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無間


  冷月當空,荒山夜雪。

  枯林中,紫氅黑衫閉目凝立一動不動,俊美無瑕的容顏在蒼白膚色襯托
下,宛如一尊精雕細琢的冰雪人偶。

  白羽夜梟展翅盤旋,倏而低鳴掠過,棲息主人肩頭。

  青年睜眼,現出一對澄澈晶瑩的冰藍瞳眸,伸手撫順雪梟微亂扁羽,開
口問道:「來了?」

  夜梟頗有靈性地咕嚕應聲。

  非人眺望遠方,凜冽寒風中,天地交界處隱現一抹火紅。烈焰劃過重重
冰雪,頃刻炙融化出雪華覆沒的枯林古道。
  火舌之中,紅髮白袍的魔物腳踏紅靴、負手於後,以一貫優雅姿態現身。

  「……吞佛童子。」唇齒輕吐喚出惦記心頭的名字,青年不自覺地露出
和煦笑容。

  大袖揮過,烈燄盡收,魔物嘴角微揚頷首回禮。「久見了,宵。」

*     *     *     *     *     *

  起先,這一夜與兩人先前共渡的少數夜晚並無太大不同,簡單招呼照面
打過,兩人併肩進入佈置簡單的岩穴。

  至此一切正常,但踏進洞內的魔物竟毫無來由地寒毛直豎。
  倏然止步時,微妙難察的波動轉瞬消失。

  一閃而逝的氣息毫無殺機、毫無敵意,反而帶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莫名熟
悉。

  魔物瞇起眼睛。

  「吞佛童子,怎麼了?」見魔物停止前行,非人側首相詢。

  打量著毫無異狀的黑髮青年,魔物暗暗思忖──身為武者,同樣感官敏
銳的非人似乎並未覺察到任何不妥,難不成是自己多心?

  面對友伴的沉吟不語,黑髮青年眨了眨眼,半晌方道,「你是否突然想
起要事待辦打算離開?如果是,儘管直說沒關係。」

  「汝多慮了。」
  非人體貼又遲疑的問話引得魔物淡淡一笑,當下擺脫疑心,把握時機探
掌出手。

  驀然疊合的身形,乍然升高的體溫。相忘江湖,相濡以沫。

  離愁、掛念、煩悶、擔憂,不得分說的別後種種,再不須分說。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求當下痛快擁有。

  恍若要將彼此噬食殆盡吞吃落腹的啃咬深吻,幾乎衣料盡碎天翻地覆的
裸裎過程,肢體狂亂交纏,攻守之間格鬥肉搏,是悖逆禁忌的戲耍,是血腥
銷魂的廝殺。

  整夜下來,兩人難免要輪替輸贏幾回;相較於青年單刀直入直來直往的
真誠坦率,魔物總愛在同伴繳械臣服前盡情延長惱人的折磨。

  幾番你來我往後,魔物以體重迫使非人正面仰躺,刻意顯露的微笑成功
降低青年戒心,魔掌出其不意將雪白雙腕押扣交疊頸後,迅速以衣帶密密綁
縛。

  雙手失去自由的非人正要好奇提問,魔物不由分說架高青年瘦削腰身,
重心不穩之下,青年雙腿只能環扣魔物身側,魔物則以雙膝支地,一手把弄
非人身前,一手持住下身抵向青年白皙似雪的腿根。

  「為什麼要綁住我的手?」正要動作的瞬間,非人終於抓到開口的機會。

  「同樣是欲,不同的細節更動,自有不同的趣味。」魔物一頓,挑眉俯
視身下非人。

  「不同趣味……嗯。」沉吟片刻,非人點頭:「那就讓我看看不同在哪
裡吧。」

  魔物擒笑,配合套弄非人的節奏,以淺淺深深的進出逐步埋入已泌出體
液的潤滑菊穴。

  隨著忽快忽慢的進進出出,非人弓起上身輾轉吟哦。
  「吞佛、吞佛……啊啊……嗯嗚………」

  密切觀察青年表情,抓準行將巔峰的剎那,套弄的手指惡意掐住非人根
部顫動,硬生生阻住該有的高潮。

  不得宣洩的青年眉間緊蹙,以接近哀鳴的嗓音不滿地叫喚:「吞佛……!」

  正對微亂烏絲遮掩下的著惱視線,魔物邪魅微笑不作回答,反倒抽身撤
出,不由分說翻轉青年軀體,迫使非人以綁縛的雙腕撐起前身趴伏於地。

  「唔……?」

  黑髮青年正要出聲質問,豈料魔物輕易以二指戳進青年已然擴展的身後
甬道旋轉勾勒,逗得非人扭動腰肢上下擺動,不滿的抗議盡皆化成猶似幼獸
的唧聲細鳴。

  「嗚……嗚嗚啊……不要……吞……嗚…!」

  「看來這般趣味,汝不中意?」俯身輕咬青年耳垂,魔物柔聲底語:「
沒關係,咱們換過一種。」

  「嗯?」非人回神後望,只見魔物手中似乎攢著物事,不及細看,脖頸
隨即被迫轉前。

  不多時,陣陣酥酥麻麻的輕柔觸感滑過青年裸背。

  「啊──!」

  哀號同時,非人肩膀後縮當場蜷曲,一陣顫慄後勉強開口:「……這感
覺、是什麼?」

  「這叫做、搔不到癢處。」暢聲低笑,魔物指掌湊前,只見一撮紫色長
羽平躺掌心,顯然便是作案工具。

  「癢……原來是這種感覺。」青年睜圓眼:「這羽毛……?」

  「放心,取之於斯、用之於斯,汝之紫氅尚稱完好。」邪邪一笑,「本
想找夜梟樂捐,那扁毛畜牲溜得倒快。」

  肅顏回眸,非人一字一句。「……怎麼都可以,就是不准對雪梟下手。」

  挑眉。「此話當真?」

  「嗯。」用力點頭。

  「既然如此,汝之希望便是吾之任務。」金瞳險惡瞇起,動作優雅地掐
羽為筆,以青年裸背為畫布,不由分說開始順著肌理精細描摹的手上工夫。

  「呃、啊………!」
  一陣電擊般的顫慄抖動,非人扭腰提臀欲側身翻滾,無奈後腦勺遭魔掌
堅定壓制不動,面對羽毛攻勢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嗚………」
  抗衡片刻後,非人蜷縮於地叫號漸低,代之而起的是貨真價實的哀鳴泣
音:「……吞佛、吞佛……嗚………」

  「汝不是說怎麼都可以?」魔物手上稍停,以長羽撂開青年黏附額邊的
毫髮,撥去眼角淌出的透明凝晶,道。「才這樣便撐不住?」

  「我不中意癢的感覺。」羽毛撫觸下引起顴骨刺癢,非人蹙眉閉目。

  唇瓣揚起。「那麼汝中意什麼?」

  「……你。」倏然張眼,冰藍瞳眸毫無遮掩熱切凝視。「你來、或是我去
,我都中意。」

  機心百轉,敵不過赤誠一句。
  胸臆一陣溫暖,魔物打算繼續捉弄的惡意當場盡去。

  「如君所願。」

  微笑拋開紫羽,魔物猛然拉起非人,抬高衣帶綁縛的雪腕繞過頭頂,圈
住自己頸後,抵坐平整大石之上,探首銜住非人櫻色唇瓣舌戰再起,一面扶
持青年腰身,一面調整角度導引青年落坐。

  「啊……」
  當灼熱盡根沒入體內,青年不禁仰首嘆息,雙腿自然而然夾住魔物腰際
,魔物張口咬囓非人雪白頸項,唇齒過處斑斑痕跡。

  扣住青年腰肢,魔物循序漸進重重律動,洞穴中只聽聞非人的忘我縱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壁間飄蕩迴音陣陣。

  隨著肉體持續摩擦撞擊,快感逐步堆疊攀升。

  巔峰極頂,仙死轉瞬間,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氣息乍然綻放,以瀰天漫
地之勢、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防禦力降至最低的魔物襲來,措手不及的魔物
不由得眼前一眩,腦中爆開強烈白光。

  意識墜落無盡深淵前,魔物懊惱想起──方才的異樣,果然不是自己錯
覺多心。

*     *     *     *     *     *

  恍恍惚惚、矇矇矓矓、渾渾噩噩。
  睜開眼,但見落英繽紛,飄梅似雪。
  他身無長物,涉足一彎采采流水。

  如紗阻隔的模糊觸感讓他明白,自己身處意識編織的幻境。

  方才那股氣息,意欲搬弄何種玄虛?
  魔物冷靜自持獨立水中,以不變應萬變。

  不多時,慈悲憫人的嗓音耳畔響起。
  「一劍封禪,吞佛童子,吾友、吾徒,久見了。」

  金瞳亮光閃過,但見流水彼岸一襲鑲金白袍若隱若現。

  魔物挑眉──原來是一步蓮華……師尊善體這回又在搞什麼鬼?
  忍住嘆息的衝動,魔物禮數周到地頷首:「聖尊者。」

  「此乃吾事先分出之一點靈識,赴襲滅天來生死約會前託付摩訶戒者保
管,望能成為你日後伏魔助力。」佛者衣袂飄飄,眼觀鼻、鼻觀心,俊俏面
容法相莊嚴。

  眉頭微蹙。「汝怎有把握能讓靈識轉交到吾手裡?」

  「你這不是來了?」伸指接住飄飛梅瓣,佛者拈花微笑。

  魔物聞言戒心頓生:「難道吾與宵之相遇,也在汝意料之中?」

  想起自己對宵的莫名好感,即使過往記憶盡失,對特定對象如此輕易起
心動念,午夜夢迴偶然想起亦覺詭譎,若是當中佛者曾經插手,一切不再無
跡可尋。

  前有魔胎、後有非人,竟都是佛門僧侶的安排?

  「大破方能大立,凡事順其自然,吞佛童子,放過你的心吧。」佛者諄
諄告誡:「心動的感覺勝過無知無覺,總是要體驗才能放下,不去經歷、便
無以成佛。」

  「……僅餘靈識的聖尊者仍不失佛門誨人不倦的本色啊。」魔物收起心思
,出聲調侃。

  「呵。」佛者不以為意,手結法印,鑲金法袍無風翻飛:「醒來罷,否
則可要有人雪融成雨了。」

  刺目的清聖白光再起,魔物不得不閉上雙目。

*     *     *     *     *     *

  再睜眼,正好對上憂心忡忡、波光閃閃的冰藍瞳眸。

  「吞佛童子,你醒了。」裸身青年挨蹭魔軀,破涕為笑。「方才你沒有
心跳、沒有呼吸,能量灌不進去,我以為你不能再使用了。」

  做到一半不能使用──這話若傳出去能聽嗎?
  ……故意的,師尊絕對是故意的。

  魔物不動聲色岔開話題。「……宵,摩訶戒者是否曾交給汝一件物事?」

  「你怎會知道?」非人大奇。

  果然如此,魔物暗自嘆息。「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青年起身,自岩洞深處亂石隱蔽處取出一方長匣,毫不懷疑地遞給伸手
出來的魔物。「戒者說這是聖尊者的遺物,為防萬一,暫由我保管,以待天
機。」

  天機……這群和尚的說辭真是百年如一日。
  魔物邊低頭研究密封的長匣,邊問道:「戒者可曾提過是什麼樣的天機
?」

  歪頭。「沒有。戒者只說時機一到,自然有人來取。」

  專心回想多年前習過的師門秘法,魔物雙手持匣以特殊施力方式按叩,
匣面應聲脫落,探眼望去,匣中紅緞鋪陳,一朵水晶蓮華含苞待放。

  拈起細看,指尖感觸到熟悉聖氣隱隱浮動散發,想必便是聖尊者口中僅
存的靈識。

  「吞佛童子,難道戒者說的天機就是你?」非人微微訝異。

  「嗯。」收妥水晶蓮華,魔物抬眸,意料之中見到青年滿臉疑惑躍躍欲
問,當下暗暗一嘆:「說吧。」

  「聖尊者和你是什麼關係?」非人看似無心的提問,直指真相邊緣。

  想到方才在幻境裡的師徒對話,魔物心頭一陣煩躁,咬牙道:
  「如果可以,希望來世不會再有牽扯的關係。」

  青年一頓,眨眼又眨,正待再問,卻被魔物突然起身整裝的動作打消原
意,出口的問話馬上更換主題:「你要離開了?」

  魔物恍若未聞,心中盤旋糾結佛者言語──
  心動勝過無知無覺,經歷才能成佛。

  所以,前有魔胎後有非人,刻意安排的際遇便是要引得冷血無情的魔動
心,動心之後,還要拿得起放得下?

