來說,他們在自己心裡已經又活過一遍,這樣就夠了。

  即使再怎麼浪漫唯美,不能否認這世上還是有花花公子這種生物存在的!!可是一馬不能雙鞍,所以三魂雙體在這時候就顯得是個很好用的設定(喂)。親愛的編輯大人說《朱顏》裡頭寫的九禍只有冷與豔,那是因為朱九官配已經太強,這本是朱簫、如果再深寫下去,根本拆不成啊!(滿地亂滾)那可是魔界版的狂刀跟他家的慕容蟬耶!(編曰:妳可以不要拆……)

  關於九禍,故事裡沒有機會寫明,某月對於正史的看法是:九禍並沒有欺騙朱武,她很清楚告訴朱武她想要生下聖魔元胎來繼承朱武不想要的異度王位──可惜賭輸了,她沒撐過生小孩這一關,後來屍體上下蠱維持脈動的搞鬼應該是伏嬰(可能在魔皇指使下)的計謀──目的在於為了騙朱老大因老婆生死而替魔界賣命。

  如同朱武所說的:他相信九禍沒有騙自己;只是她總是必須以大局為重。

  若是一路看著無間系列過來的朋友,可能會在《朱顏》裡看到眼熟的句子。《燕燕羽飛》裡的:「不只是朋友」及《續無間》裡的:「即使明白了,也莫可奈何」。不是某月故意偷懶用了重覆的句子,而是在某月妄想的鏡花水月霹靂江湖裡,本來應該是義氣交心的漢子們之間,發生愛情的機會,只能藏在友情裡。如果這些人到了現實生活中,大概都是交情好到彼此老婆都會吃兄弟醋的那一型。從不解愛情直接從性愛開始的吞宵、到彼此誤解最後才搞清楚的燕羽、到彼此錯過生死交陪的朱簫──看金庸小說長大的某月,一直很喜歡武俠小說裡的愛情。只是因為愛情從來不是武俠小說的重點,所以更增添了吸引人的魅力。布袋戲對某月來說就像是一篇永遠也演不完的武俠故事,所以,在寫布袋戲同人誌時,才會私心把愛情當成演譯衍生故事的動力來源。

  很多人愛角色都是因為在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諱言某月也是。只是寫小說的時候,某月沒辦法因為私心故意無視對這個角色來說無法忽略的東西。要愛就要愛他的全部連他愛的也一起愛!(握拳)愛情是自私的,可是自私到了頂點反而是無私的。(擺出棄爺爺的姿勢)所謂神愛世人……(→這位太太妳離題太大了!)

  不管是在看什麼戲劇,其實都是投射心理,為什麼說作品出手作者已死亦是如此,因為讀者可以自己去詮釋自己看得懂的、想理解的東西,其實當初下筆時也曾猶豫,是不是要私心拿掉或改寫正史的哪些劇設(例如簫中劍對六禍之戰的成敗結果),後來發現,就是因為前面經歷了這些事情,才會讓簫中劍在遇上朱聞的時候會有那樣的行動跟決定。思量到最後,還是想用貼近官方正史的方式來衍繹朱簫的同人故事。

  因為發生了這些事,因為走過了這些路,所以才會有讓人心動心疼的這一對。因為雙方都有各自的顧慮及繁雜的背景,兩人的情誼才會在層層險阻中淬鍊得更加精純。

  不想無視朱武對九禍的愛情,不想無視簫中劍傲峰上那段絕望的初戀,因為各自經歷過不完滿的感情,所以兩人才會如此珍惜彼此。

  選擇決定命運,性格決定選擇,《朱顏》裡頭的這兩句是有感而發,也是在審視正史朱簫戲份時一直以來的感想。要說他們二人神智昏聵見識不明所以被謀略家牽著鼻子走(寂寞侯之於簫中劍、伏嬰師之於朱聞/武),不如說他們其實對謀略家的算計背後意圖一清二楚,可是往往明知是計、明知背後有鬼,還是踩了下去。

  為什麼?因為他們都是重情重義的漢子,仗一身驚才絕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為了賭那一絲絲的可能性。而賭贏或賭輸,其實並不是他們在意的重點。重點是,他們因為是他們,所以做下了不悔的選擇。

  那樣的執著跟傻氣,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未嘗不是豁達人生。

  身為朱迷本命,某月的任性,是讓筆下的簫中劍先懵懵懂懂愛上了這樣的朱聞,到最後,兩人都用自己一命,陪了對方一命。

  朱聞葬日、簫少涅磐,從傲峰到天邈,死生相陪,是專屬於這一對的浪漫。

  對男生而言,他們會說那是女人無法懂得的男人友情(這是從某月一開始寫布布同人誌,舍弟看文的評語);但對身為腐女的某月來說,那是生死相交的愛情。

                      夜月曙星 二○○九年七月



 
 


夢裡悲歡離合,幾度陰晴圓缺,

付出性命為代價的賭注,以為註定無緣親見的結局,

睜眼目睹紅髮身形的一剎那,

似要滿溢的心緒化做灼燙的水霧,不可扼抑地盈上眼眶。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狂蝶絕赦朱聞外拍相簿 

                邈無間

  最初的意識,他似紮了根,在山峰崖邊半圓土陵上一動也不能動。

  渾渾沌沌,眼耳鼻舌身五感俱無,摸不清狀況時,一股染著淡淡蓮花香味的心音鑽進意識,平靜說道:「蕭家公子,素還真受故人之恩,特以西丘五行轉命術,搭配荒城護命絕招『凝神俱體』,保你一絲靈識轉運再生,此後造化全憑個人機緣,神州將應天劫,素某此去或無再見之日,務必珍重,告辭。」

  話聲方落,蓮花香味隨即消逝無蹤。

  蕭家公子?素還真?那聲音呼喚的是自己麼?

  蕭家公子、蕭家……蕭……好陌生、又好熟悉的稱謂……

  日復一日,他生在圓丘上,矇矇矓矓承受日月照耀、微風吹拂、雲霧潤澤、雨滴打落,只覺隨著光陰流轉,自己漸長漸高。

  絕大部份的時候,他處在深沉安睡中。某日,鄰近的土壤有了動靜,擾醒他的休眠。

  正在好奇為何側旁多了兩窟土坑,苦於無法低眼探看究竟間,忽然聽見有個哀傷的聲音,低低喚著:簫兄、簫兄……我帶著九禍來了……

  呼聲入耳,他忽覺酸酸澀澀、隱隱作痛。

  這聲音是誰?

  不知如何是好時,聲音的主人填回其中一坏土坑,拖著沉重腳步離開。

  覺知隔鄰仍有一坑空著,他想,聲音的主人為什麼這麼做?

  懷抱不解的疑問,他再度陷入深沉休眠,享受著大自然照拂,專心致志一面睡覺一面成長。

  第二回被擾醒,又是動土挖坑,這回,除了原本的聲音之外,還有另一個新聲音。

  「月漩渦,你始終是狼叔最放心不下的人。」原本的聲音說。

  「我要為他報仇,若有萬一……」新來的聲音欲言又止。

  「不管你、我,誰先戰死都回到這裡吧。這裡有你家兄長、有九禍、有狼叔──死,就沒人會孤單了,哈哈──」原本的聲音笑中帶哽。

  兩個聲音的生死約定,引起他意識異常波動。

  這兩人,是誰?

  自己、又是誰?

  反覆思索下,他前所未有地睡意全消。

  要怎麼做,才搞得清楚?

  這日起,他的日子多了新的目標──等待那聲音再次來到,帶來更多的線索。

  第三回,他認出聲音主人的腳步節奏,來人在他身邊放下揹負的物事,動手又挖一坑。

  ──要怎麼做,才能告訴這聲音說:第一回多挖的坑還空著,不需要再挖新坑?

  還在考慮該用什麼手段好心提醒來人時,他聽見那聲音沉沉地道:

  「每一次回到此地,都是一條性命的殞落,其實,我恨起天邈峰來了……」

  原來每一次的土坑,底下都埋了人?自己長在坑上,那麼坑下的是誰?

  他邊聽邊記,邊記邊想。

  「狼叔、簫兄,但願下回我再來,是一個圓滿的生死!」

  聲音主人語氣中的堅絕,令他忽有所感。

  這回的坑,埋的應該是生死約定的「月漩渦」;上一回,是兩人口中的「狼叔」;第一回,是「九禍」……

  所以,那聲音喊的「簫兄」,是自己?聽起來,交情似乎很不錯?

  左右晃動。

  下一回、下回那人再來,一定要夠禮數,想辦法打聲招呼。

  打定主意,他滿足睡去,等待再次被那聲音擾醒。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擾醒他的,卻不是預期中的聲音。

  原本自己隔鄰一直虛懸的空坑,被陌生人填實了。

  「銀鍠朱武,你終於找到自己的終點,走自己選擇的路。」

  陌生的聲音哀悽平靜地對著隔鄰的圓丘開口。

  啊、這回換那聲音的主人被埋下了?

  錯過了……

  他的嘆息化做向晚的微風。

  陌生聲音離開的那一夜,他作了夢。

  夢見一名紅髮魔物,持著造型詭譎的銀槍,跨坐獨角騎獸,踏過荒蕪的焦土,策馬凌空,躍崖騰飛,砍向高懸虛空睥睨寰宇的魔皇王座。

  「銀鍠朱武,此生無悔!」

  夢裡,浴血奮戰直到最後的紅髮魔物笑得張狂、笑得洒脫。

  這魔物便是聲音的主人麼?

  那笑聲,為什麼悽厲得讓人想哭?

  夢醒,他的淚滴化做清晨的露水,瑩然滴落隔鄰土丘。新堆成的圓陵上,綻開一抹異常萌發的生機。

  憑著直覺,他敏銳察知週遭空氣的微妙變化。

  擾擾攘攘、咿咿唔唔、唏唏嗦嗦。

  不明所以的喧鬧聲中,他有了新來的同伴。

  沒過多久,他驚覺,新來的成長速度比自己快上許多;日昇月落不過數次,便遽然抽拔長得快與自己一般高,他才想到:約莫是因為這新來的很吵,吵得他沒辦法安眠,自己才會進度落後。

  毅然封閉對外感知,他決定認真睡覺。

§

  只記得磐隱神宮前,自己與玄宗最後一人:六絃之首‧蒼並肩作戰,守護支撐神州大陸的最後一根神柱。

  神宮內,正在接受神力加持的中原主要戰力三教先天閉關未出;神宮外,以聖魔元胎肉身為憑依容器、神威赫赫攻無不克的棄天帝步步進逼。

  論身份,那是以自己父親自居的創界魔皇;論肉體,那是自己與九禍誕下的親兒。

  兼具毀滅與再生之能的棄天帝,向伏嬰師允下再造異度魔龍的承諾,漫不在乎地榨乾魔界最後殘存的能量與兵力,橫掃神州無可匹敵。

  看似勝算幾近全無的戰況,念頭石光電火般閃過。

  當日熟讀戒神寶典的接任戰神吞佛童子,是否明瞭創界魔皇降臨將導致中原覆滅,才不顧一切從中作梗、寧可殘殺同袍冠上叛徒之名,也要阻礙邪族女王的佈局?