  暗自冷笑。

  什麼天意、什麼天命?
  人身成佛、魔身成佛,說到底……為何成佛才是正途?他偏偏要走自己擇
定之路,即使面對師尊,魔物的傲骨不可能輕易甘心屈服。
  沒有親身試驗,怎知如來佛掌心是否真難以逃脫?

  行裝整畢正要甩頭離去,側眼卻見直視自己的冰藍瞳眸,黯然閃爍欲語
還休。

  魔物心下一動,與師尊相抗的意氣頓消,想也未想便已開口。
  「吾會再來。」

  非人愣住。

  「……汝不歡迎?」魔物斜眼睨視。

  黑髮青年用力搖頭,「……我在這裡等你。」

  魔物揚眉應答。「等待,要用享受的心情。」

  昔時相同的對白,如今迥異的心境。
  屬於冰與火的兩雙眼眸相視一笑。

  一句再來,足以抵擋雪地獨處漫無邊際的寂寞。
  一句等待,足以支撐沙場征戰全身而回的承諾。

  毋須多說。
  只求彼此心通意守,管它驚世駭俗逆天悖理,管它天堂無間成佛成魔。

  唇合唇分間,魔物清楚感知懷中水晶蓮華傳來異常波動,當下機心又起。

  主意打定,難捨難分的輕啄細吻,隨著魔物刻意逗留的舌尖、非人默契
開啟的牙關逐步深入交纏。

  「…唔……嗯……」趁著魔物換氣的空檔,非人面頰潮紅地問:「吞佛你
不是說要走了?」

  「汝要吾走?」挑眉。

  「……那、這次換我來?」冰藍瞳眸閃閃發亮。

  閉眼復睜。「隨便汝。」

  再次褪下委地的白袍配件,魔物看似無心地將安放袖底小袋的水晶蓮華
翻出,擺放在視野最佳的一角。

  軀幹交合瞬間,魔物露出百年難見開心暢笑的容顏──
  師尊,要怪便怪汝自己,要看,吾保證讓汝看個夠。

  聖尊者遺物,自此正式由萬聖巖摩訶戒者手中輾轉移交魔界戰神保有。

  待至一步蓮華靈識再出,與吞佛童子合力對抗襲滅天來,是很久很久以
後的事了…………






 
 

               命無間

  ──也許汝與吾,可以是朋友。

  那夜,早已負傷在身的紅髮魔物強忍傷勢受他含怒一刀後,低聲對他說。

  ──如果沒異議的話,那麼,做朋友的,就借個力吧。

  趁他尚未回神的空檔,狡猾的魔物根本沒有給他異議的餘地,似乎早就看
準他不會閃避,失去意識的身軀直接往前倒進他懷裡。

  低頭看著昏迷的魔物,他完全不能理解,這是否另一樁刻意玩弄的心機。

  懷著好奇不安的心情,他動手醫治吞佛童子,從此之後魔物成為他的「朋
友」。

  相較於姥無艷及佛劍這兩名對他總是有問必答的故人,身為朋友的吞佛童
子卻是帶給他更多的疑惑。

  例如上回,魔物寅夜踏雪而來,只為交代他前往萬聖巖救助魔界欲逼殺的
佛者。

  結果,他救下的是吞佛童子逼殺的佛門戒者。

  當魔物再度現身雪原,他懷著滿腔疑惑正要開口,魔物卻先他一步道:
「宵,可知朋友之間最可貴的是什麼?」

  他心思轉移,「是什麼?」

  「朋友之間最可貴的,是信任對方。」紅髮魔者負手於後:「如同上回,
吾知曉汝必定能救出戒者,便是信任汝,因為吾當汝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他頷首。

  「這代表汝亦應當信任吾之能為。」魔者嘴角微揚。

  他皺眉:「但你的作為,我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不等於不能信任。」魔物淡道:「除非汝不當吾是朋友。」

  「這次,你又要做出我不能理解的事?」

  「如果說,吾必須摧毀汝之存在呢?」充滿殺機的言語,魔物周身卻毫無
殺氣。

  察覺魔物的異態,他忍住凝冰成刀的手:「我們是朋友,為什麼要殺
我?」

  「正因為是朋友,所以吾必須殺死汝。」魔物側眼回望:「但汝不會
死。」

  「我不懂。」面對常理無法揣度的魔者言語,黑髮青年微惱。

  「襲滅天來目的在毀去造化之鑰,汝只是附加的價值。」吞佛童子轉身:
「汝只需詐死即可。」

  「毀去造化之鑰、詐死?」他覆誦魔物的話語後,一陣停頓。

  吞佛童子仰首望月,等待著青年必然提出的疑問。

  「詐便是騙,你要我騙人?」他一字一句道。

  「汝說是騙人,吾說是心機。」魔物回眸。

  青年閉眼復睜。「心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手段。」

  「正是。」

  「我沒心跳,沒呼吸,非人的死亡該如何欺騙?」蹙眉。

  金瞳發出精光,手一擺。「相信吾。」

  「……我相信你。」青年冰藍雙眼直視魔物。

  「這才夠朋友。」踏步向外,魔物身影轉眼已咫尺天涯。「記住,赦心穿
月,以命抵命,以刀還刀。」

  魔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朱厭臨身,他問。

  沒有!

  魔物明快回答。

  數日後雪原決戰,他被吞佛童子一招朱厭赦心透體而過,幾已喪命。

  嘔血倒臥雪中,他閉上雙目一動不動,待至魔蹤已渺,方才緩緩吸納週遭
冰雪能量進行修補。

  吞佛童子的那一刀看似嚴重,其實刻意避開筋骨,倒是後來監視的魔物隨
後補上的刀勢兇猛,堪堪傷及臟腑。

  饒是他非人身軀,雖不至因此殞命,卻也大傷元氣。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朦朧中腳步聲走近。

  他指尖微動,欲提氣凝冰成刀,灼燙的大手抵住他掌腕。

  眼微睜,但見血光猶盛的朱厭散出烈焰掃動風雪,層層覆蓋他身軀加速功
體修復。

  「汝與吾功體不同,吾僅能為汝護法,汝儘管養傷。」紅髮魔物凜然道。

  「吞佛童子,你的心機,我似乎有點了解。」冰藍雙眸闔上。

  「喔?」魔物抽回抵住青年的大掌。

  「為我護法,是以命抵命;方才赦心對穿月,是以刀還刀。前情付清,不
必再是朋友。」青年表情殊不可測。

  「汝若要這樣想,吾十分樂意補汝一刀,讓吾與汝恩怨難清。」隨著魔物
言語,灼燙大手又抵住青年掌腕。

  「我們、還是朋友?」青年睜眼,向來冷漠的雪顏明顯動搖。

  魔物沉靜道:「再問一句,吾可能會改變心意,汝堅持要問?」

  「……現在的心情,多謝你。」青年微點頭。

  魔物側首。「是朋友的,理所應當,說謝不用。」

  「吞佛童子,我懂了。」青年的手反握魔物的手。

  「嗯?這次又是什麼?」魔物挑眉。

  「朋友,就是以命搏命,長長久久。」蒼白臉龐綻出光采。

  「……汝領悟事物的角度與速度,吾真不知該搖頭或是嘆服。」吞佛童子
低眼望著青年反握自己的手。

  「我說錯了嗎?」柳葉眉蹙起。

  魔物搖頭,唇邊彎起疑似笑意的弧度。

  「安心睡罷,以命搏命的、朋、友。」

                         夜月曙星'06.10.17

本來要惡搞心機吞怎麼教會宵跟他一起打架詐死的,

結果寫到一半變成認真版>__<哇啊啊~~

我錯了,惡搞不能太認真!!

---

這篇文純粹是某月的惡搞想像,

若與正史雷同,純屬故意

若與正史不同,亦屬故意……

博君一燦,於願足矣。

對於宵是否會再上場,又否真正退場

身為宵迷謹借用魔界戰神一句話:

「等待,要用享受的心情。」

 
 

      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江湖上眾說紛紜。

  事實的真相,只存在二個當事人心中。

  其中一個沒人敢問,另一個問了也是白問。

  於是,那一夜的各式版本,不斷在江湖上耳語流傳……



                宵之夜

  月圓如鏡,非人抱著魔物沿融冰成川流水潺潺的山林溪畔緩緩前行。

  魔物說,他們可以是朋友。

  石破天驚的宣言,他彷彿重溫昔時初見凝晶花開的喜悅。深藏體內的造化之鑰暖暖發熱,陣陣灼燒令他心頭異樣。

  這樣的感覺,是什麼?

  苦苦思索,水氣蒸騰溫泉岩池畫面一閃而過。

  胸口持續發燙,俯視昏睡的恬靜面容,非人雙臂不自覺地益發環緊。

  行至山窮處,穿過大片亂石,川流因地勢彎折匯聚而成的一方月牙湖泊豁然出現,湖畔週邊佈滿嫩草,夜色下露水閃爍銀白亮光。

  非人停下腳步,將失去意識的軀體放置坡度傾斜的草皮之上,轉身落坐湖畔,探手入湖吸納水氣補充因醫治魔之尊者耗損的能量。

  自歷經與夜重生決鬥重傷復又雪地覺醒,非人發現造化之鑰入體時間愈久,療治成效愈為趨緩,必須配合自身能量方能達到之前治療神速的效果;日前他在雪原中動用造化之鑰能力出手救治行者時,因毫無心理準備,短時間內耗費過多能量而昏厥,反被恢復自療能力的行者所救。

  探明緣由的行者因而堅持自行調養尚未完全復原的功體,並殷殷囑咐他不可再輕易動用造化之鑰。這回療治魔物帶來的佛者時,他謹慎小心拿捏使用造化之鑰的尺度,豈料魔之尊者意外一掌,彷彿打破某種禁制,造化之鑰堅定而緩慢地升高溫度,持續消耗他以冰雪為根基的體能。

  體內異變初時幾不可察,直至與魔物對陣運用大量功力方才察覺,非人自忖短時間內尚有足夠能量應付體況異常,但眼前這名身負重傷又自動送上門的怪魔者,令他不得不再次動用造化之鑰。

  非人垂首閉目專心致志補充能量,為防萬一,他特地挑選近水之處以便醫治魔物。只是,隨著水氣不斷吸納入體,能量雖獲補充,造化之鑰的高溫卻不見緩和。時刻拖長,非人回首俯望魔物身軀,鮮血自胸前傷口汨汨淌出,不知不覺間已滲透大片白衫戰袍。

  心頭莫名煩燥。

  再不動手治傷,魔物恐有性命危險。

  黑髮青年眉頭微蹙,毅然抽手側身,膝行至魔物軀體上方,解開血色浸汙的繡扣,緩緩脫敞層層衣襟,月光映照下,魔物肌理分明的裸露軀幹纖毫畢現,胸腹之間一道猙獰刀口怵目驚心。

  撫上魔物傷口,觸體生熱,原本便異常波動的體內能量更加起伏不斷,如波濤拍岸,高高低低洶湧非常。

  非人輕噫閉眼,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感知,記憶裡陌生又熟悉。回神張眸,發現指掌不自覺地貼上魔物腰側輪廓來回描摹。

  傷後高燒的肌膚,有著觸手灼燒的溫度,非人只覺自己滑過魔物胸腹腰側的指尖竟遲遲無法離開。

  對於這樣的暖意,自己似乎有著模糊的印象。非人歪著頭仔細回想,到底幾時曾碰過這樣的高溫炙熱,讓他的冷透冰涼幾乎融化卻又不捨放手?