  而身為聖魔元胎的自己,從接收魔龍能量覺醒以來,註定是製造棄天帝降臨契機的一步棋。

  既然是棋,便利用到底。

  望向殺氣騰騰的棄天帝,他彎揚唇瓣,以意識知會身邊玄衣道者臨機應變之法;領知消息的蒼眉稍微挑,不動聲色別過眼睛。

  後世傳說,中原對抗棄天帝的最終一戰,反出魔界的異度鬼王以己身為餌,誘使補給斷絕的魔皇吸納自己補充魔源,再藉玄宗道者陣法牽引將自己硬生生拉出魔皇體外,一進一出間,搭配及時出關的三教先天絕招攻勢,一舉摧毀魔皇下凡憑依的肉身容器,逼使棄天帝退駕歸位;更在最後神柱搖搖欲墜時,要求玄宗道者殺死自己,斬斷魔皇再度降臨凡軀的唯一機會。

  沒人知道,鬼王三魂雙體合一的聖魔元胎體質,在最終戰中遭棄天帝強力收納後產生了異變:當日終戰被玄宗道者陣法牽引而出,隨後自願壯烈犧牲斷絕魔皇後路的,只是其中一魂一體。

  餘下的雙魂一體,原本應隨著棄天帝元靈退駕歸位至魔神原屬的六天之界,過程中,鬼王拼著元神俱滅,錯身脫離竄至空間夾層,與魔皇及時發現隨之追趕而來的部份殘存意識體,持續進行人界無可與聞、不曾休止的對決。

  「吾兒,朱武,乖乖隨父皇回界,別再作無謂的困獸之鬥。」

  憑著神之威能,黑袍黑髮的異度魔皇以意志在空間夾縫中凝出荒土孤崖,端坐高懸闇空的象牙色王座之上,單手支頤,對著隔代血緣的愛子好言相勸。

  「在人間,我便已下定決心反抗你;在這裡,你我同為不死不老的意識體,只要銀鍠朱武還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絕不可能低頭稱降!」

  跨坐獨角騎獸,鬼王指槍對向孤崖對面的懸空王座。

  「朱武,你真是讓父皇又難過又失望的不肖孩兒啊!」闔眸輕嘆,魔皇張指凝氣。

  「我絕不可能臣服於你,認清現實吧!棄天帝!」策馬前奔,鬼王躍出孤崖,銀邪指向虛空王座上的黑袍身影。

  他的命,一次又一次地終結在躍馬凌空的一擊。

  堪堪嚐過墜入深淵谷底粉身碎骨的劇痛,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空間夾縫旋即又令他肉身聚合復原完好如初,轉眼回到跨坐鞍上、橫槍指天的對峙衝殺局面。

  死不成、走不了──魔皇特地為他打造的決鬥場景,意在折磨他的心智,期望他承受不了極端痛苦防線潰堤的剎那,打破靈力平衡對峙之局,將他收為己有回歸六天之界。

  毀滅、再生,循環不息。

  不知反覆多少回之後,鬼王倏然心有所感──虛無飄渺的空間、不斷重演的戰事、永遠不可能打倒的魔皇意識體──這一切,或許便是自己專屬的無間地獄。

  洒然一笑。

  魔界戰將便該生於沙場、死於沙場;若能連死後都不斷在沙場上征戰,也是萬分合宜。

  「銀鍠朱武,此生無悔!」

  鬼王仰天長嘯,橫槍斜指,再次策馬奔騰。

  這一次,半路殺出程咬金。

  ──你是誰?

  堪堪要對上魔皇之前,驀然冒出的好奇詢問直入鬼王心識,說話的嗓音有著說不出的熟悉。

  是誰?!

  鬼王皺眉。

  便在鬼王兀自懷疑是否幻聽時,聲音遲疑回應。

  ──你喚我……簫兄。

  簫兄?!

  鬼王懸崖勒馬,回首諦聽。

  另一頭,好整以暇正待兒子專心一意衝向自己的黑袍魔皇微抬身軀,愕然垂詢:「朱武,怎麼不打了?」

  崖邊的鬼王並不答話,火眼金睛凝視闇夜中隱隱約約浮現的白色光影。

  「偶然迷路的靈識,不會又是你的朋友之一吧?」隨著紅髮魔物視線望去,魔皇不懷好意地道:「朱武,父皇說過,你每抵抗一回,你的朋友,我見一個,殺一個。」

  魔皇捉弄的言語引來鬼王狠狠瞪視:「動我,沒關係;動他,不可以!」

  「我對全天下無情,唯獨對你包容;你對全天下多情,唯獨對我狠心啊!」魔皇唇邊漾起彎揚弧線:「朱武,你惹動父皇的怒意了。」

  「傷春悲秋不適合你。」鬼王冷哼。

  「人類的多情也不適合你。」大黑袍袖揮過,凌厲掌風直掃懸於闇夜的淡淡白影。「吾兒,父皇幫你認清現實。」

  「棄天帝……!」眼見營救不及,鬼王手中銀槍箭射而出,斜擋魔皇掌氣。

  同時間,紅髮戰袍勒馬迴旋,奔向不遠處的微弱光影。

  「果然是朋友嗎?朱武?」虛懸闇空的純白王座之上,魔皇越是輕描淡寫的語氣,越是散發危險的信息。

  指尖纏上淡淡光霧,鬼王心中一動,以身軀擋在白影與魔皇之間。

  「傻朱武,你以為擋在朋友前頭,父皇便毀不去他的元靈麼?」魔皇頭首微側,淺淺笑談。

  「何妨一試?」面對魔皇威脅,鬼王昂然仰首。

  金銀雙瞳瞬間閃過光亮。「如你所願,神之渦──!」

  劈天裂地的氣功迎面而來時,鬼王透過心識暗暗傳語。

  簫兄,哪裡來,哪裡去!

  光影似有所感,迅速往後消退。

  鬼王背轉過身,配合魔皇神之一擊,催動魔功,硬生生迫得己身元魂彈出軀體,一抹朱紅守護微弱白影,朝微不可見的空間隙縫逃竄而出。

  極招過後,為時已晚地注視著一閃即逝的空間裂縫處,魔皇挑眉。「朱武,你做了什麼?」

  「哈哈……這問題,你該問的是自己,棄天帝!」鬼王大掌撫胸,衣袖擦過唇邊血痕,朗聲笑道:「聖魔元胎三魂雙體,我一魂一體已毀在苦境斷你下凡後路、如今一魂拜你所賜彈出空間之外,剩下這殘缺不全的一魂一體,想要,打得倒我,便是你的!」

  「吾兒,你這話,讓父皇好生歡喜。」負手於後,魔皇愉悅站起。「這一切,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因鬼王彈出一魂後打破的靈力平衡,引動魔皇征戰好勝的武神鬥氣。

  「來吧!」獨立崖邊,鬼王指天嗆聲。

  黑袍魔皇十指凝功,威風凜凜。「神之雷──!」

  徒手接應罩頂殛光瞬間,元功意識渙散的最後剎那,鬼王想起數紀之前,自己曾經接下打斷魔龍脊背的天雷,心頭瞬間浮現兩對同樣晶瑩如冰的眸子。

  九禍、簫兄。

  不管死活幾次,最後面對的場景,為什麼老是像繞回原點般地既陌生又熟悉吶……?

  舉起單臂,鬼王在強光炫目中闔上眼睛。

§

  閉眼,硝煙烽火;睜眼,天朗氣清。

  不同於鬼族陵寢的封印沉眠、不同於天魔血池萬年牢中的意識禁錮──自鬼王身軀彈出、守護白色光影的一抹朱紅,脫出空間隙縫的瞬間與光影失去聯繫,其後,困在圓丘形狀的不知名空間裡四處竄動,不多時,一滴帶著鹹鹹味道的水珠滲入黑暗,引領朱紅之氣竄出塵土。

  前所未有的感官,前所未有的知覺,帶來前所未有的悸動。

  日光煦煦、山嵐徐徐。土壤濕潤的香甜,勾勒烙印深深的記憶。近在咫尺的,是狼叔與他臨終未曾相認的獨子月漩渦,左右兩旁,是簫兄與九禍。

  長相思,隔雲端,天長夢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當日決心將所有親友合葬一處的目的,無論前塵如何,死後歸葬天邈,誰也不會寂寞。

  憶起神宮最終一戰之前,自己與玄宗絃首互相的約定──想來蒼果然遵守最後的諾言,終戰後設法將自己帶回此地。

  只是,如今的自己,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形態,是生、是死?若自己能僥倖歷劫過後死地重生,那麼其他人呢?

  ──九禍!簫兄!狼叔!月漩渦!

  左搖右晃一陣高呼,眾墓穴皆靜默悄然無聲無息,唯有右側小丘上方隱隱透出沛然生機,沒好氣地短短應了句──你好吵。

  一頓。

  那是……簫兄麼?

  他大聲吶喊──簫兄、簫兄!

  隔鄰再無反應。

  微風吹來,前俯後仰,繼續縱聲高呼──簫兄、我在這裡呢,看到我了嗎?簫兄!

  依舊沒消沒息。

  因為自己個頭太小、聲音小,所以對方聽不到麼?

  一陣黯然。認真思考。

  下定決心。

  好,努力長高!

§

  這一日,天邈峰下,十來歲的小伙子跌跌撞撞跑進村長家裡,慌慌張張地道:「長老、長老!不得了了!」

  「什麼事?年輕人,走路好好走,別那麼莽莽撞撞,咳咳……。」老村長拄著拐杖自屋後走出。

  「長老,咱、咱們山上那個新開發的亂葬崗……噢嗚!村長幹嘛打人!」

  小伙子捂著後腦勺,無辜哀號。

  「胡說八道!什麼亂葬崗!那是一道掌氣將天邈雙峰合而為一,救了我們全村的大恩人──簫中劍大俠的墓園!」村長拐杖憤然頓地,邊說邊朝山上雙掌合什。

  「可是旁邊明明就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墓……不只簫恩人啊!」小伙子抓抓頭。

  「上回那個玄宗道長特地跟我打過招呼了,其他那些墓全都是簫大俠的家屬──簫大俠一家,為了維護神州和平、為了拯救我們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全家死光光了沒人能祭拜,葬在我們山頭是無上的榮耀!」

  說到慷慨激昂處,村長顫顫捏起拳頭,眼泛淚光。

  「況且簫大俠生前做人這麼好,死後成仙一定會更保祐我們全村平安康泰、風調雨順、子孫將材、六畜興旺,不准說是亂葬崗,聽清楚沒有?!」

  小伙子乖順點頭。「喔……」

  「咳嗯,說吧,山上墓園怎麼了?」

  「那個、上個月簫大俠的墓突然長出一株樹苗來,回村裡時就四處問過,沒人特地去種樹,無緣無故多了樹苗種在墳上……誰知前些天上去,隔壁的墳頭也長出一株小苗來,長的速度、快得像有東西作祟一樣,沒幾天便長得跟簫大俠墳頭那株一般高……誰知道今天上山揀柴,遠遠就看到兩棵樹已經長到像屋頂那般高,而且更過份的是,都什麼時節了,竟然還開花!」

  村長捻鬚。「開花?」

  小伙子用力點頭,皺著一張黑臉。「簫大俠墳上那棵開白花、隔壁那棵開紅花,長老,您說,是不是有問題?要不要用村裡公費請上回那個玄宗道長來作法驅邪一下比較安心?」

  「你以為請道長很便宜嗎?上回那個玄宗道長價碼是什麼等級你知不知道?有錢還不一定請得來咧!」村長看著吃米不知米價的小伙子嘆氣,吩咐道。「這樣吧,去找你那群愛打麻將的朋友,幾個人先用小轎扛我上去看看。」

  「知道了!」

  小伙子應聲而去,不多時,找來一群人浩浩蕩蕩用竹轎扛著老村長爬上天邈峰墓園。堪堪彎過山腰小路,小伙子指著山頭冒出來的枝頭花朵,拉拉轎椅上村長袍袖,告狀道:「長老、長老!就是那個、就是那個!」

  老村長一看,當場要年輕人們停下竹轎,站起身來,深吸口氣,咕咚一聲跪倒於地:「嗚喔喔喔喔喔──!!」

  「村長!您老人家怎麼了?!」

  「長老不行了!回頭找大夫,快!」

  「長老、振作、振作啊!」

  「果然是妖怪,村長被嚇到了,村長、村長!」

  一群年輕人七手八腳正要扶起老村長回山腳求救時,村長抬頭,伸手對著帶路的小伙子後腦勺又是一個巴掌:「你這傻到可以的愣小子!」

  「嗚、村長幹嘛又打我?!」小伙子再度抱頭後退。

  「你看不出來那是什麼樹嗎?那是桃樹、是桃樹呀!」

  「桃樹又怎樣?長那麼快、又在不該開花的時候開花,鐵定非妖即怪嘛!」小伙子哭喪著臉。

  「王母娘娘種的就是桃樹,桃樹是吉祥到不行的祥兆,怎麼會是妖怪?這是喜事、村裡的大喜事啊!」村長抱著拐杖喜極而泣。「簫大俠,您老人家真的成仙啦,嗚嗚嗚嗚嗚……」

  「……是這樣嗎?」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

  「就是這樣!」老村長擦擦鼻涕眼淚。「回去通知村裡每家每戶,明天一早備齊香案,上山來好生祭拜樹頭!」

  村長頗有威嚴地一聲喝令下,眾人沿原路折返。路上,忽然想起一事的村長轉頭問走在身邊的小伙子:「阿勇,說說看,你家的媳婦兒幾個月啦?」

  小伙子臉蛋微紅。「長老,你問這幹嘛?」

  「老人家問話自有道理,還在害喜嗎?」村長胸有成竹地追問。

  小伙子點點頭。「我上山揀柴,就是因為她在家害喜害到我坐不住……」

  巴頭。「你這死沒良心的!」

  「厚,村長,巴頭巴太多會變笨的啦!」小伙子抗議道。

  「反正你本來就聰明不到哪裡去。」老村長鼻子一聲冷哼。「教你一個乖,明天拜完樹頭,仔細繞個一圈,瞧瞧樹上結果沒有,有的話,摘幾顆回去給你媳婦兒吃,不要吃多,一兩顆就好,保你生個胖小子,記得,要摘果子的話,要找那棵紅桃才有效。」

  「桃子能安胎嗎?」小伙子睜圓眼。

  「開玩笑,那棵桃樹底下埋的可是銀鍠朱武,異度魔界最會生的大魔王啊!」老村長搖頭晃腦:「肯定有吃有保祐,聽我說的準沒錯!」

  「喔喔喔!我知道了!」小伙子乖順點頭。

  「記著,不要去摘到白桃樹,簫大俠雖然為人正直,那方面、好像不大行……應該是保祐不了,咳咳咳……」

  隨著老村長話聲漸遠,向晚山嵐拂過天邈墓園雙樹枝頭,隱隱吹散而出一陣抑不可止的爽朗暢笑。

§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五行轉命、凝神俱體、死地後生、移氣蛻化。

  月到中天,一紅一白的身影,元神由虛轉實,先後再生於桃華雙樹下。

  青年沉沉的睡眠,被一陣長長不止的笑聲擾醒。

  睜眼時,只見落英繽紛中,紅髮束冠、赭白衣衫、前髮旁分的爾雅男子,背倚紅華樹下墳旁墓石,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手上紗扇輕搖,唇邊猶帶一抹忍俊不禁的彎揚。

  睡夢中不復記憶的記憶,頓時猶如撲岸浪濤紛至沓來──該記起的、不該記起的,苦澀酸甜印象鮮明,卻又似乎隔了層紗,彷彿幻夢一場。

  夢裡悲歡離合,幾度陰晴圓缺,當日斷然付出性命為代價的賭注,曾經註定無緣親見的結局,睜眼目睹紅髮身形的一剎那,頓時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似要滿溢的心緒化做灼燙的水霧,不可扼抑地盈上眼眶。

  青年仰躺白華樹下,淺淺吐息,反舉手背擱遮頭臉。

  耳邊但聞靴聲橐橐踩過草皮枯枝緩緩走近,伴隨幾分吊兒郎當的調笑,悠悠哉哉地道:「簫兄,地府走過一遭,好不容易再世為人,相見應當歡喜才是,怎麼反倒一看我便哭了?」

  調整呼吸平復情緒,青年抹去頰邊淚痕,伸手握向同伴朝著自己張展的大掌,藉力撐起,與紅髮書生比肩而立。

  起身的青年靜靜環視眾墓,眼光停駐在刻有義弟月漩渦名字的墓碑上,轉頭悵問。「活過來的,只有我們?」

  「正道人士似乎有人在你墓上做了手腳,範圍不大,我那坑剛好挖在你旁邊,傍著你的福氣,才也揀回一命。」紅髮書生大掌搭上青年肩頭,嘆道:「該過去的都過去了,只剩我們了。」

  青年一時沉默。

  「講是講揀回一條命,不過我們現下這樣借桃樹再生……大概不算是人,已經是精怪了吧?」邊解釋邊伸手撥開遮掩視線的枝葉,書生隨手摘下一顆粉白桃實打量幾眼,驀地噗哧一笑。

  「朱聞,你在笑什麼?」青年好奇側眼。

  「喔喔,沒什麼,咱們這兩棵本命桃樹,要說是精怪也沒錯,方才還差點被人認成妖怪砍掉……」書生隨手將桃實放進袖底。「幸好你這塊武痴傳人的招牌夠響亮,山下的老村長不但擋下那些打算為地方除妖的年輕人,還要全村明天準備香案上來祭拜……」

  話聲未完,書生邊說邊又是一陣快要內傷的咯笑。

  「朱聞蒼日,這到底有什麼好笑?」青年皺眉。

  「不行,我實在憋不住,就算挨你罵也要講了。」書生悶著笑意,簡略轉述村民們關於祭拜與桃子的對話,邊道:「簫大俠,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為人正直,那方面、不大行……而且還名聲在外、噗哈哈哈……」

  瞥向埋頭握拳轉身笑搥墓碑的紅髮書生,青年纏繞心頭的幾分愁緒頓消,伸指揉向太陽穴。

  為什麼這人的神經可以粗成這副德性?自己當初究竟喜歡上這人的哪裡?是這人有毛病、亦或自己的眼光出問題?

  無語問蒼天。

  「朱聞蒼日,你笑夠了沒?」不冷不熱地撇下一句,青年拍拍衣袍塵土,作勢欲走。

  「哎呀,簫兄,明天人家要來拜樹頭,不留下來享受一下人間香火嗎?」書生緊跟在後追問道。

  「山腳下村民長老當初都見過我們的臉孔,不趁夜離開,明早一遇到村民被認了出來,我們真成活生生的聊齋妖怪了。況且……反正最會生的又不是我,你想留下受人供奉,請自便。」青年輕哼,繼續邁步。

  「我當然跟著你走啊,等等、等我一下,一下就好。」書生隨手將扇子塞到腰際,回頭分別在兩棵桃樹周圍各自繞了一圈,抬眼見青年完全沒停下離開的速度,連忙快步跟上,嘴邊碎碎唸道:「簫兄,說了等我一下,這麼急幹嘛?」

  見同伴拉攏前袍在腰際兜成一圈圓圓滾滾,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後慢慢行走的模樣,青年終於忍不住再度開口:「……朱聞蒼日,你懷裡兜了那堆東西是什麼?」

  「桃子呀。」書生笑眼彎彎。

  皺眉。「你摘桃子幹嘛?」

  「村長說的,有吃有保祐。」點頭點頭,書生隻手拉住盛放桃子的衣襬,一邊挑起顆飽滿熟透的紅桃,挑眉道:「簫兄要吃嗎?」

  青年斜瞄同伴一眼。「你自己留著吃。」

  「簫兄,別這樣,來,吃人家一口嘛。」書生放軟語調,大姑娘似地裝嗔撒嬌。

  這人本來就腦筋壞得厲害,重生一回之後,看起來果然壞得更嚴重了?

  帶著幾分無奈地暗自嘆息,青年嘴上堅定回絕。「……不要。」

  書生黯然垂手,輕輕將紅桃擱回衣兜裡,愛憐萬分地揀選起另一顆色澤較淺的桃子。「嗚,好吧,那這顆是從你那樹上摘的……」

  青年眉間微蹙。「嗯?」

  捧著白桃樹的果實,書生曖昧萬分地眨眨眼:「你不肯吃我一口,換我吃你一口囉?」

  對上書生暗示的眼神,青年當場只覺耳根沒來由地發燙,聲音微顫地道:「你……!什麼時候偷摘的!」

  「方才你喊著說要走的時候摘的呀,說清楚了,不是偷摘,我摘得正、大、光、明──簫兄的我才不留給別人吃!」書生將桃實湊近鼻頭聞聞嗅嗅,隨即輕輕咬下一口,舌尖肆意舔過唇瓣,拖長語氣評鑑道:「嗯、嘖嘖,香中帶澀,酸後回甘,這桃子吃起來的滋味,還真不足為外人道啊。」

  「朱聞蒼日!」青年握起拳頭。

  這人真的存心故意!