  恍惚間,異變陡生。非人深藏心口的造化之鑰猛然釋放高溫熱能,轉眼直衝腦門。

  「啊……!」

  一聲低叫,瞬間滿溢的極端熱能令冰雪為生的黑髮青年幾乎無法承受,當下以手抱頭,掌心用力敲打額側痛極燙極的太陽穴。

  自衛本能驅使下,非人體內冰渦雪華凝聚濃縮,護住腦中意識元核,其餘部份再無力護守,任由心頭炙燒的赤華漫延噬沒,烙印意識底層百千畫面轉瞬間如走馬燈一一跑過。

  魔燄、誘騙、決鬥。

  魔欲、沉溺、渴求。

  燎原火光中、站在面前的是誰?溫泉水滑裡,躺在身下的是誰?

  是誰用無情利刃插進胸膛?是誰在雪峰毀去冰塚陪葬?

  月光下,雪色雙掌按上魔物胸口。

  冰藍瞳眸異光乍現,腦海中只存唯一念頭──

  不能放手、不願放手。

  不放手。

  倏然俯首,鼻尖湊近魔物血流未止的傷口,舌尖輕吐,俯首吸吮血污,一口一口細細舔舐,刀疤血痕轉眼盡復。

  療治過後動作未停,唇舌由上而下吋吋滑過,沿著魔物軀幹品嚐啃咬,直至腿根連接中心紅毫覆生處。

  聞聞嗅嗅,捲舌輕觸,正要張口含住。

  關鍵瞬間,突來力道抓握如墨髮絲,硬生生迫得非人頭頸往後仰起。

  「宵!」伴隨一聲急促呼喊,金瞳倏睜。

  伸手抬高非人下巴,清醒的魔物氣勢逼人蹙眉凜然:「汝在做什麼?」

  非人閉眼,緩緩覆誦著腦海中浮現的片斷詞句:「沉溺、渴求……」

  「誰教汝做這種事?」魔物挑高眉稍。

  「誰……誰教過我……?」非人聞言眼底異光稍退,迷惘之色乍現,歪頭喃喃道:「誰……?」

  不記得?

  俯瞰白裡透紅的晶瑩雪顏,陣陣不悅倏然湧現魔物心頭。

  依眼前非人的懵懂茫然看來,即使有過經驗,也算不得真正開竅。無論是誰,對初生無知的造物出手,根本便是有心佔便宜。

  只是,憑非人武力之高,閒雜人等豈能輕易近身做出此等舉動?

  能與非人對陣不敗且能進一步動作者,除非武功機心均屬上等,符合這兩項條件的人選,放眼當今武道寥寥無幾。

  到底是誰?

  朦朧月色中,只見冰藍瞳眸隱隱浮現赤色血華,魔物只覺份外眼熟。

  石光電火間,荒謬念頭一閃而逝。

  不可能。魔物冷冷一笑,即使黑髮青年是他欣賞的類型,憑他魔界守門戰將的自傲,怎會對心智未開的非人出手,甚至讓非人搞不清楚出手的對象是何人?

  只是……

  戒神台上聽聞非人名號時的思緒波動、雪原逢遇後出乎意料的一見如故、冰雪之渦見非人神傷苦痛的心下大震,自己的種種異狀又該如何解釋?

  莫非,自己與非人之間,曾經不只交鋒沙場短暫對陣如此單純?

  眉間深蹙。自記憶毀棄以來,魔物首次對無法重拾的過往感到懊惱。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魔物瞇眼望向黑髮青年,轉念又想──不合理。憑他強大的自制力,為何會對非人輕易動念?即使他忘卻過往,非人何以記得過程,卻對他的出手毫無記憶?

  心思數轉間,趴伏上方的非人不顧魔物抓握髮絲的大手,驀地上身一傾,低首含吮魔物胸前突起。

  心頭蕩漾。

  斜眼望向黑髮青年,魔物無聲低笑──要確認真相的方式,只有一種,而魔界中人向來對此事百無禁忌,更何況非人主動撩撥。

  再度拽起掌中青絲,魔物挑眉斜睨面色潮紅的非人。

  「認清楚,宵,踏上這途,從此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

  非人側首覆誦,冰藍瞳眸赤光閃爍,唇瓣湊近不閃不避的另一雙唇瓣,一口吻落。

  耳鬢廝磨,相濡以沫。

  舌尖纏鬥間,自生澀到老練的技巧,帶著幾分熟悉的霸道。

  心下推測落實幾分,魔物不由得五味雜陳──自己當初為何招惹非人?

  短暫的分神,黑髮青年撩起魔物下身衣袍,探指直入深處。

  「啊!」

  魔物驚愕過後忙要阻止,未料手腕先一步遭制,正欲提氣反抗,卻引來臟腑劇痛。

  佛門伏魔聖氣?嘖!

  魔物目光一眩,為時已晚地察覺自己功體未復,更有甚者,自己的一身魔功遭聖氣制壓,一時之間竟只能動用半分功力。

  面對非人,他如俎上魚肉,毫無反擊餘地。

  「吞佛……吞佛……」非人含住魔物耳垂輕咬,在魔物體內作亂的指頭輕撥按挑,偶爾觸及甬穴敏感處,魔物身軀一震。

  不祥預感升起。

  或許、喚不回的記憶自有喚不回的道理。

  魔物咬牙閉目,假意屈從低吟數聲,引得非人放下戒心略略鬆開魔物腕臂,魔掌趁機環握非人身前賁起,著意上下套弄。

  只要來得及……

  熟知雄性機能反應的魔物,寄望抓住非人巔峰後的片刻失神以求脫身。

  「唔……」黑髮垂落掩蓋非人面容,再仰首,青年眼底赤光幽幽。

  長指撤離魔物甬道,非人伸手按捺魔物腕間關節,迫得魔物鬆開手中作弄。

  按壓魔物交疊雙手,膝蓋頂開腿間,非人昂首意欲進入濕潤穴口。

  魔物不斷扭動掙扎堅守,非人攻勢數度落空。

  「熱……好熱……」幾番來去,黑髮青年柳眉深蹙,無處宣洩的熱能周身亂竄,一陣暈眩,朝前趴伏。

  「嗯?」

  肌膚相觸,非人渾身高溫令魔物忍不住詫異。推開非人身軀勉力坐起,回頭望去,黑髮青年衣襟微敞仰躺草皮,心口透出詭譎紅影。

  魔物當機立斷扯開紫氅黑衫,俯視青年白皙似雪的裸身,驚見通體經脈筋絡盡皆漫佈鮮紅似血的赤光。

  大掌貼上蒼白胸膛,縱使血肉隔闔,出自己身的魔燄精元仍能一觸即知。

  察覺兩人過往關聯線索的剎那,金瞳瞇起──這是怎麼回事?自己的精元為何會埋藏在宵的身上?冰火冷熱交互相衝,難道便是宵對自己不復記憶的原因?

  「宵,清醒!」

  魔物握拳捶胸,伏藏非人心槽的精氣燄華瞬間騰起,內外夾擊的力道令非人一聲哀叫,雙目圓睜。

  「啊……!」

  「宵?」魔物暗自警戒,只見非人眼底赤芒盡去,隻掌撫胸面露苦痛。

  意識自倏忽退卻的漫天火海中勉強回復,黑髮青年心知自己體內能量仍在隱約亂竄,清醒只在這片刻間。

  抬眼見衣衫不整的魔物滿臉戒備神色,非人彷彿記起意識混亂中的殘破片段。

  一場夢。

  一場他從不敢奢求的美夢。

  有人以灼熱暖意熨貼他的冷透冰涼,夢醒化做守護心頭的溫暖,陪他渡過雪地重生的寂寞孤單。

  記憶碎片中的炎影與眼前的紅髮魔物奇異疊合。

  「你說…我們……是朋友……」冰藍瞳眸側望魔物,清醒的眼神裡痛楚中充滿喜樂與疑惑:「這話…當真嗎?你……沒有騙我?」

  非人的神態令魔物不由得心中一緊,當下斷然頷首:「做朋友的、未有虛言。」

  「那就快走。」用力推開魔物,黑髮青年搖搖晃晃站起。「宵、不想傷害朋友。」

  話聲一落,紫氅逆風揚起,非人驟然轉身投湖。

  探手抓握不及的魔物,在飛濺水花中放聲大喊:「宵!」

  頃刻間,月牙湖面水氣蒸騰,湖底迸發紅光陣陣。

  「你這傻子!」一聲嘖然,魔物褪去衣物潛入湖中,融冰匯聚而成的湖水有著異常低涼的溫度,功體未復的魔物強忍透骨寒意,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由湖底將昏去的非人拖拽上岸。

  讓非人翻身仰躺,魔物大掌再度貼上雪白胸膛,企圖以燄引燄重施故技,無奈發現非人投湖之舉,周身遭湖水寒氣由外進逼,魔燄赤華更加竄入非人筋脈深處,難以吸附聚集。

  若不及時將熱能導引出體,繼續遲滯非人體內,後果堪慮。

  換做平日的自己,動用魔功引出潛藏熱能本是小事一樁,但如今魔力遭聖氣壓制,兩全其美的方式,只有導引非人體內熱流往下匯集,以採陽補陽的方式吸回魔燄精元。

  唯一的難處,就是自己得以身相就。

  「或者直接取汝性命,開腸剖腹釋放魔燄精元,亦未嘗不可……」

  魔物大掌掐上非人脖頸,喃喃道。

  彷彿聽到魔物耳語,昏迷的非人閉目蹙眉,啞聲囈語:

  「吞佛……朋友……」

  睡夢中,雪顏滑落兩行透明凝晶。

  伸指揩拭非人流下的淚水,魔物瞇起眼睛。

  ……罷了,這一注,算汝贏。

  大掌覆上非人身下猶自挺直的翹起,魔物翻身跨跪非人腰際。

  一手扶直昂首,抵住甫遭非人長指挑撥擴展的潤滑入口,一手按抵青年胸腹支撐自身體重,魔物低頭咬牙,一吋一吋朝下緩緩落坐。

  熟悉的赤燄熱能絲絲縷縷通過肉身連結緩緩渡回魔物體內。

  由淺入深、由慢到快,魔物加速律動頻率,促使熱能回流逐漸加速,痛楚愉悅夾雜的摩擦震動,伴隨魔燄赤華能量越匯聚越強烈的衝擊,魔物乍然間渾身一顫,幾近昏厥。

  吐息吸氣間,精元完全回歸,沖銷聖氣化開內傷,魔物功體盡復。

  再睜眼,只見冰藍瞳眸剔透晶瑩,赤華盡沒,黑髮青年雙手扶住魔物腰身,不知所措。

  「吞佛童子,這是怎麼回事……?剛剛我怎麼了?」

  抬眼打量兩人肉身交合處,清醒的非人一臉疑惑。

  金瞳彎瞇,魔物冷聲。「方才汝以造化之鑰為吾療傷,體能消耗,險些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用來形容武者練功出錯。」非人聞言一頓,回想確認腦海中儲記的字彙含義。

  魔物嘴角微揚,正要起身,腰際卻遭非人雙手扣住不放。

  挑眉俯首,只見黑髮青年雙頰粉嫩光澤,猶如春天初綻的桃華,櫻色唇瓣微微張合,囁嚅提問:「我、可以動嗎?」

  「嗯?」挑眉睨視。

  「就是、像這樣動……」扭腰、刺前。

  「呃!」蹙眉吐聲,重心不穩伸手抵住非人肩頭:「宵……!」

  「有人教過我,欲,要二人一起沉溺……」歪頭,眼底幾分迷惘中帶著淡淡的懷念。「那人說話的語氣、好像你。」

  「哼。」魔物闔眼,毫無表情的面容端地殊不可測。

  「這樣的回答,算是答應嗎?」睜圓眼,青年憨憨再問。

  沉吟片刻,魔物嘴角漾起幾分莫測高深的笑意。

  「……一個條件,今夜之事,從沒發生過。」

  滿面不解。「為什麼?」

  「要動、要問,只能選一個。」魔物挑眉,嗓音如絲綢滑順溫文。

  「為什……?唔!疑、我還沒選……」正要繼續疑問的非人抬首仰望倏然抽身的魔物,俯跪草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輕易架開自己雙腿。