  「怎樣?要不要吃我這顆?」書生不知死活地繼續瞇瞇笑。

  三步併做兩步走回書生身邊,一把攫過桃子。「拿來!」

  啃!

  「唉唷,簫兄,輕一點嘛,細皮嫩肉可經不起這樣折騰,啊啊,汁都滴出來了,好浪費。」說時遲那時快,書生低頭湊近身旁青年嘴邊伸舌便是一舔。

  咦?

  青年嘴巴微張,愕然停下動作,直愣愣地注視書生接著伸出指頭摩挲自己下唇。「朱聞,你在做什……?」

  「跟著簫兄吃,很好吃啊。」書生厚著臉皮地笑笑回應,狀似無辜地明知故問。「咦、簫兄,你臉紅了耶?!」

  「……走開!」耳根紅透的青年略顯狼狽地試圖伸手推開同伴。

  「簫兄,別這樣嘛。」書生一手拉著衣兜,一手張開擋住青年去路。

  就算心理認定,拜書生登徒子也似的行徑所賜,青年發現原來自己能接受的界線還是有其限度。

  這人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怎麼能夠這麼輕浮?!

  心頭一陣惱怒,青年掌上使勁往書生肩頭用力推去。

  「嗚哇啊!」惹怒青年的登徒子書生完全沒料到同伴會被逼到突下重手,當場受力不住連步後退,靴跟一絆,山道上結結實實摔個四腳朝天。衣兜裡滿懷桃子滾落一地,躺成大字形的書生就此癱死路邊。

  「朱聞?」見書生久久未有反應,青年狐疑走近,蹲下伸手搖晃同伴肩頭。「你沒事吧?」

  自己沒出多大力氣啊?

  輕推毫無反應的書生,青年手按同伴頸側察探脈象,嘴上持續叫喚,「朱聞、你沒事吧?!朱聞!」

  書生似有若無的脈搏令青年暗暗心驚;正在狐疑不定時,書生咳了幾聲,摸摸胸口撐起身子,碎碎唸道:「咳咳……三魂雙體沒了,好狗運揀來這副軀殼,真的有虛到……」

  青年連忙轉頭,伸袖擦臉。

  「啊啊、可惜了這些桃子……」書生一面揀起幾顆形狀尚稱完好的桃實,一面瞥見情狀有異的青年,訝然問道:「咦?簫兄,你眼睛進沙子了麼?」

  青年搖頭,猛然站起便走。

  書生知道錯在自己的毛手毛腳,連忙拍拍灰塵爬起,快步追著青年,一面討好似地捧著桃子地道:「簫兄,喉嚨乾不乾?要不要再吃顆桃子?啊不過我那顆吃掉了,你只能吃自己的……」

  青年倏然止步。「朱聞蒼日,你這人真是……」

  回頭看見書生氣喘吁吁略顯蒼白的臉色,青年心下一緊,隨手接過求和的桃實,在道旁挑了塊平整的大石,示意同伴比鄰而坐。「朱聞,伸手。」

  「不伸成不成?」書生痞痞地討價還價。

  青年略略蹙眉,書生當下乖順伸手。

  「你的功力……?」探指搭上書生脈搏,青年訝異望向同伴。

  「不比往日,不到三成。」書生聳肩。「聖魔元胎三魂雙體,讓我拆了個七七八八,現下這麼虛也是該然。」

  青年眉頭繼續糾結。「方才為何不說清楚?若不是我推了你一把……」

  「我是傍著你順道重生的,不比你功力保存完整,至少是活過來了,其他的我不奢求,也不想你多掛心。」書生嘴角彎揚。「沒想到玩笑開過頭,還是被你發現了。」

  青年二話不說,指掌貼上書生前胸,為書生運功順氣。功行周天過後,兩人併肩坐在路邊大石上,一面分食酸酸澀澀的桃肉,一面仰望繁星點綴的夜空。

  「朱聞,這一切是真的嗎?不是我在作夢?」青年有感而發地開口。

  側眼凝視青年暈黃月色下更顯白瑩如玉的側面線條,書生先是洒然一笑,隨即狀甚哀怨地嘟嚷道,「哪還有假的?你剛剛推那下,很痛耶。」

  青年望向不遠處的山頭墓園,欲言又止。「可是、你跟九禍……?」

  書生搖搖頭,早知道青年的個性──自己一番努力裝瘋賣傻企圖引開的注意力,該兜回來的圈子,終究還是放在心上甩脫不開……

  「今生無緣,來世再續。我跟她,是下輩子的事。或許,被蒼殺死的那一魂,早已入輪迴去找她了也不一定。」書生沉沉的語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人生在世難有十全十美,做人不能太貪心,該把握的就要及時把握,你說是不?」

  意有所指的問話,引得青年抬眸對上身邊的血色金瞳,只見書生定定勾視自己,月色映照下,晶燦如星的眼底透著幾分前所未有的熱烈,青年不由得別過眼去。

  「簫兄,若我心裡還是有她,你不留我嗎?如今我家業已滅,窮途潦倒,孑然一身,這輩子跟著你,讓你養,成不成?」腳併腳,肩抵肩,親熱挨著青年身旁的書生坦蕩相詢。

  敏銳覺知書生透著衣料傳來的體溫,青年輕咳低聲。「……我考慮看看。」

  正經不到半刻鐘的書生當場倒抽一口氣。「什麼?還需要考慮?都被你吃乾抹淨了還要考慮?!簫兄你這個沒良心的……嗚!」

  才給他三分顏色,這人馬上又開起染坊來了?

  面對書生的指控,青年瞠目結舌。「誰、誰吃了你啊!」

  「就是你!」抖抖髮指。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哭哭。

  「……我吃的是桃子。」扶額。

  「那是我結出來的!」繼續伸袖掩面。

  「那你還不是吃了我的……」羞赧轉頭。

  「這麼說也對。」放下遮臉雙掌,書生一邊搭上青年肩膀,一邊頗為大器地拍拍胸脯。「簫兄,放心,我會負責到底,絕對不會始亂終棄!」

  「想得美。」冷哼。

  「喔喔,簫兄,這麼說你會管我管得緊緊的,不會放手?」書生眼神晶晶亮亮。

  無力地看著身邊的同伴,青年淡淡回應。「我可以放生嗎?」

  「來不及了!」書生響亮回應,堂而皇之張臂環抱,當場挨著青年頸側摩摩蹭蹭起來。

  念在方才不小心把人打昏的意外,青年硬生生忍住將身邊痞子書生推開的衝動,別過頭去。「算了,隨便你……」

  「嘿嘿,就知道簫兄人最好了!我很好養的,從來不挑食,尤其現在又是桃樹轉生,只要澆澆水就可以,多省事!」書生卯足全力自我推銷。

  「只要澆水?你說的?」青年聞言回眸,挑眉相望。

  「呃……」書生低頭摸摸肚皮。「偶爾上上館子、一天三頓,外加兩頓到三頓不等的糕餅糖果,菜餚不留過夜,一個月內不重覆菜色,茶葉水果的話當季就好……」

  瞄。「這樣叫省事?」

  光聽這二世祖的生活排場,異度魔界會倒不是沒有道理。

  「不然,專心只吃你也成!」咧嘴笑。

  轉頭。「愛吃桃子儘管吃去。」

  「我說的不是桃子,是你。」書生伸手抬起青年下巴,指頭抵著粉色唇瓣輕輕摩娑。「香香澀澀、酸後回甘,簫兄,你的味道,可願意讓我品嚐麼?」

  青年倏然伸手推抵書生胸襟,垂首不起。

  「簫兄?」書生低頭探看。

  髮絲遮掩發燙的雙頰,青年低不可聞地囁嚅,「……朱聞蒼日,你這人啊……」

  「沒關係,簫兄可以慢慢考慮,我現下別的不多,等你點頭的時間多的是。」溫柔撥開青年遮掩臉面的白髮,書生額抵額、鼻碰鼻地笑彎眼睛。

  看著近距放大版的一雙魅眼,青年伸手遮住書生眸子,皺眉道:「你不要笑得這麼詭異行不行?」

  書生抗議:「我哪有!」

  「明明就有。」脫離書生懷抱,青年熱著一張雪融霜顏,起身甩頭便走。

  「唉呀簫兄,等等我嘛。」將剩下的桃子揣進袖裡,書生跟在後頭亦步亦趨。

  即將彎過最後一處山坳前,青年回眸望向闇空中伴隨一輪明月孤懸的天邈峰巔。

  「朱聞,三弟他……」想起結拜義弟,青年一陣惘然。

  「山上有狼叔、有九禍、有你、有我,熱鬧得很,不會孤單的。」知道青年沒說出口的心事,書生好言勸慰,大掌拍拍同伴肩頭。

  青年怔怔瞅視墓園方向,片刻後淺笑搖頭。「把人全都葬到一處,虧你想得出來。」

  「生不能相守,至少死也要一道啊!」書生頷首。「至少掃墓不用到處跑,多方便。」

  「你這人啊……」嘆氣。

  「怎麼了?」歪頭。

  負手於後,拉低帽簷。「沒什麼,走吧。」

  「哎哎,且慢、」趕上青年身旁,書生大掌握住青年纖白指掌。

  山道上,兩人肩並肩,手牽手。

  青年揚起眉梢,耳畔傳來書生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簫兄,從今而後,無論天涯海角,朱聞蒼日都跟著你走。」

  簫中劍心下一動,低眼望向兩人十指交扣的雙掌。

  千山萬水,生死相陪,不再寂寞。

  抬眸,晨曦初現,朗朗乾坤中,映入眼簾的,滿滿盡是書生爽朗燦爛的衷心笑容。

                          【全劇終】

                          夜月曙星2009/07/19

                          再  修2009/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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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1:感謝西瓜蒙授權使用棄天帝與朱武相處模式評語:

「我對全天下無情唯獨對你包容;你對全天下多情唯獨對我狠心。」

私心推薦:西瓜蒙寫的棄朱文超讚!!>////<←喂!

網址:http://jubily.xhblog.com/archives/2009/382435.shtml

按2:忍耐十回才開始甜的結果,就是邊寫邊被某兩隻閃到快瞎了!!>/////<

接下來還有一篇不公開只收錄實體書保證甜到膩死人的番外【長無間】

預定《朱顏》一書連載期間回過感想的道友們,

某月寫好番外之後會寄送到您的信箱唷!^___^////



 
 

很久很久以後,中原人間傳說,簫中劍為他而死。
其實,青年只是用命,讓他睜開了眼睛。

感謝【黑羽恨長風】角色扮演者【御皇凌】授權圖片出處 


 
 

  我先行一步,你一路走好。

  朱聞蒼日,終有一日,九泉之下,簫中劍再與你一道。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千影雪坊朱簫外拍相簿  


                訣無間

  天邈峰上,鏖戰多時的青年極招相對過後淌血倒臥自己懷中瞬間,鬼族王者只覺整場決鬥是樁荒謬的玩笑。

  尤其,當他眼見青年嘴邊噙著一絲若隱若現的飄揚線條,更覺重傷倒下的雖是青年,錐心刺骨的卻是自己。

  砍在青年身上的這一刀,比砍在自己身上,更加血肉淋漓。

  不該如此……即使源自傲峰震空價響的天雷,越過半壁神州,聲聲動盪異度魔界;即使神兵現世、傲峰劍客公然發出邀約戰帖;即使兩人正魔立場、註定頂峰爭勝生死對決──他們兩人之間,誰也不該魂斷命絕。

  縱使正魔論交有違立場,內心深處鬼王仍不免奢想,雖然不能公開往來,江湖道上,兩人的名號能代替昔日的形影不離,跨越正邪之分繼續交錯激盪。

  為了天魔池內沉眠不起的妻兒、為了維持資源耗盡搖搖欲墜的家業,不管他再怎麼違背自己的原則理念行事極端,至少他知道,在自己心裡、在這世上,仍有位知交,不問一句,便能明白這樣的身不由己。

  讓蒼日出現的,是孤獨的寂寞;讓朱武無憾的,是溫暖的友情──青年的存在,猶如江上明月,臨水映照皎潔姿影,令回歸魔界的自己,即使行走黑暗之中抬首難望星月,低頭猶見自己理想的初衷。

  從來沒料到,青年會選擇停下腳步,放棄與自己並肩同行。

  從來沒料到,固執成性、老是對身陷魔界的好友兄弟糾纏不清的青年,竟藉由自己的手、付出性命、俐落斬斷再生的循環。

  老實說,身為魔界戰神,這輩子他打架從來沒有認真過。站上天邈峰嶺,見到久違的青年劍客時,雖然嘴上說著「一人離開、或兩人倒下」的狠話嗆聲,他心裡打的主意,其實想在雙方鏖戰數日後,筋疲力竭打成和局。

  於公,不能輸;於私,不想贏。最理想的情況,便是打平。

  他心裡清楚,亦知青年應當明瞭──有些事,能做不能說,但憑雙方行事默契,點到為止便好。依他與青年的能耐與程度,縱然刀劍無眼,若想拿捏,不須事先排練,自能恰到好處。

  於是,一面心戰喊話要對方認輸讓步留下性命,鬼王一面配合著青年劍走如虹,手中天炎斬風月漫天舞動虎嘯生風。

  直到最後一招之前,鬼王對於整段戰役你來我往互有攻防的局面,自覺果然與青年默契甚佳,效果逼真完美,雙方掛彩傷處數量相差不遠,連嘴角迸出的血跡滑落而下的粗細程度也不約而同。

  直到最後一招。

  先前以分身與魔化狀態的青年對戰交手數次的經驗,見識過天之劍式最終極招且吃過悶虧的鬼王,明白青年礙於手上兵器限制,始終無法全力使出「天之見證」十成威力;因著前車之鑑,當青年涅磐指天,認真預告說要讓自己見識真正的「天之見證」時,身為武者好強爭勝的本性,鬼王忍不住鬥志陡升熱血上湧,機心盤算暫拋腦後,專心一意決以刀式全力回應。

  難得認真,對招結果大出他的意料。

  事後回想起來,青年的神色從兩人嗆聲之始,似乎便有些不同以往,自己卻遲至最後一招,才注意到青年嘴角別有深意的微笑。

  絕式相對,勝負瞬息,力盡難挽。

  察覺青年留招不發的剎那間,鬼王方知,至交以性命為代價,狠狠擺了他一道。自決戰之始,青年劍客便根本沒有打算陪他打平和局、繼續正道魔頭你追我殺的那一套。

  一路鏖戰的默契套招、指天嗆聲的最終絕式,只為哄得他放下心機全力一擊。

  刀勁結結實實劈透青年胸膛時,鬼王只覺神魂俱渺。

  極招相對刀劍相碰下,魔界名刀斬風月終於不堪涅磐利鋒當場斲折,青年步伐為刃氣震退數步,涅磐脫手,鬼王倒轉半截刀柄伸臂環攬,及時抱住仰倒的青年,火眼金睛直直盯視碧綠冰眸。

  山嵐瀰漫裡,鬼王聽見自己風中顫抖的話聲,對著同伴惡狠狠地道:

  「簫中劍,為什麼?!」

§

  無我無私,無念無求,捨己存道,天之見證。

  鬼王刀氣襲身瞬間,青年深切體認,因著自己對書生的異樣心情,才能成就最後的一招。

  真真正正的天之見證、確確切切的捨己存道。

  非要入了眼、入了心、毒發難救積重難返,透澈心扉體驗貪嗔癡的極端頂點,方能一舉跨越人性的自私與我執,克服無法突破的既定窠臼,認清自己、捨去自己、成就不同的人生。

  仰倒剎那,青年瞥見天際一道若隱若現的虹彩。

  冷灩前輩、父親……你們窮盡一生心心念念的天之劍、天之道,人生路上不斷重覆面對的難題,時至今日,我終能作出回答。

  真正的天之見證,再無出手的必要。

  江湖路上,遺憾已然完滿。

  ──心無罣礙,究竟涅磐。

  闔眸微笑。

  不問恩仇能兩清、不求情感得回報,只願,天涯海角陪過一遭的同伴,能從此做回自己,不忘當日天邈相遇的初衷。

  氤氳水氣中,青年抬眸望著淚珠盈眶怒聲質問的鬼王,淡淡地道。「讓我一見朱聞蒼日吧。」

  「何必呢?簫兄。」

  隨著眨落自己臉上的滾燙淚滴,鬼王麟冠替束髮、戰袍化輕衫,傲峰葬日一別的紅髮書生,轉瞬再現。

  深深凝望淚光閃閃的血金瞳孔、顫顫觸摸魂縈於心的溫文樣貌,青年帶血唇邊笑意更深。血污的纖白手指捻起書生胸前一絡紅髮,闔掌覆上書生衣襟,清清淺淺的目光自同伴臉孔緩緩游移而下,瞅著同伴染上自己斑斑血跡的白色衣袍,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也許你我,終究是立場的無奈,但更重要的,是真心。」

  話聲一落,掌上使勁用力推開書生,青年顛顛倒倒後退數步,強行壓抑的刀氣橫過胸腹要害,一蓬透體而出的血華頓時飛濺而出,在空中劃開如霓的弧度。

  「簫中劍!」

  拋開手中半截斷刃,書生大步踏前,心神俱裂般的沉聲呼喚,令青年不由動容。

  橫過心腸,青年柱劍撐地,凜然拒絕友人伸臂攙扶。

  相差數步的距離,是當日遊遍山水時養成習慣的亦步亦趨。

  因失血而模糊的視線,貪看著近在咫尺的赭紅身影。

  雖然人生無憾,最後的最後,他只求能再多看幾眼……

  伸袖抹去嘴角血漬,青年唇瓣再度隱隱彎揚。

  另一頭,眼睜睜看著生命自好友渾身發顫的重傷軀體一點一滴地流逝,書生憤憤質問:「為什麼?為什麼故意留手?!明知天之見證,能取吾性命,明知認輸,你還能隨時來阻止我,為何不留著性命?!」

  ──為什麼要拋下我?!

  書生握緊拳頭。

  「勝利,能換得什麼?仍是至死方休的鬥爭,但失敗,卻才有轉寰的契機。」

  抬首望天,青年幽幽回應。

  朱聞,正因為是你,才能完滿這樣的結局。

  「什麼契機?」

  書生舉步逼前,意欲攙扶同伴的伸手再度落空。

  ──什麼樣的契機,值得用命來抵?

  「契機便是……脫蛹而出的朱聞蒼日。」冰綠碧眸笑望波光瑩瑩的血色金瞳。

  以一命、賭一命。

  不論輸贏,自己雖無法親眼目睹,但他對書生有信心。

  「失去唯一的朋友,朱聞蒼日還有什麼意義?!」書生張拳復握,大怒拂袖。

  九禍、伏嬰、鬼族、魔界──除了眼前固執到不知變通的青年劍客,身邊眾人期待、寄望的是銀鍠朱武,沒人希罕他的真心!

  「你曾救我一回,而這回、該是我回報你了……呃!」

  話聲未落,喉頭一熱,青年再度嘔血,視線隨之暈眩。

  書生三度搶步上前,不容拒絕地攬過癱軟的好友,霸道宣示:「我拒絕!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許你這樣就死!」

  ──簫中劍,我不准!不准你就此離去!

  書生雙臂狠狠抱緊青年破敗的身軀,鼻息相聞,額頭相抵,史無前例地拉至兩人最親近的距離。

  這人,番起來不是普通的番……

  勉力撐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青年愛憐搖頭,在書生耳畔艱澀低語:「死,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我的命,能不能讓你面對自己……」

  她能用命讓你負起責任;我便用命換你一次真心的選擇──希望你、不要違背本性……不要忘記自己……

  我先行一步,你一路走好。

  朱聞蒼日,終有一日,九泉之下,簫中劍再與你一道。

  將至交形貌深深烙進腦海最後一眼,青年劍客吐盡氣息,緩緩闔上眼睛。

  「簫中劍……!」

  懷抱摯友軀體,書生心碎神斷的仰天哀吼,聲動天地,響徹峰巒之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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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真的會是HAPPY ENDING,真的真的真的!!!>_<
(邊繼續開word檔邊哭跑)



 
 

人生在世,最難做到的,是放手。
握緊掌心,什麼也抓不住,放手,才能擁有。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玥家朱簫外拍相簿 


 
 

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幸福。
朱聞,這樣的選擇,你快樂嗎?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玥家簫少
 

                悟無間

  記憶中,書生有著爽朗俐落的側面線條,一雙眼三不五時總是瞇瞇地笑。

  朝露之城外,依循素還真計策安排,青年配合另外兩路攻勢同時夾擊異度魔界後方要塞,一劍擋關,指名挑戰鬼族王者。

  眾魔兵叫囂歡呼中凜然出陣的鬼族之王,有著熟悉的五官,截然不同的形貌。

  鮮紅如血的長髮迎風張狂、頭戴鱗冠、皮甲罩身,手持寶刀;眉眼唇邊,沒有一絲輕快飛揚的線條。

  他說,寶刀名喚「葬日」,而他喚做銀鍠朱武,朱聞蒼日再不復存。

  他說,朋友之間終究有立場,家人才是世上唯一不變的擁有。

  他說。

  空空蕩蕩的胸膛,瞬間浮現陣陣莫名不快。

  這種感覺,對誰都沒有過。

  為什麼?