  主從易位。

  「汝既然問題太多,那麼,汝問,吾動。」俯視魅笑,魔物堅決果斷地探指深入,各式招數放肆施展。

  一注賭輸,自當再起一注。

  「啊……!」

  瘦削腰肢隨著魔掌撥弄上下擺動,非人忘我吟哦,魔物俯身張口,盡數以吻封緘。

  虛空照山色,湖光映月華。交纏疊合的身影,渡成春宵一夜。

  紅髮魔物心機盡卸、足令驚憾異度魔界上下的魅惑容顏,除了黑髮青年,再也無人得見。

  一如日後魔物與非人不曾曝光的生死交情,跨越正邪佛魔派門界線,言者鑿鑿,聽者藐藐,以撲朔迷離的隱誨態勢潛藏江湖,靜水深流,一脈幽幽。

                       《無間》【終】

                       夜月曙星 2007/07/08

 
 

  「汝一定要聽真話?」魔物揚眉。

  非人頷首。「是,我想知道原因。」

  金瞳亮光閃過。「原因就是,也許汝與吾,可以是朋友。」

  心機魔物淡淡一句真心坦率,足令風雲變色、石破天驚。

  朋友?非人呆愣當場。

  魔物無聲微笑。早說過,真心話是最難背負的話語。



 
照片出處:http://blog.xuite.net/maugirl/museum/12236894  
《感謝MIOU家的帥宵寶客串《無間》看版娘!》 



                宵無間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寒風中,紫氅黑衫獨立荒原,仰望漫天亂雪。

  與創造之父逆天對決,原以為兩敗俱傷的結局是人生最後終點,豈知決
鬥中遭父親邪刀刺出飛落雪地的造化之鑰,竟在解體水銀融雪滑動下回到自
己體內。

  或許,創造之父最後的禮物,便是讓他再一次雪地重生。如同昔時父親
不直接毀棄他這件失敗的作品,而是選擇將他丟棄雪峰,讓他有獨自覺醒體
驗人世的機會。

  極招交鋒倒臥雪地的那一刻,黑髮青年方才察覺,在厭倦憎惡的情緒底
下,對於創造之父夜重生,自己仍懷抱著無法割捨的惆悵孺慕。

  除了生死對決,為什麼沒有其他消解仇恨的方式?
  難道因為他是被創造來用以殺人的武器,所以與夜重生之間,註定走到
兵戎相見這一步?

  紛亂、孤獨、失望、無奈。
  重創甦醒的他滿懷悵惘離開傷心地,攜著夜梟往雪峰更深處隱匿。

  翻過幾重崇山峻嶺,一片銀白的大雪原中,他偶然救起傷重瀕死的行者。
  繼姥無艷之後,斬業護生不由分說的行者,成為解答他疑惑的對象。

  這日,行者與他一同觀雪。數時辰過去,他只看到了暴風雪中的紛亂與
孤獨,行者看見的卻是無有。

  行者說,心中所想、眼中得見;眼見風動、雪動,其實是自己的心在動。
  是以,紛亂的不是雪,而是心。
  是以,無論快樂亦或厭恨,都是心境從無至有的過程。當心能不為外界
變化所動,就能透徹無的衍生。
  歷經世事,記住快樂的心情;厭恨的學會放下,便能雲淡風輕。
  心結化消,眼觀萬物自然分明。

  行者的說明,他似乎懂了,卻還是有些不能理解。
  離開行者養傷的山洞,他苦苦思索、踽踽獨行。

  不知過了多久,寒風中倏然傳來雪梟清亮的鳴叫,黑髮青年聞聲佇足。

  張臂高舉接住寵物,靈禽低聲咕嚕騷動不已,非人一面指掌輕撫,一面
與雪梟對談。「嗯?曾經逢遇的氣息?」

  非人凝神望遠,雪地枯林外,只見一抹張狂的赤紅漸行漸近。

*     *     *     *     *     *

  據說,為了守護魔界入口的秘密,他以意志洩盡自身記憶,而慈悲的佛
者用蓮華甘露洗去他的罪障殺業。

  佛者說,忘懷過去後,他便是重生的魔,當可踏上魔身成佛之道。
  空白意識中,佛者一廂情願的冀望令他暗暗嗤笑,感嘆莫名。

  憑著直覺,魔物保持沉默態度低調,任由佛者種種苦心擘劃,聽從佛命
以殺佛為餌,贏得魔之尊者駕臨迎接回歸魔界的契機。
  不久後,佛者以賭約失敗為藉口,在他親眼見證下,誘使魔之尊者吸收
善體二合為一,佛者捨棄軀殼靈識,毅然埋下佛魔相爭勝負關鍵的伏筆。

  決定最後勝出是佛是魔,從此寄託在他這魔物徒弟一念之間。

  佛魔最終決戰前,先得醫治魔之尊者因善惡合體逆氣相衝的重創。為此
,魔物奉命出界找尋療傷聖物的下落。執行任務前,他往訪戒神臺查閱戒神
之書中相關情報記載。

  魔物一面翻動書頁,一面聽取戒神老者口頭提報──根據最新蒐集的訊息
,當今現存堪用的療傷聖物,首推奈落之夜‧宵擁有的造化之鑰。

  宵、造化之鑰。

  心緒波動忽起,待得察覺,自己視線已在寶典書頁上流連停駐為時良久
。魔物不以為意,自喪失記憶後復歸魔界,只要接觸到往昔熟悉的人事物,
總會發生類似情形。

  魔物毀棄的記憶雖藉由閱讀戒神之書再度取得完整訊息,但除非重大事
蹟,戒神之書並不收錄細微末節,因此許多前塵過往,他其實無從拾回。

  或許自己昔日與奈落之夜‧宵有過接觸也不一定。

  少了長伴身邊、因殺佛斲折的朱厭,魔物空手踏上雪峰,憑藉敏銳目光
,自積雪掩蓋中拾獲黃泉霸主從不離手的專屬兵刃──邪之刀,再次確認夜
重生死亡的情報。

  游目四顧,不見非人蹤影,亦不見峰巔上另有野獸噬屍拖行的痕跡,魔
物推測著非人存活的機率。

  手持邪之刀,魔物往雪峰深處繼續找尋目標,漫行一晝夜後,偶然補捉
到非人寵物夜梟的蹤影,當下邁步跟進。肆虐風雪中,亂石枯林裡,造化之
鑰持有者──奈落之夜‧宵身影終現。

  紫氅黑衫落入視線的瞬間,魔物挑眉訝異自己莫名愉悅的心情,當下恍
然先前戒神臺上思緒波動的緣由。

  縱使前塵忘卻,非人刀客毫無遮掩的眼神,應是昔日印象深刻的曾經。

  鑲嵌蒼白面容上的那雙水藍瞳眸,猶如凍寒凝成的冰晶,映照雪霽初晴
的天色,澄澈清明直指人心。

  等閒便能看透的單純直率,與世故謀略思慮機深的自己相比,屬於極端
相反的類型。

*     *     *     *     *     *

  目不轉睛注視著來人自遠而近的腳步,低頭瞥見對方手持邪之刀,非人
明瞭魔物必是自凝晶雪峰對決場地一路尋來,當下戒心更盛。

  涉世初時,魔物刻意配合公法庭聯手暗算,終致自己遭俘、姥無豔遭公
法庭處刑的心機之教,黑髮青年仍歷歷在目。

  特意相尋的魔物,必有圖謀。

  「吞佛童子,是你。」非人一面開口,一面全神注意周遭動靜。

  看來……奈落之夜‧宵似乎曾在自己手下吃過不小的苦頭?

  非人擺明的疑心戒慎,不知為何竟讓魔物當場五味雜陳,平日深藏的惡
質本性蠢蠢欲動。

  如此有趣的對手,一刀殺卻未免可惜。

  面對心性純真的非人,造化之鑰與其力奪,不如智取;捨棄武力搶奪造
成一時半刻的耽擱,以魔之尊者的功體等級,料想應該還禁受得起。

  片刻間,魔物心意已決。

  「汝認識吾?」淡然開口,金瞳裡滿是無辜。「咱們見過面嗎?」

  「你不認得我?」非人獃愣半晌:「原來,魔跟人一樣也喜歡欺騙?」

  「將吾跟人類相提並論,對魔物而言可是一大污辱。」魔物拂袖冷哼,
只是對非人遭遇的好奇迅速壓過心頭怒意,當下興味頗深地道:「聽來,汝
受過不少欺騙?可惜吾失去不少記憶。汝,不在吾印象之中。」

  黑髮青年蹙眉:「吞佛童子,受你的心機之教,我不會再上你的當。」

  「唉呀,可惜,吾難得講真話。」略嫌做作地搖頭嘆息後,魔物正色道
:「拉回正題吧,奈落之夜.宵,造化之鑰還在汝身上嗎?」

  「此回,不會讓你故計重施!」屏退夜梟,非人凝冰成刀。

  「與汝交手可以,但分出生死就沒意義了。」神兵出鞘,魔物橫刀胸前
擺出守勢。

  「你不是來奪造化之鑰嗎?」面對魔物毫無戰意的態度,非人滿腔疑惑。

  「吾有說要奪嗎?」揚眉。「坦白說,掌握神器如同掌握一顆燙手山芋
,吾只是一名小小的魔將,又何必自惹麻煩?」

  「算了,我說不過你。」非人坦率放棄。

  「宵,這個雪地之中不只汝一人吧?」魔物閉目復睜,沉吟道:「一股
殘留的佛氣,藏在風雪之中,但仍躲不過魔的敏銳。」

  見魔物眼神射向行者隱身洞穴方位,非人殺機頓起。
  「若想動手,吾會全力阻止你!」

  「汝誤會吾,吾不是說過,若沒意義吾不想與汝動手。」話聲一落,魔
物乾乾脆脆收起刀刃表示誠意。

  「……這又是攻心之計。」非人質疑。

  「非也,是真心之話。」魔物語氣誠懇無比:「不如放下汝的刀,聽吾
一言如何?造化之鑰是否還在汝身上嗎?」

  「是,又如何?」黑髮青年的回答帶著幾分挑釁。

  「有一名佛者,非常需要汝的救治。」魔物坦言。

  蒼白雪顏滿面狐疑。「我能相信魔嗎?」

  「心中若沒有好奇,汝也不會放下刀。」伸指對向下斜的刀尖,魔物挑
眉了然。「有興趣聽吾談談真心話嗎?」

  唇角微揚,魔物負手邀請,非人收起夜刀舉步跟隨,比肩並行踏上枯林
小徑。

  半空中,夜梟展翅掠過,天光耀目,雪後初晴。

*     *     *     *     *     *

  魔物說,真心話是最難背負的話語,為了保護自己,有時候就必須玩弄
心機。
  事實證明,魔物的真心話,他聽不起。

  雪地枯林一場對談,成為他出手治療魔物引介重傷佛者的開端;豈料他
動用造化之鑰醫治佛者傷勢痊癒的瞬間,佛者立即反目對他痛下殺手,罩袍
髮色由白轉黑,莊嚴法相霎時煞氣沖天,魔之尊者森然現形。