  尚未來得及摸清楚緣由前,鬼王旋又帶著幾分無奈的語氣喟嘆開口:「空谷殘聲,你又何必來?」

  劍客皺眉。「朱聞蒼日,你又何必走?」

  那樣的黯然分別、那樣的犧牲自我,是誰讓誰沒得選擇?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鬼王負刀於後。

  「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幸福。這樣的選擇,你快樂嗎?」冰霜綠眸直視血色金瞳。

  重眉深鎖的表情、緊繃凝重的神色,昔日好友正在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青年比誰都更確切明瞭。

  「不論做人、做魔,都難有任意而為的自由。」鬼王平鋪直述。

  「路是人走出來的。」青年沉默片刻,張拳復握。

  「所以,趁還能走,儘管去吧。不要多管閒事。」橫刀在前,鬼王殺氣騰騰地畫下道來。「銀鍠朱武唯有帶領魔界,征戰中原!」

  「那麼,身為武痴一脈,吾之唯有,是徹底阻止!」青年背後天之焱出鞘,掌上同時凝功。「簫中劍會證明給你看,世上也有永遠不變的朋友!」

§

  青年不需開口,鬼王自始至終都相信,當日的至交肯定會是不變的朋友。

  選擇改變的,是他自己。當日之所以願意回頭,除了為營救入魔的好友,最重要的契機,來自於首肯與自己一同攜手退隱的九禍。

  原以為,在九禍引退後,坐上王位掌握兵權,能夠憑藉職務之便力挽魔界侵略方針;孰知當女后與鬼族首席參謀伏嬰師聯手擘劃一切時,早已將棋盤堵得乾乾淨淨,獨留安排妥當的那條路,一步步、一著著,下定離手,讓他這枚棋子甘願地走。

  為了護住未出世的聖魔元胎,九禍與伏嬰師密謀令腹中胎兒急速吸收母體精氣成長,魔胎提早降世,九禍血流氣斷,雖然天魔石像及時出手令九禍恢復一息尚存的假死之態,但生機幾已斷絕;異度創始魔皇以心音告知,想救回九禍,必須集萬人之血開啟萬血邪籙,查出血籙記載支撐神州四方之柱所在位置,砍斷神柱使空間產生扭曲裂縫,魔皇降臨,起死回生,九禍方有一線生機。

  講得冠冕堂皇迫不得已,說穿了,目標便是要他實實在在帶領魔界征戰中原。

  天魔之池旁,環抱昏迷不醒的九禍,他無言仰望冷峻猙獰的天魔石像。

  伏嬰師明白、魔皇也清楚,以家國大業為號召,動搖不了他的心志;當日被九禍說服坐上魔界王者寶座,只是因應女后引退待產過渡之舉,他根本無心於此。

  唯有九禍生死與魔界前途繫於一線,他別無選擇,只能一賭。

  為了伊人一線渺茫生機,他重披戰袍,決心再蹈血腥殺伐的路途。

  義無反顧。

  不料,朝露之城開陣,他首次以魔界王者身份對上的,卻是最不想要對上的人──簫中劍、空谷殘聲。

  為了報復魔界捉拿葉小釵改造成為魔將,中原正道索性祭出朱聞蒼日故人前來助陣麼?

  鬼王暗暗一嘆。

  當日堂而皇之與武痴傳人公然交往的自己,夠笨;而清香白蓮素還真攻心為上的這步棋,夠狠。

  面對昔日摯友,銀鍠朱武屏氣凝神,手中葬日隨元功注入閃爍道道銀光,夜色裡翻飛旋騰。

§

  「不留歲月任風歌!」

  「天之見證!」

  原本抱持親自見面應能弄清心頭異樣情緒的打算,提功持劍與鬼王針鋒相對的青年,越是過招,腦袋越是一片模糊。

  成為魔王率兵侵略中原,本是銀鍠朱武的職責;而身為武痴一脈,盡力阻止魔界荼毒神州百姓,是自己責無旁貸的任務。

  大義名份橫亙在前,往日的個人私交,本就渺小微不足道。

  明知眼前鬼王應對進退完全符合異度魔君對待正道敵人該有的高度與態度,青年仍忍不住心中澎湃思潮。

  親情、愛情、友情──青年這一生,失去過太多珍而重之的人事物;在見到鬼王之前,青年原以為自己經歷了冷醉與月漩渦二樁黯然過往,內心早已百般砥礪,堅軔到足夠三度承受至交好友的冷然反目。

  事實證明,自己的心腸,竟柔軟在意料不到的地方。

  數招肢接過後,心有旁騖的青年刀傷見紅,血痕沿著唇邊及手上銀套緩緩滴落。身形騰越退至城門一角,青年拄劍於地採防衛態勢,伸袖隨意抹去嘴角血痕。

  「這就是魔界大王的真正實力麼?」劍客開口。

  「對上我,你只是枉死。」鬼王按下刀鋒,如是說。

  「怕死豈能站上武道?」

  聽聞故人前所未有的狂狷冷傲,青年心頭無名火起,當下一聲冷哼,天之劍式再度出招。

  金屬撞擊、劍拔弩張的對峙中,全神注視著與朱聞蒼日判若兩人的銀鍠朱武,依稀相似的面目,截然陌生的氣質,青年這才察覺,自己竟如此想念昔時那名王者霸氣付之闕如、愛笑愛跟又愛碎碎叨唸的書生。

  而那些暢遊四方閒話悠然的日子,隨著朱聞蒼日的消逝,再也沒有回去的一天。

  再也沒有人敢沒大沒小地對他亂七八糟的調笑、再也沒有人能厚著臉皮對他毛手毛腳。

  再也沒有人自作多情地纏著他講述過往的風花雪月;再也沒有人能不問一句地拍拍他肩膀,淡淡地說,過去就好。

  再也沒有轉身回眸便能見到亦步亦趨的赭紅衣衫、再也沒有眼神相交默契自生的會心一笑。

  這世上,再無站在自己身旁那名逍遙自在皮厚輕挑的朱聞蒼日,只有屬於異度魔界的鬼族之王銀鍠朱武。

  自己,確確實實、乾乾淨淨地被拋下了。

  一思及此,青年空空蕩蕩的胸膛中,靠近心臟的地方,頓時狠狠拉開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疼痛莫名,迴劍護胸。

  這究竟怎麼回事?

  難道是未完全解消的朱皇血毒麼?

  一閃即逝的念頭,引來戰場上致命的空隙。

  失神瞬間,青年格劍擋招的氣力頓消,葬日殺招臨頭的同時,帶著一抹蓮香的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面而來,揮袖化去鬼王凌空砍殺的奪人刀氣。

  「走!」

  來人一聲清叱,斷然伸手拉住青年幻化光影遁離。

  另一頭,鬼王乾脆俐落地收刀負手,背對朝露之城眾軍士,凝望青年遭人營救逃脫的方向,緩緩吁了口氣。

  「總算來得及時。」

  擋下刀勢的那人……是清香白蓮素還真罷?看來這名正道領袖良心尚存,不算太狠。

§

  隨著素還真等人遠離,鬼族鳴金收兵,銀鍠朱武凝回分身兩路共抗外敵的戰袍武尊,將處置流放在外通敵叛族的小妹孤月之事交代首席參謀,與部屬商議底定如何派遣新任魔將葉小釵擾亂素還真陣營,以報魔城奇襲之仇等軍機要務後,終於覷得空閒獨自走出大殿,步向終年煙霧瀰漫、異度創界魔皇石像所在的天魔之池。

  血紅池水中央,靜靜躺臥毫無氣息、只餘淺淺心脈的邪族女王、鬼族之后。

  女后身旁沉眠的小小嬰孩,乃身繫魔界未來的聖魔元胎,自進入天魔之池後,跟隨母體的假死,生長速度一併停止。

  鬼族首席參謀伏嬰師善用陰陽術控制時間的流逝,天魔池內的鬼王妻兒,當日便是趕在九禍產後失血完全死絕前,由伏嬰師藉魔皇有限的異能封入結界,及時護住魔胎生產之時耗盡精元的殘破身軀。

  依照創界魔皇的提議與伏嬰師的佈局,鬼王只需盡力領兵殺戮、破壞神州四柱扭曲空間界限,創造魔皇降臨的契機,當天魔石像之內的魔皇順利附身結界內聖魔元胎軀體的那一刻,自有令九禍起死回生之能。

  但是,事實真能如此簡單麼?

  雖然一牽扯到九禍生死,鬼王難免血氣上衝直線思考,只是心情總有平息的時候,憂憤過後的冷靜,鬼族之王不由質疑起自己重披戰袍背後佈局的真正目的。

  原本回歸魔界的自己只打算單純登上王位敬表禮數,無意再起烽煙;如今卻為了妻子性命必須坐實殺人放火的魔王威名。

  若這一切是計,邪族女王是否曾經參與其中?

  不動用心機,不代表不了解心機。同樣接受魔界高層精英教育培訓長大的鬼王,必要時不會天真到底。

  凝望池中面容恬靜睡顏嬌嫩的豔麗佳人,鬼王苦澀一笑。

  妳會拿自己的命來騙我、用自己的生死綁住我的腳步嗎?九禍?

  搖頭。

  不、妳不會騙我,從小到大妳愛就愛、恨就恨,只會對我生氣,從不曾騙我。我願意相信,妳會遵守自己的承諾──魔胎誕下、將魔界大業連同元胎移交伏嬰之手,兩人一同攜手退隱山林。

  如今魔界繼任者已誕生,只要妳清醒,我們便能拋開這一切,不問世事遠離紛爭。

  大掌攀搭池畔岩石,鬼王緊緊閉上眼睛。

  九禍、醒醒……!快些醒過來,實踐妳當日的承諾!

  放任自己在天魔池畔黯然神傷的鬼王,不知過了多久,驀然耳聞遠方飄來幽幽淡淡、斷斷續續的簫聲。

  這是?