  人的一念之間,佛魔一線之間,是非黑白之間,原來仍是漫天謊言,仍
是狡詐心機。

  無知如他、蠢笨如他,永遠註定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人類如此、魔物亦如此。

  一思及此,心痛莫名。
  低頭捂胸,非人只覺埋藏體內的造化之鑰隱隱發燙。

  「不將造化之鑰逼出你的體外,只是徒留麻煩。」
  一招對過,魔之尊者正欲舉掌再攻。

  同時間,企圖阻止療傷的佛門三執法與負責抵擋攻擊的紅髮魔物爭鬥戰
場逐步逼近。

  思緒紊亂中,非人聽得魔物冷靜話聲傳來:「終於醫好了嗎?」

  「有勞你拖延了。」襲滅天來優雅回應。

  「萬聖巖的和尚就交汝了。」魔物收刀而立。

  「當然。」長聲一笑,襲滅天來飛縱出陣,擺手示意徒兒對付非正非邪
的造化之鑰持有者,自己優先誅殺平生最厭憎的佛門僧人。

  目送師尊出陣迎敵,紅髮魔物轉身,只見蒼白月空下,非人隻手捂胸獨
立雪地。

  「想不到,魔物果真很會騙人。」欠缺抑揚頓挫的話音一字一頓,黑髮
青年面容木然。

  見到黯然失色的冰藍瞳眸,魔物心中沒來由地一震,未及思索,脫口而
出竟是始料未及的直接了當。「其實吾沒欺騙汝。」

  「是嗎?」非人喑啞低聲。魔物的話,不論真假,都是他難以背負的話
語。

  見非人仍是不信自己,金瞳瞇起,抓準師尊忙於解決佛門三執法無暇他
顧的時機,魔物斷然退步讓道。「吾將全盤解釋給汝聽。汝先行一步,今夜
子時,相會雪峰山陰。」

  「嗯?」非人微微側首,饒是他心性單純,經歷多次上當受騙後,對於
魔物私自放水主動釋出的善意再難輕易相信。

  「還不走?」眉稍揚起,魔物開口催促。「再不走,待襲滅天來回轉,
汝就別想走了。」

  沉吟片刻,藍眸望進金眸眼底。「……吞佛童子,我就再聽你一次。」

  魔物淡淡一笑。「聽話就免死。」

  舉臂召來夜梟,黑髮青年運功提氣,雪地夜色中,化為紫影悄然遁離。

  不多時,冰雪之渦外傳來轟然巨響,魔之尊者催動善體絕招蓮華聖印以
佛殺佛,三執法當場不敵,一死二傷後倉皇逃脫。

  善惡合體後首戰告捷的魔之尊者回轉冰雪之渦,只見徒弟隻身孤影立足
雪地,不見非人蹤影,當下揚高眉稍開口垂詢。「宵呢?」

  「趁隙逃走了。」紅髮魔物從容應答。

  襲滅天來直視得意門生,瞇眼道:「造化之鑰的下落不能失,他就交給
你。」

  垂眼斂目,魔物不動聲色一口允諾:「可以。」

  「……吾先回轉魔界,分道而行吧。」著意深深看了徒弟一眼,魔之尊者
吩咐道。

  魔物低首送駕,確認師尊當真遠離後,白色戰袍迎風微微晃動,戰鬥中
遭佛門伏魔聖氣擊體的內傷再也掩飾不住,張口噴出,猩血染紅雪地。

  只差一步,好險……魔物雙腿癱軟背靠岩壁。

  若讓師尊察覺傷勢,必然命令自己回歸魔界醫座療治,往復費時勢必耽
誤與非人的子夜之約。

  比起失約讓非人覺得受騙上當,自己的傷勢優先順序大可後移;無論如
何,他不想再看到那對澄澈如鏡的冰藍瞳眸,因沾染塵埃失去原有的剔透晶
瑩。

  伸手擦去嘴角血痕,魔物壓抑傷勢站穩腳跟,朝向約定地點放步緩行。

*     *     *     *     *     *

  魔物赴約同時,雪峰山徑另一端,迅如流螢的紫影急掠下山。隨著坡度
漸緩,白雪消融,周遭天候漸暖,草木林相由無自有,隨之枯榮變換。

  月光映照樹稍,投射小徑階梯石板,風吹搖曳下,更顯葉影紛亂。
  黑髮青年乍然停步,行者諄諄言教浮現腦海。

  風亂、影亂,其實是自己的心在亂。
  歡喜、憎厭,都是心境從無至有的過程。

  非人舉掌貼胸,捫心自問。

  雪地枯林的一番真心話,證明又是魔物耍弄的言詞手段,而魔物的心機
,說穿了就是說謊騙人。

  打從一開始,便不該聽信魔物聲稱的真心話。
  因為相信,所以產生期望;因為期待落空,所以痛苦失望。
  要避免痛苦失望,便不該有所期待;要避免有所期待,一開始就該選擇
不去相信。

  厭憎,是有無至有的心情,要回歸於無,便要消除產生厭憎的根本原因。

  冰藍瞳眸俯瞰樹影,握掌成拳,主意打定。

  行者化身修羅,立志斬業護生;而誅殺魔物,便是自己不由分說的路途。

*     *     *     *     *     *

  子時,雪峰山陰。

  聽得非人刻意踏葉接近的步伐,閉目佇立的紅髮魔物睜眼相望。
  「汝依約而來。」

  非人面無表情。「我只是來討一個心情。」

  「什麼心情?」魔物挑高眉稍。

  「殺你。」纖白指掌伸出,夜刀幻化凝形直指魔物。

  「汝要殺吾?」魔物負手側首,「不想聽吾的說法嗎?」

  「魔,也與人一樣不可信。」毫不猶豫駁回魔物說詞,非人提氣凝神持
刀挽訣:「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

  眼見非人殺氣騰騰,魔物心知肚明內傷在身、朱厭送修的自己不是對手
。趁勢而作向來是他最大的優點,此時以硬碰硬絕非最佳解決途徑。

  腦海中,師尊善體捨身伏魔之舉一閃而過,頓時激起魔物師承一脈的堅
強賭性。

  要消弭非人的怒氣,如今他只能搏命一賭。
  賭非人的單純心性,不致於效法襲滅天來對善體那樣痛下殺著。

  魔物顏色未改,邪之刀橫持在手。「如果汝認為吾騙汝,汝就動手吧。」

  非人移形換位,夜刀含怒刺出,魔物持刀張臂不守不攻,任由刀尖指至
喉頭要害。
  金與藍兩對瞳眸視線半空交會。

  「出手。」黑髮青年咬牙慍怒。

  「汝要殺吾,還管吾出不出手呢?」魔物成竹在胸氣定神閒。

  「吾不殺不還手之人。」刀尖直指,非人一字一句。

  「這樣汝永遠只有被騙的份,哼。」刻意冷笑,魔物成功激怒眼前對手。

  怒氣霎時上湧,非人夜刀揮落。「喝!」

  魔物側身堪堪閃過,再度顯露輕蔑之色。「汝之實力應當不只如此?」

  非人聞言迴刀蓄招,含怒翻掌之間,刀尖指月引動冰流。
  「夜刀穿月!」

  絕招出手,非人刀氣未到,冰流先至,邪之刀擋住冰流的瞬間,夜刀出
乎意料順利刺穿魔物肚腹。

  天地瞬間無聲。
  冰藍瞳眸俯視刀柄,半晌方才愕然抬望任由兵刃刺體的紅髮魔物。

  「……汝刀尖的位置瞄偏了,應該在此才是。」身受重傷,魔物恍若未
覺,尚有餘力提點非人指向己身心窩。

  面對魔物不知死活的提點,非人當場怒氣大減,代之而起的是滿腔疑問
。「身手遲鈍,你受傷了?」

  非人問話一出,魔物心知搏命賭注輸贏已定,當下促狹道:
  「夜刀穿身,確實是受傷。」

  毫不理會魔物的玩笑話,非人逕自再問:「我問的是,你已經受傷了?」

  「拜汝所賜,傷上加傷。」額間沁出冷汗,魔物淡淡苦笑。

  「為何不還手?」非人蹙眉。

  「汝又為何不刺中要害?」魔物不答反問。

  「是我先問你,你應該先回答我。」面對搬弄言詞的心機魔物,非人火
氣再起。

  「如果很多事情都必須說明白,人與魔又何必爭先恐後,來使用動用心
機這個計策?」魔物閉目負手,緩緩道來。

  如果說破,豈非弄巧成拙?

  「我不懂也不想懂,你只要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非人執意再問。

  「汝一定要聽真話?」魔物揚眉。

  非人頷首。「是,我想知道原因。」

  金瞳亮光閃過,低聲喃喃:「原因就是,也許汝與吾,可以是朋友。」

  心機魔物淡淡一句真心坦率,足令風雲變色、石破天驚。

  朋友?非人呆愣當場。

  魔物無聲微笑。早說過,真心話是最難背負的話語。

  「如果沒異議的話,那麼,做朋友的,就借個力吧。」
  金瞳闔起,冷汗流下,紅髮魔物放鬆心志向前一晃,不由分說朝非人懷
中倒臥。

  黑髮青年想也未想伸臂承接,只見倚靠自己胸前的魔物臉色蒼白雙目緊
閉,顯然傷重不支。雙臂扣緊高熱陣陣的魔物軀體,胸口中造化之鑰散發灼
燙隱隱呼應。

  欣喜、不解,由無至有;憎恨、厭惡,雲淡風輕。

  「你這個魔到底在想什麼?不能理解。」非人疑惑搖頭。

  善用心機的魔,真能與人坦誠交心?我可能永遠也搞不懂你,怪魔者……

  思索間,紫氅黑衫環抱純白戰袍,雙影遁入月夜山林中。

  而紅髮魔物心機盡卸、足令異度魔界上下大驚失色的安詳睡顏,除了黑
髮青年,再也無人得見。

  一如日後魔物與非人不曾曝光的生死交情,跨越正邪佛魔派門界線,言
者鑿鑿,聽者藐藐,以撲朔迷離的隱誨態勢潛藏江湖,靜水深流,一脈幽幽。


                                                《無間》線上版【終】
                       夜月曙星 2007/07/02


            ●《無間》出書預告●


       【──宵,踏出這步,汝與吾,再無回頭路。】


書名:《無間》

作者:夜月曙星

內容:無間全文(奈落之夜‧宵&吞佛童子)

【預訂特典】
預訂《無間》的朋友,
只要至以下網頁留下EMAIL及預訂本數,
即可優先試閱:
《無間》最終回:宵無間(實體書補完版)─宵之夜


《無間》出書預訂網頁
http://blog.yam.com/akila/article/10613675

備份網頁
http://tw.myblog.yahoo.com/akila0608/

 
 
图片
業火自焚的意識裡,最後停佇的,是紫氅黑衫恬靜面容。

血色矇矓的屏障後,眼鼻觀心長身而立的非人,手
染血光默默無語。

雪地一別,無間再遇。

大掌伸出,便要憑空穿透血障。

宵…… 




                卍無間


  天地萬物,有枯有榮,有正有反,陰陽相生,正邪相抗,猶如永無止境
的棋局。

  異度魔界上下費盡心思周旋折衝,終以熔鑄的聖戟神嘆與神刀天泣成功
接合魔界斷層。卸下揹負斷層重責的魔之尊者橫空出世,令曾因刀戟戡魔而
黯然失色的異度魔燄再度熾盛燎原。

  異度魔龍再生,觸動天地異變,日分雙陽,血海淚月的奇象,引動佛道
高人應劫踏入江湖。

  佛道兩宗勢力進逼魔界通道入口一役中,佛門萬聖巖大日殿最高指導者
一步蓮華,以黃金聖芒之姿,對上為掩護撤退,自願隻身斷後的魔界守門將
吞佛童子。

  佛魔對戰,魔物力拼後敗戰收場,慘然遭俘,卻也成功啟動機關摧毀僅
存的魔界通道,令幾乎撤退不及的正道眾人徒呼負負,為求得魔界情報,萬
聖巖對押回禁錮的俘虜進行嚴厲的訊問。

  對於三緘其口的守門魔將,萬聖巖極刑盡出。

  封鎖功體的真言枷鎖,穿扣筋脈的釋天佛針,針對意識的解心真言,鎮
壓魔軀的梵剎婆羅陣。

  懷抱除惡務盡的使命感,佛門尊者未對魔物展現絲毫同情,連日來施加
的極苦之刑,轉眼已臻至第三段。

  與道境玄宗商討完畢回轉佛門的一步蓮華,隱身黃金聖芒中觀察魔物的
動靜。

  對陣時雖只交會短暫一瞬,紅髮束冠白袍披身的魔將身上流動的魔界內
力,竟隱隱透著微妙的氣息。

  佛氣。

  縱以霸道晦暗的魔功掩藏,吞佛童子身上仍具有不折不扣的佛門正宗心
法。

  出身魔界、身具佛家心法的魔,引動他難得的好奇。

*     *     *     *     *     *

  婆羅陣法中端坐閉目的魔界戰神,面對諸般苦刑容顏未改,卻因黃金聖
芒的到來,心中難掩波折。

  以彼之力還施彼身,乃是當年授業師尊傳授佛門心法的原意。面對萬聖
巖初出關的最高指導者,刻意顯露佛門心法相抗只是企圖引對手分心的舉動
,沒料到戰場上掌力交接剎那間,黃金光芒散發的浩然聖氣,竟引動他埋藏
多年的記憶。

  縱然正反相逆,心法師承不容錯認,佛者功體等級招數來勢,在在宛如
師尊親臨。

  迴掌再出時未及多想,他竟一如拜師學藝的當年,真以佛門心法全力對
陣,佛者似乎早已知悉罩門所在,攻向他氣盡不及回力的空檔,一招重挫後
,堂堂魔界戰將當場遭佛門尊者活逮。

  要穴被制、四肢佛鎖,相較他向來完美的戰蹟,此情此景實是史無前例
,魔物不得不起心動念──這名能出其不意擊敗自己的佛者,究竟是何來歷?