  自思緒中警醒,鬼王轉身踱步,傍著池畔懸崖極目眺望。

  熟悉的簫聲,熟悉的氣息。

  火眼金睛凝視遠處鄰近魔界出口一方隱蔽山坳,間歇傳來的悠揚旋律引動腦海浮現熟悉的人影,原本低落的心緒,頓感一陣清靜恬然。

  鬼王闔眸諦聽,緩緩牽動嘴角。

  堪堪打過一架,隨即去而復返,無論來意如何,對方不是普通好膽。

  來了也好,來得正好。縱使正魔分道,畢竟知交一場。

  沉吟片刻,鬼王回首向池中妻兒深深投注一眼,伸袖抹臉,收拾心情負手離開。

§

  不容入侵的狂燒火燄,環繞高聳山壁的魔城,青年不動聲色,盤踞山崖一日一夜。

  戰場上頃刻混亂的心情,令青年決心與素還真一行人分手後,再度循昔時書生指點的入界左道折返,惟方經正道奇襲的兩座魔城戒備森嚴,不欲驚動魔兵的他,只能待在邊界山峰,無法更近一步。

  想要整理思緒,其實大有去處;為何選擇重蹈險地,青年也說不上來。

  或許,因為混亂的源頭,無論兄弟或好友,都身陷魔界之中。

  或許,離對方近一些,自己更能看得清、勘得破。

  或許……

  敏銳察覺山坳轉彎處來人氣息,青年停下吹奏的動作。

  因長時間注視火燄而矇矓的視野裡,身無長物、手上單單拎著兩只酒壺的紅髮身形,端地惹眼至極。

  注視著漫步而來的鬼族之王,心中紛亂倏然止息,青年劍客不自覺地展顏舒眉,順勢站起。

  或許,選擇再回魔界,不怕死地吹奏簫曲,只是想在平和的氣氛下,再見一次分道揚鑣的知交。

  能談出什麼?不知道。能改變什麼?不知道。

  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瞧瞧他的樣貌……

  不求問題能解決、不求答案能明瞭,只要能再次比肩而立就好。

  或許,吹簫的自己,與聽簫的鬼王,都只是痴人罷了。

  「你來了。」擱下鐵簫,青年平靜開口。

  腳步一頓,鬼王頷首。「嗯,我討酒來了。」

  「酒在你手上。」瞥向來人所攜之物,青年挑眉。

  洒然聳肩。「早知你沒帶,吾自備而來。」

  「想借酒澆愁麼?」接過鬼王遞來的酒壺,冰霜綠眸瞥視形貌不復的昔日故交。

  揭罈仰首灌了兩口,鬼王闔眼似在品味酒香。「酒醉、送人膽。」

  「你有心事。」跟著啜飲,青年肯定道。

  睜目望向青年,鬼王苦笑。「還是老樣子,愛得很深、跌得很深。」

  指掌握緊壺身,沉默片刻,青年一字一句緩緩道。「你不快樂。」

  「魔界之君雖非吾所望,卻是吾與生俱來的責任。」沉沉一嘆。「你仍要選擇阻止麼?」

  「做一個選擇還必須考量能力與心力,否則一切都是空談。」青年平鋪直述。

  「你這個性,老愛挑最艱難的路子走。」鬼王搖頭。「別談煩心事了,來,老規矩,不醉不歸!」

§

  黃湯下肚,模模糊糊、恍恍惚惚間,青年背倚岩壁閉目沉沉睡去,再睜眼時,周圍雲霧繚繞,身旁鬼王不見影蹤。

  踏出數步,只見雕樑畫棟,冰裂窗格,眼前熟悉的場景,自己不知何時竟又回到當日朝露之城中、曾與書生徹夜共飲的暖閣。

  越過杯盤狼藉的酒席,來到裡間,回復書生模樣的朱聞蒼日,正酩酊大醉毫無防備地酣睡榻上。

  青年走近榻旁,定定注視著好眠的紅髮書生,一陣暖意漫漫流過心頭。

  伸手撥開書生遮掩半邊臉面的旁分前髮,指尖流連輾轉,輕輕撫過即使睡夢中也笑意彎彎的眉眼和唇瓣。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若你是女子,或我是女子,多好?

  耳邊響起的,是書生當日顛顛倒倒的戲語。

  青年扯開顫顫的微笑。

  若你是女子、或我是女子……可我們都是男子啊……若你是朱聞蒼日、不是銀鍠朱武,若你只是天邈峰上的朱聞,不是異度魔界的朱武……多好?

  癡人說夢、浮生若夢、而這、說到底也只是黃粱一夢罷了。

  ──簫兄,除卻身為武痴傳人、荒城少主的身份,你真正的想望是什麼?

  依稀猶記,小橋樓頭,風揚綠柳,書生轉著扇柄,挑眉直問。

  自己的渴求、自己的想望……自己真正想要的……

  不知從何而來的衝動,青年倚榻低眉,憑著前一回共飲同枕時羞赧不可告人的片斷記憶,將自己的唇密密貼覆書生微微張闔吐息的柔軟唇上,舌尖舔舐吸吮對方齒間,隨著漸次粗重的鼻息相聞,對方半睡半醒間似有若無的默然回應,引動青年身下一顫。

  抬眼,但見書生似笑非笑望向自己。

  青年抽身急急後退,腳下一絆,往後仰倒。

  驚醒。

  轉頭望去,靠在自己身邊鼾聲沉沉的,仍是紅髮張狂頂戴鱗冠的鬼王。

  怎麼每次跟這人一道喝酒喝到茫,便會專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青年倏然坐直身軀,雙眉蹙緊。

  這回,竟是自己對朱聞蒼日……那樣荒唐!明明對冷灩前輩皆未曾有過的綺念,怎麼會對朱聞……?

  夢中心口怦然的興奮刺激,夢醒猶有餘悸。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為何會有如此古怪的念頭反映成夢境?

  纖白指掌掩住臉面。

  身為男子,怎能對同性好友動心起念?對方非但身為魔界之王,甚至有妻有兒心有所屬!

  怎麼能夠?!

  慌張過後,心頭浮起的苦澀滋味,是絕望。

  原來,傲峰之巔的異常心亂、戰場臨陣的頃刻憂煩,問題的答案如此簡單。

  縱使懂得也沒用。

  疼痛並不會稍減,只是更加莫可奈何。

  書生之所以不同於冷醉、不同於月漩渦、不同於宵、不同於其他任何人,是因為書生之於自己,是這般的不一樣。

  因為,不只是朋友。

  因為,對於書生,自己有著不能啟口無法實現的奢求。

  心口絞痛。

  由於鬼王應邀到來隱隱癒合的胸膛深處,鮮血淋漓再度破綻。

  這一回,青年清楚明白,疼楚的源頭比起朱皇血毒,更加無可救藥。

  正值情緒不由自己的當口,側旁傳來半醉半醒的低沉嗓音令男子渾身一震。

  「……你怎麼了?」鬼王醉眼惺忪地開口。

  「沒、沒什麼。我走了。」拉垂灰氅蓋住大半頭臉遮擋對方關切的視線,不待鬼王回話,青年持簫起身迅速離開。

  「簫……?」

  鬼王一聲呼喚尚未來得及出口,轉瞬便被青年施展輕功的呼嘯風聲拋在腦後。

  凜凜寒風中,青年顫顫一嘆。

  對方是男子、對方是魔王、對方心有所屬,自己卻是連朋友都算不上的朋友。

  喉頭澀然。

  一如書生預料,自己果然自始至終,都挑了最艱難的路走……

  上一回解毒的代價,自己失去唯一的至交好友;這一回沾染心頭的毒,又該拿什麼來交換解救?


 
 

且前行、莫回首。
簫兄、吾友。

(圖片出處:Dongj 曼珠焚華)

                捨無間

  早在覺醒離家之始,他便料到遲早得回去面對現實的一天。

  無知自有無知的快樂,知道太多的聰明人往往是日子最難過的一群。

  所以他樂得裝傻,許多事情不想追根究柢──例如、魔界近況如何;例如、九禍為什麼甘願耗費心力想方設法喚醒自己。

  站在邪族女王領導統御的立場,即使魔界戰將傷亡殆盡,八百年前便對魔界侵略方針高唱停戰反調、再加上恩怨情仇牽扯不清的鬼族王子,絕對是復活名單順位最後一名。

  九禍必定迫於無奈才弄醒自己這隻形同殉職的戰神。而不想再戰沙場的他,唯一選擇只有逃避。

  對他來說,與從來沒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的舊情人再聚首,勢將重演當年衝突的窘局。離家出遊,最大目的在於迴避與九禍之間的和戰爭議,論爭未定之前,九禍帶領的魔界難有決定性的攻擊行動──儘量拖延魔界的攻勢,是他表達反戰意願的消極作為,只求拖得一日是一日,等待事情轉寰之機。

  只是入界援救青年劍客之舉,不但曝露了自己的行蹤,更因此讓同伴捲入魔界計謀,成為九禍與伏嬰師合作用來佈局誘使自己回歸的籌碼,老實說,邪族女王劍走偏鋒的作法,成功讓他措手不及。

  自己回不回歸,真有這麼重要?非得擺下龐然陣仗聯合雙城之力共謀佈局?

  透過伏嬰師居中穿針引線,來到地羽之宮會晤舊情人的書生,順利與華裝冶豔的女后私下獨處,爭吵不過開頭數句,訝異見到伊人珠淚成串落下的瞬間,因至交遭難及不滿九禍隱瞞一雙親生孩兒身世的滿腔怨懟與怒意,頓時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書生明白,依魔界一向的策略行動準則:只要可用以達到目標的人事物,皆是運籌帷幄的棋;在江山大業前提下,首當其衝有資格被當成棋子的,包括九禍與自己。

  印象中,他從未見過她哭泣。堂堂女后在男人面前毫無遮掩的梨花帶淚,實乃前所未有之舉。

  而淚水背後代表的意義──顯然,魔界的景況已然糟到主戰的邪族女王不得不向主和派低頭的地步。

  書生閉目長嘆。

  連堅強能幹的九禍都束手無策,看來家業榮衰果真今非昔比。

  鬼族大王第一次深刻體認自己活像窮到只剩一身行頭、死至臨頭尚不自覺的富家子弟。

  似乎該是睜開眼睛認清現實的時候了。

  況且,九禍的求和提案,簡直美好得不可思議。

  闔扇挽袖,輕柔捻去情人頰邊淚痕,男人將女子尖尖下巴捧入掌心。「妳找我,只是為了想要一個孩子?」

  「我要的,是一個血統足以繼任異度魔界王位的新主,以及在新主足堪重任之前,能暫掌魔界兵符穩定局面的人。」伸掌覆掌,垂髮銀鈿閃閃爍爍,映襯一雙美目燦勝天星。「事成之後,你想辭任退隱,我陪你。」

  髮香幽幽,近在咫尺,風華絕色,唾手可得──書生不由憶起當年為這張容顏心醉神迷的自己。

  攜手退隱啊……

  明知夢想遙不可及,明知雙方理念南轅北轍,願意拿他說過的話哄他、願意委屈讓步嬌媚示好的女子,份外美麗。

  苦肉計、美人計──邪族女王設下環環圈套,只為擠兌出他一句許諾。

  拋棄朱聞蒼日分身軀殼、回歸魔界、恢復銀鍠朱武完全體。

  望向自己曾誓言生死以之的女子,書生心頭五味雜陳。

  被心愛的女人欺哄,至少證明自己仍有被欺哄的價值。有了這樣難得的溫柔噥語,即使明知伊人機心算計,也甘之如飴。

  愛情如同鴆酒,即使明知有毒,仍能令人含笑飲落。

  只是,在喝下毒酒之前……

  鬼王挑眉開口。「旱魃與我,如果有得選擇,妳會選擇我嗎?」


  「現今世上,活著的人當中,我想選擇的只有你。」邪族女王抬眸直視。「這樣的回答,你滿不滿意?」


  「我也只是問問而已。」伴隨淺淺笑語,男人挽起纖纖素手,入帳解衣││放真心搏感情的人是傻子,只要一碰到九禍,他向來沒有正常思考的能力。


  「事到如今,又何必明知故問?」邪族女王挑眉。


  「妳說呢?」男人以反問狡猾逃避問題。


  秀眉微蹙。「我沒跟你計較簫中劍之事。」

  指掌攀上羊脂白玉一抹酥胸。「拜妳所賜,他身中魔毒。」

  「那也只是扯平。」手上寬衣解帶,女后貓眼微瞇。「你讓我誤以為你還沒覺醒。」

  「所以脾氣就發到無辜路人身上?」低頭咬囓頸邊。

  血色蔻丹刮過赤裸胸膛。「讓你洩露魔界出入機密,簫中劍絕非無辜路人。」

  男人抬眼皺眉。「別把人當成似妳一般玲瓏心竅。」

  「真捨不得讓他成為自己人?」皓腕纖纖環扣情人頸背,女子低問。

  「該擔的責任我會擔起,動我腦筋沒關係,要動他,不可以。」倏然停下動作,書生肅語。

  為她生、為她死,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好不容易交到的摯友萬萬不該為此一道攪和下去。

  「你是認真的?」仔細打量枕邊人神情片刻,女子慵懶闔眸。「……也罷,只要你肯回來,我無所謂。」

  「對妳,我向來只有舉手稱降的餘地。」

  成功令邪族女王承諾棄用手中籌碼,書生放下心來,這才為時已晚地想起,前日睡在青年身邊,夢裡一場假鳳虛凰巫山雲雨,某方面早已耗盡大量精力。加上現在單純分身,本來就比較虛……對於女子當面兌現的要求,只得嘿嘿一笑。



  「朱武,還沒開始就舉白旗?」媚眼如絲。



  「是啊,太久沒複習,忘記了。」男人狀似無辜地用力點頭。

  此時此刻,再怎麼沒腦袋,也知道事實的真相絕對不能拆穿。



  「銀、鍠、朱、武!」橫躺被間的半裸美人險惡瞇眸。



  「嘖,開開玩笑嘛,年紀大了還這麼大脾氣……噢!」身下一痛,鬼王皺眉。



  「既然忘記,留之無用。」冷哼。



  男子一面探手握住伊人擱置己身要害處的腳踝,一面艱難開口。「妳捨得?」

  分身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無賴耍痞,爭取時間再振雄風。

  「沒用的話,沒什麼好捨不得的。」眼神流轉,似笑非笑。「要我把伏嬰師叫進來幫忙麼?」

  鬼王一驚。「叫他進來幫什麼忙?」

  「道具、藥物、咒語。」女子淡道。「以‧防‧萬‧一。」

  男子頓了頓,當下浪蕩魅笑,大掌順著伊人白皙足踝一路蜿蜒上攀,耳鬢咬囓廝磨。「那些旁門左道的勞什子,若比得上真槍實彈萬分之一,妳捨得喚伏嬰師進來伺候的話,只要吩咐一句,我無所謂。」



  「朱武,你啊……」隨手拆卸男子束髮金鈿環扣,女子皓腕伸環貼緊靠身上的瘦削腰肢,感受著男子的賁然硬挺,豔似牡丹的笑靨清麗難言。「那就好好展現你的辦事能力罷。」

  埋首伊人濃密髮間,拋卻旁念縱身忘情之前,書生暗暗默語──

  簫兄,對不起,就跟你吃盡苦頭非得守住對冷灩的臨終承諾一樣,這邊也是愛到卡慘死……

  地羽之宮一場繾綣,魔界內部和戰論爭商議底定;邪族女后卸甲引退,鬼族大王葬日回歸,中原武林正魔對峙之勢,就此重整棋局。

§

  入魔那段時日,青年並非完全沒有記憶。

  最後的印象,自己倒進書生懷中,爾後,是一場醒不來的漫長夢境。

  青年猶記回到傲峰取得佩劍天之焱,重演與六禍蒼龍、冷霜城之間的戰鬥;雖然隱隱覺得事情不對,但接連面對無法放手一搏的仇敵、無法以牙還牙的憾恨,青年劍客心頭只有止不住的漫漫殺機、扼抑不了的翻騰殺意。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拋開束縛,血刃冤屈,殺得痛快淋漓。

  反正在夢裡。

  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赭紅身影來到自己面前,以刀擋住去路,要求一戰生死。利刃透出來人胸膛剎那,灼燙血花飛濺臉面,青年劍客一陣暈眩,隨即意識昏迷。

  再清醒,他已處於熟悉的傲峰雪洞,不見那道赭紅身影。

  自己與朱聞蒼日的決鬥,是夢?是真?

  紫氅刀客的轉述與書生留下說明事由原委的書信,令青年一時無語。

  若非他當日執意前往朝露之城試圖尋找義弟,朱聞蒼日不至於會為了營救身中魔毒的他,犧牲自己。

  是他害了不願回頭的朋友再度淪落。

  早先勸同伴面對現實是一回事,但朱聞最後卻因他而妥協;被迫作出的選擇,不會有好結果。

  只是,不同於半途投身魔界的月漩渦,朱聞蒼日乃離家出走的魔者,在情在理,身為毫無關係外人,沒有勸人再度拋棄家族的理由。

  原本鮮少做夢的他,不只一次,夢見胸前劃開一道深刻劍痕的書生仰倒雪地,血漬沾污的嘴角微微揚起。

  不只一次,當自己顫抖伸袖摀蓋書生胸膛猙獰創口,後者探掌覆上自己手掌,血液仍不斷自指間汨汨湧出。

  不只一次,聽見書生咳著血,掙扎著對他說──

  且前行,莫回首。

  簫兄、吾友。

  當他張開手臂欲攬書生身軀,同伴軀殼竟瞬間幻化成光點四下飛散,空留雪地怵目驚心成灘血華。

  夢,總在此時嘎然而止。

  每夢一次,青年益發不知所措。

  心頭的莫名情緒,不似當日被冷醉誤會深重時的苦惱、亦非似被月漩渦責難怪罪時的難過。這股空空蕩蕩的感覺,算什麼?

  烏飛兔走,傲峰絕頂,自魔化狀態恢復正常的青年盤坐石上反覆思索,一時無著。

  眼神習慣性望向冷灩冰塚,念頭偶然閃過。

  昔時,織劍師死在自己懷中、冷醉決鬥退走出峰、月漩渦數次當面拂袖而去──青年真心交陪過的人裡,只有書生的離去,竟是一覺醒來不見影蹤。

  即使書生留下隻字片語,對青年來說,遠遠不夠。

  雖然,依以往對待冷醉及月漩渦的經驗來推測,即使追上門去,對方不領情的局面居多,他仍壓抑不住想再見朱聞蒼日一面的念頭。

  明知書生已在信中點明此後正魔殊途,青年依舊想親眼看他會以什麼樣的神情對待自己;想親耳聽他會以什麼樣的語氣對自己訴說。

  低頭注視自己穿戴銀套的手掌,張而復握。

  就算要分道揚鑣,也該當面親口。

  看來,魔界這一趟非走不可。

  晨曦裡,青年下定決心,猛然起身,自冰巖頂端提功竄落。

  腳步邁回第十二峰,只見小屋門前,同居的紫氅刀客旁邊佇立一道淵渟嶽峙的背影,拂塵劍袋,蓮冠紗袍。

  「簫中劍,你回來得正好,素還真探望你來了。」非人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青年負手於後,足尖踏雪而過,轉瞬來到小屋門前,朝著名動天下的修道人微微頷首,開口道:「素賢人造訪寒舍,未知有何指教?」

  「前些時日,宵曾因你入魔一事尋素某相助,只是礙於處理東瀛入侵未能及時盡力,特來致意。」拂塵上手,修道人略略躬身。「空谷兄已解除魔化恢復正常,實乃萬幸。」

  「傲峰屬性絕冷,光是登上十二峰便要消耗大量功體,素賢人特地上來一趟只為致意,未免太顯隆重了。」青年劍客揮袖。「請說清真正來意罷。」

  「空谷兄快人快語,如此素某也省下功夫了。」修道人微微一笑,款款道來:「根據線報,異度魔界鬼族禁地開啟,似將再起戰局,素某現已掌握魔界內部藍圖,預備合眾人之力兵分多路奇襲魔界,特來請空谷兄出馬,一抗魔界鬼族關卡──朝露之城。」

  朝露之城?

  青年挑動眉稍。「主動直搗魔界大本營,似乎與傳聞中琉璃仙境穩紮穩打不求燥進的作風大異其趣?素還真,你這麼做的理由,可否告知?」

  面對青年一針見血的疑問,修道人思忖片刻,毅然開口:「老實說,葉小釵遭魔界俘虜已有一段時日,生死未明。空谷兄,素某的心情,相信你比誰都更能明白。」

  青年劍客冰綠眼眸對上修道人澄澈雙眼。

  刀狂劍痴‧葉小釵──長年與素還真綁在一起的響亮名頭。原來,江湖打滾多年的中原正道領袖,原來也有不可碰觸的罩門?

  比起總是單槍匹馬獨對魔界意圖拉回兄弟好友的自己,為了營救葉小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把整座正道全拖下水,務求一擊必中的快狠準作風,不愧是屹立不搖的清香白蓮素還真。

  對照之下,自己的處理方式顯得拙笨許多了。

  只是……

  「魔界主動再起戰局──依我的了解,他的性格,不可能。」青年沉吟。

  「這是素某特地商請空谷兄出馬的主因之一。日前孤山亭一會,曾親見銀鍠朱武作風不同歷任魔君,是以得知魔界將再燃戰端的消息,也有同樣的疑問。空谷兄若能出手牽制魔界後援,亦可趁機探查究竟。」

  聽聞修道人毫不遮掩地點明緣由,青年明白,傲峰上數日遲疑思量下,已然錯過獨自潛入魔界尋找好友私自了斷的最佳時機。

  若配合素還真出兵計畫,便印證了書生在信中所說,兩人的交情從此各有立場……

  饒是如此,他依然沒有抱著失去這名朋友的打算。雖然自己還沒想清楚該怎麼做,無論任何形式,能夠見上一面,至少能搞清楚些什麼。

  暗暗嘆了口氣,青年劍客閉目復睜,定定望向修道人,允諾道:「朝露之城,交我空谷殘聲罷。」

    

 
 

「如果你是女子,或者我是女子,多好?」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千影雪坊朱簫外拍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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