  思索間,聽得法陣之外,一步蓮華堅定否決無垢尊者再施酷刑的企圖,
親自接手訊問。

  魔物倚柱閉目,狀似恍若未聞。

  屏退尊者後,刺目的黃金聖芒中,傳來佛者儒雅嗓音。「不願交談,是
因為敗將不願妥協,或是魔心反抗人性?你還在否認一劍封禪的存在?」

  「汝等對一劍封禪還抱著妄想。」魔物淡淡冷笑。

  「忠心耿耿絕不反叛、絕不透露任何萬聖巖所需訊息的魔,你敢跟吾去
一個地方嗎?敢與吾一賭嗎?」聖芒繞空,佛者緩緩提議。

  前有一蓮托生,後有一步蓮華,佛門這些和尚的賭性堅強得令魔物不得
不嘆息,當下興致缺缺地道:
  「沒代價沒意義的賭局,吾沒興趣。或許汝現出原形,吾會考慮。」

  「如你所願。」佛者坦率應承。

  聖芒落地褪去,一步蓮華面容乍現。白袍罩帽、童顏白髮的佛者,有著
意料之外的熟悉五官。

  魔物挑眉。

  佛者竟與授業恩師魔之尊者長相極為相似。

  授業之初曾聽聞師尊講述己身來歷乃善惡雙分的雙極之體,沒想到大日
殿最高指導者,竟然便是與自稱惡體的師尊對應鏡射的善體。

  惡體襲滅天來、善體一步蓮華。善惡雙分,始終一人。

  原來如此。
  不論是善體或是惡體,他這個徒弟班門弄斧的把戲,怎鬥得過傳業者本
人?

  此回敗戰不枉。

  「如何?」莊嚴現身的佛者開口垂詢。

  雖然昔日與和尚打賭的經驗稱不上愉快,但身為徒弟,他深知師尊決心
一旦下定,向來無人能拒。

  這種時候,不是該拿自己當做探究師尊善體與惡體涵養脾氣孰優孰劣的
最佳時機。

  「隨汝。」魔物閉眼。

  話聲一落,法陣立時撤去。

  撐起功體仍遭禁制的魔物,佛者優雅道:「請了。」

  不容拒絕的賭約,魔物與佛者雙雙造訪九峰蓮潃。

  熟悉的雪地荒洞映入眼簾,魔物暗暗冷哼──
  原來,師尊善體與當年不惜鑄劍封魔,捨命賭注的一蓮托生本為至交。
  換言之,自始至終耍弄自己的,都是同一批人。

  「看見已死的朋友,你尚未找到自己的意義嗎?一劍封禪?」
  踏入雪地荒洞,對坐化的僧侶點頭為禮後,佛者指向潭中傲立的獨株墨
蓮。

  斜眼望去,魔物聞到幾分熟悉的氣味。

  那是草色煙光中、梅瓣紛飛裡,撮葉成哨、一路跟隨的身影。
  魔胎、劍邪。鳩槃、劍雪。他一刀殺卻以血劃開赦道的獻祭。

  金瞳闔起。

  目光緊閉,魔心隱隱浮動前,冰渦雪華驟然湧現心底。
  繁星月空下,直指人心的冰藍瞳孔覆蓋住草色煙光的印記。

  覺察佛者熱切難掩的注目,魔物無聲一笑。

  與魔胎生死至交、能被魔胎殘存靈氣輕易打動的,從來不是他吞佛童子,
而是虛無飄渺的一劍封禪。

  一蓮托生費盡心思竭力在他心裡劃開的破綻,如今已不復動搖魔的意志。

  「如何?」佛者開口。

  「可惜,怕是要令汝失望。」魔物嘴角揚起:「原本就不存在的人格,真
的不存了。」

  「第一局,是吾敗了。」
  出乎魔物意料之外,佛者爽快認輸。

  「言下之意,尚有第二局?」魔物瞇眼。

  一注賭輸再起一注,豈非擺明打算賭到贏局才肯停手?

  「正是。」認真無比的坦率,不容拒絕的認定,佛門一廂情願的特色在佛
者身上具體印證。

  魔物暗自嘆息,心念一轉,與其隨師尊善體起舞,不如求仁得仁。

  「坦白說,有過一蓮托生的前車之鑑,除非特殊方式,否則汝絕對無法自
吾口中、意識竊取任何用以進攻魔界的訊息。」抓準熟知的師尊脾性,魔物抬
眉放話:「汝封住吾之功力令吾無以自盡,但意志是最難突破的關卡,汝若有
自信,任何方式任你來。」

  面對魔物悍然無畏的挑釁,佛者微微動容:「吞佛童子,你執意受苦嗎?」

  「每個人都有苦苦守護的堅持,這就是骨氣。」負手於後,魔物笑容傲然。

  十指揚起,佛者手拈法印,接受魔物的主動挑戰。「那麼,七佛滅罪真言
將消去你的罪孽,喚回你的善性,一劍封禪。」

  佛者梵音低吟,金芒憑空綻現,法陣頓時籠罩魔物周身。

  蓮華法陣、聖佛枷鎖、七佛滅罪、梵唱蝕心。
  相較之下,萬聖巖尊者施加的極苦之刑頓時黯淡失色。

  強忍身心劇痛,功體被鎖純以意志抗衡的魔物蹙眉苦笑──這樣的霸道蠻
橫,才是他熟悉的師尊。

  「吞佛童子,吾不同於一蓮托生的慈悲,放開吧,放開你的堅持,你能重
生為一劍封禪,也能重生為新的吞佛童子。」佛者法相莊嚴,苦口婆心。

  魔物吃力開口:「魔是執著的生物,佛是大解脫的生物,何必執著於吾?
汝應當讓吾解脫才是。」

  「亂世之中,需要解脫的是入魔的全體,而你正是解脫的關鍵鎖匙。」佛
者善言諄諄。

  「哈,小小的吞佛童子,何德何能?」魔物蔑笑。

  「放開堅持吧,否則七佛滅罪真言將會侵蝕你的七竅。」

  面對佛者的悲憫勸告,魔物不為所動。

  有其師,有其徒,師尊對善惡執著以致修行到善惡雙分,身為徒弟若輕言
棄守,豈非有辱師門?

  況且,他要守住的,不僅只關乎魔界命運的情報,更有……

  「嗯?」感應到魔物隱晦波動的心思,佛者催動梵咒,蓮華之光再加一層。

  聖氣凜凜、佛音裊裊中,佛者動用神通諦觀魔物心音。

  「啊……!」
  無孔不入的洗心大法,終讓自恃傲骨的魔物哀叫出聲。

  「吞佛童子,再不放棄,七佛聖氣將入你的意識,倒沖七竅。」
  佛者語氣慈悲,手下毫不容情。

  鮮血緩緩自魔物眼、耳溢出,失明、失聰下,意識之中仍清楚知覺佛者梵
音。

  層層深入的佛唱,不輕意掠拂魔心破綻,吞佛童子頓時悚然吸氣。

  一聲低詫,佛者緩緩張開眼睛。

  明亮清澈的珀色佛眼,染上幾許欣慰的釋然──
  「你心中所想,是否正如我心中所猜?」

  魔物冷哼不語。

  「若然如此,不枉好友一蓮托生苦心作為。」佛者拈咒微笑。

  梵音續起,神通直指魔心破綻,浩然聖氣由外入內,正要層層剝削崩解魔
心意識的瞬間,吞佛童子仰天長嘯,打斷佛唱。

  「好個一步蓮華,好個一蓮托生,竟能將吾逼至此地!吞佛童子不會讓汝
等稱心如意!」

  魔物大袖一揮,猛然提氣強闖禁制,催動意志逆衝神經。

  「朱厭……襲滅天來………」

  隨著喃喃道出的字句,苦苦持守的記憶開始一幕幕毀壞炙歿。

  聽聞魔物低語,佛者一頓,持咒乍停,石光電火間,恍然大悟魔物身具佛
門心法的由來底細。

  梵音乍止的空隙,魔物業火自焚的意識裡,最後停佇的,是紫氅黑衫恬靜
面容。

  雪地一別,無間再遇。血色矇矓的屏障後,眼鼻觀心長身而立的非人,手
染血光默默無語。

  宵……

  大掌伸出,便要憑空穿透血障。

  堪堪觸及的瞬間,梵唱鑽心再起,第七層蓮華之光加身。

  咬牙放手,任由赤焰吞噬記憶。

  「一步蓮華,不要小看魔之堅持,更別低估魔之骨氣!」

  森然冷笑,魔物七竅淌血,連退數步。
  往後仰倒,紅髮飛揚半空劃弧,宛若墮入黃泉的冥火。

  一代魔界戰神,在佛者注目下頹然倒地。

  「寧可自毀記憶,也不願洩露秘密,不愧為魔界第一戰將。」佛者輕嘆,
俯身扛起洩盡記憶昏迷倒地的魔物。

  面對意料之外的結果,佛者仍舊一派從容。

  魔物以為最有價值的是腦中留存的魔界情報,事實上,對佛者而言,最有
價值的是魔物自己。

  吞佛童子自毀的舉動,正好給予佛者洗淨魔物罪障殺業的大好機會。

  失去記憶,吞佛童子不再是魔,日後將有新的生命、新的未來。
  而重生的魔,正攸關佛者此次重出塵世回收惡體的天命。

  踏上來時路,純白鑲金罩帽掩去大半面容,伸手輕撫魔物紅髮,佛者露出
無人得見的笑容,默默寄語──

  是佛、是魔,皆在一念之間,眼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切記、切記……
  封禪,吞佛,徒弟。






                       夜月曙星 2007/06/28

 
 

宵,記住,汝之性命、唯吾能取,汝之生死,由吾決定! 



                厭無間


  雪地裡延伸的猩紅,一滴滴、像淚;赭淚暈染靄靄積雪,花般鮮艷;紅
花朵朵綿延不絕,攀山串成蜿蜒血鍊。

  非人的返峰血路,彷彿用性命畫就的歸途。

  紅髮魔物見狀揚眉。

  縱使捨棄造化之鑰,非人在踏上雪峰後,應能輕易吸納水氣止血自療幾
番重創的傷勢,不該出現這般景況。

  沿著血道前行片刻,魔物倏然停步,猛然想起覺醒之初,亦曾踏過幾分
相似卻又不同的場景。

  赦道。
  他計殺魔胎,以血祭出的赦道。

  魔胎之血開啟的赦道終點,解除異度魔界最後封印,讓魔界戰神的聲名
再添一筆功勳彪炳;眼前血道的盡頭,卻是他為修補魔心破綻,用來以欲毀
情的替身。

  絕情、斷欲,魔心修補的最後一道手續。他原以為成功修補魔心破綻後
,取非人之命應是輕而易舉。

  怎料事到臨頭,他竟數度違背自己的初衷。

  第一次對非人留手不殺,他說服自己非人尚有利用價值。

  面對奪戟功成後第二次的取命時機,他身為魔界戰神的高傲脾性突如其
來,自信不需取非人性命亦能達到絕情斷欲的目標,於是再度留手。

  只是這樣的信心,在諸事辦妥後,不復堅定。

  臨別前那雙黯然失色的冰藍瞳眸,竟讓完成任務暫時鬆懈的魔物心生罣
礙,一如當日草色煙光中,與敵陣大將對決時曾有過的分神。

  不復記憶的草綠身影,與腦海中的紫氅黑衫奇異疊合。

  未及多想,紅髮魔物不自覺間回到平水窟,意外發現孤懸岩壁的療傷聖
物後,追隨非人朝雪峰而來。

  沒有考量算計、只憑直覺的行動,心機魔人向來不屑為之,卻因難得的
煩躁心緒破例。

  昔日赦道、眼前血路,面對幾分相似卻又不同的場景,石光電火間,紅
髮魔物頓時恍然。

  以欲毀情、以欲填情,只是以新一道痕跡覆蓋前一道痕跡。

  和尚鑄劍封印令他南柯一夢、至友交命導致魔心破綻的後果,他再也無
法回復冷血魔物的純粹初心。

  對待非人或殺或留的前後矛盾、二度留手的舉動便是最佳證明。
  非人竟成為他主動招惹的另一道破綻。

  暗讚和尚層層疊疊的深沉機心,紅髮魔物攢緊手中玉墜,閉目復睜。

  前一道破綻不復記憶,他能爽爽快快一刀殺卻;這一道破綻印象鮮明,
該如何了結?

  思忖間,雪花紛飛,半空隱約傳來悽悽梟鳴。
  再度踏出的腳步彎過幾處山坳,血路已至盡頭。

  抬眼望去,凝晶花塚旁,幾乎已被重重雪華淹沒的紫氅黑衫靜靜蜷縮側
躺,身下隱約可見大片冰凍紅霜。

  金瞳瞇起,魔物刻意發出陣陣殺氣,向來反應迅捷的非人竟是一動不動


  魔物大步上前,袖風撥飛雪片,只見非人周身凝結寸許薄冰密密覆蓋、
緩緩增厚,不消半日即將形成另一座冰塚。

  低身俯瞰透明冰層下非人側首微微半闔的湛藍瞳眸,神采盡失、空空洞
洞。

  紅髮魔物冷笑數聲──被創造者丟棄荒原自行覺醒的逆天造物,何時學會
了懦弱人類的尋短招數?

  「逃避現實、放棄生命是弱者的行為,宵,汝令吾失望了。」

  面對魔物的譏嘲,冰下非人毫無動靜,夜梟依舊盤空哀鳴。

  魔物反持朱厭,對準非人冰塚催動魔燄;赤火烘烤下,冰霜遇熱消融,
化為瀰漫水氣,過得片刻,非人凍結軀殼漸漸軟化裸露寒風之中,鮮紅血液
自拒絕吸納水氣自療的傷口緩緩流出。

  劍鋒斜勾,紅髮魔物挑敞非人本就破碎的衣襟,收起朱厭探出大掌,彎
身以掌心玉墜熨貼因融冰而濕透的胸膛;裂開的傷口一經造化之鑰觸及,立
即收攏止血,恢復白皙肌理;將玉墜收妥後,魔物成竹在胸地等待非人醒轉。

  片刻過去,冰藍瞳眸空洞依舊,毫無清醒跡象。

  「嗯?」

  微微訝異的魔物伸指扣住非人下巴,肌膚相觸只覺透體冰涼。以雪為生
的非人雖然沒有高如人類或魔物的體溫,如此低溫亦是超乎尋常。

  按下惱怒的情緒,魔物冷靜推想──非人一路來耗損過劇,加上拒絕吸納
水氣的舉動,即使用造化之鑰治癒傷口,看來仍不足以恢復流失的元氣。

  「……汝當真想死?只怕沒這麼容易。」魔物彎身環抱非人冰冷軀體,喃
喃道:「吾倒想試試,是汝死志堅決,亦或吾意志堅定?」

*     *     *     *     *     *

  創造之父說,他是完美的造物,也是失敗品。
  疑問、不解,他是失敗、是累贅、是錯誤。
  他的生存沒有意義。
  他的無知好奇成為自私人類與心機魔物利用的工具。

  歸還造化之鑰,他拖著傷體回到雪峰,揮退意欲近身的雪梟,蜷伏姥無
艷冰塚旁,肆意釋放僅存的能量,企圖冰封自己。

  為了避免失去意識後身體自行吸納水氣逐步復原,他力持清醒,不間斷
地逆轉體內外能量流動、維持進少出多的趨勢,直到眼前視線一黑,確定體
內能量已流洩至超出能自行修復的最低界限,方才停止逆出能量的舉動。

  不動不看不聽不聞,非人專心致志仿效姥無艷形容的人類睡眠。
  一片黑暗之中,他彷彿回到自行覺醒前的渾渾噩噩、恍恍惚惚。

  模模糊糊中,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外來的灼燙暖和他冰眠的企圖;他想
張眼、想聆聽、想疑問、想動作,卻赫然發現自己洩盡能量的後果,竟是看
不得、聽不得、說不得、動彈不得。

  無色無聲無香無味的世界裡,唯一的感官僅存觸覺。

  當環身的灼熱暖意熨貼他的冷透冰涼,他想起姥無艷說過,人類在睡眠
中偶爾會作夢──夢是一種特殊的意識活動,夢中以為自己清醒經歷的事物,
醒轉之後才知只是自己的腦袋騙了自己。

  讓人愉快喜悅的,是好夢,讓人恐懼憂傷的,是惡夢。

  他是不是正在作夢?

  這般使人心安、堅定包圍的溫暖,是不是姥無艷所說,好到讓人不敢奢
求的──美夢?

  若真是夢,姥無艷會否現身夢中?

*     *     *     *     *     *

  廢棄獸穴內,持續以烈燄功體溫暖懷中冰冷軀殼的魔物,伸指揩拭青年
半闔瞳眸流出的兩行水珠。

  如此反應,表示非人已略為恢復知覺,他消耗半日的體能總算沒有白費
,只是……

  「傻子,汝以為吾是誰?」紅髮魔物瞇眼。

*     *     *     *     *     *

  他的唇瓣被扳開,灌入大量熱燙液體,無處可去的水氣立即被體內迅速
吸收,一如驟雨的荒土。

  突如其來的水氣補充讓他驚愕之餘意欲反抗,然而消耗過劇的身體本能
,不容他再行逆出能量的舉動。

  難道…這不是夢?這股灼燙包圍的溫度不是幻夢、不是姥無艷……有人
執意要他恢復機能!

  不要…他不想復原……不想回到那個險惡狡詐的世間……!不要為他補充
能量……停下來!

*     *     *     *     *     *

  白皙手掌凝冰成刀,迅雷不及掩耳地盲目劃出,魔物側首閃過,堪堪在
嘴角留下淺淺血痕,大掌隨即探出,輕易格落非人兵刃。

  「馬上便有力氣相殺,汝之復原能力真是可敬可佩吶。」

  魔物低笑,伸舌舔舐唇畔腥味,嘖嘖道:「這血,浪費便可惜了。」

*     *     *     *     *     *

  下顎遭扣,唇瓣被迫持續開啟,灼燙的溫軟濕滑不由分說探入口中。

  似曾相識的氣味、似曾相識的技巧。
  挑、舔、攪、纏,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那是不久前,溫泉池畔曾經歷過的沉溺渴求

  執意打擾他冰眠的人,難道是吞佛童子?

  胸臆悶痛。

  吞佛童子為什麼要來雪峰?難道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

  這世間他已厭了……倦了……為什麼不讓他靜靜守在姥無艷身邊?
  他不要醒來!

*     *     *     *     *     *

  面對黑髮青年突如其來的掙扎力道,魔物並不相逼,任由非人掙脫自己
懷抱。

  看著非人如同初生幼獸,以顛顛倒倒的姿態跌跌撞撞朝洞穴深處退離,
紅髮魔物饒富興味地挑高眉稍。

  迷茫失焦的眼神、盲目慌亂的動作,黑髮青年顯然尚未完全恢復正常。

  「心機……欺騙……無知……利用……魔物……憎厭………」

  長臂探出尚未觸及非人肩膀的瞬間,黑暗中幾近哀鳴的艱難口吃,令魔
物動作一頓。

  「這是汝對吾的觀感嗎?」低低一笑,五味雜陳。如此直截了當嫌惡自
己的對手,偏偏是令自己數度留手的破綻。

  到底該拿非人怎麼辦?

  魔物闔眼沉吟的當下,非人倚壁垂首,轉眼冰封再現。

  「嗯?」
  魔物袖風隨意揮過,熱浪瞬間消融脆薄凝冰,伸手攬擁非人入懷,以自
身高熱體溫煨烘非人持續散出的冷凝水氣。

  「汝休想再縮回冰裡去!」
  無名火起,魔物扛著黑髮青年出洞,將非人身軀拋入雪地中,朱厭上手
提氣揮舞,劍鋒燄火過處,冰雪消融,轉眼以非人為中心蓄出大灘水窪。

  單手取出袖底玉墜,吞佛童子凝精聚元匯集高熱注入其中,承受魔燄熱
能的造化之鑰片刻間隱隱透出赤紅光華。

  魔物單膝點地,倒轉劍鋒,在非人裸裎胸膛上拉出長長血口,凝力指掌
,將造化之鑰穩穩塞入非人血肉之中。

  「啊………!」

  玉墜入體瞬間,隨著一聲哀叫,非人猛然仰首開眼,窪地水氣暴漲沖天
,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鑽進黑髮青年周身孔竅。

  雪花紛飛中,魔物露出滿意的笑容:
  「宵,這是第三次,記住,汝之性命、唯吾能取,汝之生死,由吾決定!」

  縱使佛門費盡心機,讓他留下破綻又如何?吞佛童子仍是異度魔界屹立
不搖的戰將,不論過去、現在、未來!

  風雪中,白衫戰袍凜凜佇立,血紅束髮逆風飛揚,抓準非人元氣盡復悠
然醒轉的前一刻,魔物倏然轉身,腳踏業火飄然遠颺。

*     *     *     *     *     *

  利刃剖胸,異物沉入血肉的剎那,傷口急速收攏的感觸讓他清楚明白,
埋入體內的異物是造化之鑰。

  與前幾次不同,這回植入的造化之鑰,帶著燙人的灼熱。

  體內甫補充的少許水氣受這股熱能牽動,竟似沸騰蒸燒,正覺詫異不及
反應的當下,隨著胸前血肉迅速癒合,造化之鑰以盤踞的心房為中心,引得
體內冰雪凍氣滾沸蒸發。

  燙──!!心、好燙──!!

  頃刻間,能量蒸煮乾涸;頃刻間,熱能直竄腦識。

  危機一瞬間,身體本能壓過腦智驅使,以意志力強行閉鎖的周身孔竅急
遽開啟收納水氣,凝入體內的雪渦冰華迅速凍結灼燙高熱的中心。

  當吸納的水氣令熱源降至適當暖度,他的身體能量盡皆復原。

  而遭受熱能烙燙的腦識,不生不滅,不增不減。

*     *     *     *     *     *

  雙眼一睜,月映白靄,雪落無聲。

  紫氅黑衣的青年仰躺雪地,衣襟微敞,以掌捂胸,對於體內隱隱透出的
莫名暖意不明所以。

  伸手撫上額邊,非人微微蹙眉。

  上一刻自己還為了對燕歸人的愧疚自傷自憐,為何眨眼之間竟有歷經劫
數的錯覺?

  疑惑間,純白夜梟歡聲高吭,張翅飛掠,一頭撲進主人懷中。

  「雪梟,你在興奮什麼?」張臂擁抱寵物,黑髮青年探指輕輕梳順夜梟
蓬亂細羽。

  「咕──!」靈禽發出愉快的咕嚕聲,益發地挨挨蹭蹭。

  「雪梟,我是怎麼了?為什麼有好像忘記什麼事情的感覺?」

  習慣對著寵物自問自答的青年側首疑問,不自覺地再度伸手撫摸自己似
乎充滿暖意的心頭。「莫非是造化之鑰的作用?好像發生過什麼,可是又什
麼都想不起來……」

  彷彿作了一場夢,又彷彿有人說了一句話,他卻沒聽清楚……

  正在苦苦思索間,突來烏雲掩蔽月光,熟悉的殺意排山倒海洶湧逼至。

  「嗯?」揮退雪梟,黑髮青年嚴陣以待。

  「失敗品,今日特來取你的生命!」

  一聲長嘯穿透夜色而來,正是創造奈落之夜‧宵的始作俑者──天蠶蝕
月‧夜重生。

  因爭奪造化之鑰引發衝突,黑暗邪首對失敗作品的執意逼殺,早已令非
人滿腔孺慕之情蕩然無存。

  漫天亂雪中,黑髮青年緩緩凝刀出袖,平板語調一字一頓。「夜、重、
生。」

  創造之父,亦是毀滅之敵。

  「宵,你不該存在這個世上。」統宰黃泉之都的黑暗君主輕蔑冷哼,掌
發氣勁,邪之刀自冰層下破雪而出。

  ──汝之存在,不需要藉由他人言詞肯定。

  創造者的負面評論鑽入耳中,青年忽然想起不知何時何地何人的言語。
  沒聽清楚的話似乎不是這一句,不過……

  「該不該存,我將不再問任何人,而是憑我自己。」

  夜刀凝冰,雪渦捲起,呼嘯冷風中,冰藍瞳孔異彩燦燦,黑色髮絲張狂
飛揚:

  「我的性命、我的生死,由我自己決定!」





                       夜月曙星 2007/06/22

 
 

汝之存在,不需要藉由他人言詞肯定。宵…… 

This is your new blog post. Click here and start typing, or drag in elements from the top bar.
 
 

魔是執著的生物,也是極端的生物。
不曾存在的記憶,不曾記憶的人,
解封的魔心烙下一道無從填補的心痕。

為了毀滅不該存在的友情,甘心沉淪不該發生的欲情。

──宵,踏出這步,汝與吾,再無回頭路。



**     **     **     **     **

天地萬物,他只知其名,不解其義,
只能藉由不同的機遇領略全新事物。

魔者說欲是渴求,與他想守護凝晶花的意念類似卻又不同。
魔者操弄的欲,有血有痛,卻又奇妙難以形容。

他不懂……問題的源頭,他要明白。 




                艷無間


  荒地巨岩圍繞掩藏的溫水池畔上空,兩道幽影飄飄盪盪,以魔人特有的
頻率放肆交談著。

  ──溫泉水滑洗凝脂、始是新承恩澤時。嘖嘖,麝姬,妳瞧瞧,底下這
親熱的勁道,只怕連咱們倆也要自嘆不如了。

  ──難怪從來沒聽說當代戰神對哪家魔女有過好臉色,今日得見方知原
來如此……嘻嘻!瑟郎,要不要換你下去試試?

  ──比起乾扁無趣的男子身軀,吾只愛女人中的女人。況且,咱們現下
只有靈體沒有軀殼,即使心有餘,可惜力不足啊。

  ──說的也是,咱們軀體都還在血池裡沉睡,否則跟著下面那對美男子
一同天魔亂舞,該多有趣吶!

  兩道靈體徘徊池水上空,若無旁人一逕嘻嘻哈哈。


**    **    **     **    **    **


  平躺在水氣瀰漫的溫泉池畔,心不在焉迎合著非人久戰不歇的律動中,
束手無策的紅髮魔物耳尖捕捉到隱約傳來的談笑聲。

  ──魔靈麼?來得正好。

  魔物冷笑,唇瓣微動無聲呼喚,半闔眼的朱厭劍靈緩緩浮現半空。

  ──去!

  隨著魔物金瞳暴張,劍靈應和開眼,轉身攻擊覷探的魔靈。猝不及防下
,右首魔靈立即遭朱厭劍靈殺氣壓制。

  ──哇啊啊!呃……這是、朱厭劍靈?!吞佛童子發現咱們了?!

  ──瑟郎!瑟郎!

  便在男女魔靈慌亂之時,紅髮魔物意念默默傳來──
  西城風流子、麝姬玉蟾宮,久見了。

  ──吞、佛、童、子!你這心機魔!竟然連在跟人幹那好事都能趁機偷
襲?還不快快叫劍靈放開瑟郎!

  ──麝姬,冷靜,朱厭只擒不殺,吞佛童子有求於咱們。

  ──風流子不愧女后智囊,省下吾不少時間。

  ──好說了。吾猜想,你要麝姬助你脫困?

  ──汝說呢?
  金瞳亮光閃過,記憶中的形貌化為意念筆直向魔靈傳去──玉蟾宮,好
好發揮汝之媚術,風流子是否就此魂飛魄散,掌握在汝之手中。

  ──哼,同為魔將,就算奴家不聽你的,你膽敢對瑟郎下手?

  ──汝等應在天魔之池沉眠候命,未獲魔令靈體私自脫出,光是這一條
,便足夠讓吾動手了。

  ──你敢?

  ──以媚術著稱的玉蟾宮若要白白放棄老相好,以及與美男子共赴于飛
的機會,吾無話可說。

  ──哼。

  ──麝姬……

  ──瑟郎,撐著點,奴家去去便回。

  ──嗯,萬事小心。

  ──知道了。


**    **    **     **    **    **


  雲鬢粉黛,牡丹妝點,憑空幻化,艷似天仙。
  踏過氤氳水氣,紫襦墨裙刻意摩娑出窸窣聲響。

  池畔身影交合的魔物非人動作俱皆一僵。
  黑髮青年迅速抽離,毛氅覆身的同時身影瞬移,夜刀出手橫頸。

  「誰?」
  「呀!」

  一聲嬌柔細喘,聽入非人耳裡,猶如石破天驚。

  「妳是……?」

  黑髮刀客瞪大眼,緊握利刃的大手微微顫抖,隨著霧氣飄散逐漸清晰浮
現的精緻五官,端地天香國艷。

  芙蓉面、細柳眉──眼前這張臉,正是非人曾不惜一切代價、冀求死而
復生的朱顏。

  「宵。」

  驚嚇過後,似是認出青年身份的女子瓊唇輕綻,笑眼彎彎。
  非人指掌一鬆,夜刀喀啷落地;紅髮魔物披衣起身,側目旁觀。

  「宵?」女子語聲輕輕軟軟,伸手撫摸非人白裡透紅的臉龐。

  氤氳霧氣染上冰藍瞳眸,凝成晶瑩水珠無聲滑落。「姥、無、艷……」

  「欸。」女子頷首應和。

  「姥無艷、姥無艷、姥無艷。」

  一聲、一聲、又一聲,青年顫抖著雙唇呼喚久違的名姓。

  無艷,是女子的名。
  在遇上女子之前,非人無感無知的世界,也是一片無艷。

  因為她,非人學會了流淚。
  因為她,非人學會了什麼是思念。


  有別於身受火刑時容貌毀壞的悲慘悽愴,女子光滑完好的臉龐、婷婷裊
裊的身形,一如兩人昔日雪峰共處情景重現。

  「我以為,妳再也醒不過來……我有好多話想跟妳說,好多問題想要問
妳……」青年緊緊握住青蔥玉手,睜大雙眼眨也不眨,唯恐心心念念的身影
轉瞬不見。

  「宵,我也好想你。」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纖纖玉手反攀非人雙臂,女子作風大膽偎上青年
胸膛。

  「姥無艷?」

  黑髮青年微覺異樣,正要相詢,女子指甲倏然暴長,深嵌非人臂膀。非
人側首下望,懷中女子剎那間青絲盡成白雪,鬼面媚眼妖氣頓現。

  「呵,你真好騙。」女子嬌笑。

  話聲方落,非人但覺身後殺意襲來,雙臂遭制不及閃避之下,銀芒穿胸
而過。

  「這是、夜刀……!」
  襯著漫天灑落的血雨,非人重心不穩往後仰倒,赤燄髮絲劃過半空映入
眼簾。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撤手後退,女子堪堪閃開迎面而來的刀尖,咋舌道
:「吞佛童子,奴家可是助你一臂之力,莫要過河拆橋呀。」

  「這是吾對汝能力信任的表現。」張臂承接青年軀幹,紅髮魔物面無表
情。

  「哼,總有你說的。這種玩法耗損魔力,真真累死奴家,不陪你玩啦。」
  女子抬手束攏白髮,邊說話形體漸成透明,隨後消失無蹤。

  不待同僚遁去形影,魔物逕自以親暱的姿態從後伸臂環上黑髮青年脖頸
,手中夜刀一面寸寸挺進,一面湊近耳畔曖昧垂詢:
  「痛嗎?」

  非人側首,逐字逐句地道:「吞佛童子,原來…是你、騙我……?」

  「魔,是欺騙與迷惑的魔法師。」

  紅髮魔物從容應聲,手中夜刀使勁刨旋轉盡。

  饒是非人身具療傷聖物造化之鑰,亦難以承受魔物充滿報復的刻意重創
,大量鮮血登時自夜刀捅出的胸前窟窿汨汨流淌。

  「啊………!」

  「能令吞佛童子如此破例款待,汝死也值得了,宵。」紅髮魔物低語,
反握刀柄提氣拔起,寒芒黯淡的刀身牽出絲絲血肉。

  「呃……」
  忍無可忍、痛無可痛之下,黑髮青年昂首哺血,在魔物懷裡閉目昏厥。

  絕情、斷欲──修復魔心的步驟,只差最後奪命一刀。

  俯視非人蒼白面孔,魔物訝異發現,握刀的手竟然遲疑。

  蹙眉放開非人失去知覺的軀體,魔物倚靠池畔,慢條斯理沐浴淨身洗去
污跡、整裝束髮,暗暗思量。



  ──喂,戰神大人,仇報完了人也整得差不多了,可以請你家朱厭放開
瑟郎了罷?

  ──吞佛童子,時限將盡,吾與麝姬靈體得回轉天魔之池,否則這私扣
同僚靈體不放,以致肉身受損之罪名,你可擔待不起。


  「汝等靈體私自脫離,乃至逾時未歸,肉身受損,與吾何干?」思緒被
打斷的魔物微蹙眉,淡淡一句,事不關己。



  ──搞什麼?!戰神可以說話不算話的嗎?!

  ──有道是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吞佛童子,雖說吾二人靈體擅離
理虧在先,你今日之事也算不得光彩,咱們且扯平,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來日魔殿聚首,仍是同在女后麾下效力的戰友。

  麾下效力……念頭閃過,魔物長身而起。

  「即使刻下立馬趕回,汝等仍難免擅離之罪,倒不如活用汝等長才,配
合吾之佈局完成任務,待回殿稟明一切,屆時汝等非但功罪相抵,更有蒙女
后欽點、提前出關的機會。」


  ──哼!奴家聽你在放……

  ──麝姬,別衝動。吞佛童子,把話說清楚。

  這樣就心動了?魔物眉稍微挑,似笑非笑。
  「魔界斷層接合需要神刀聖戟,神刀已得手,尚缺燕歸人手上聖戟。」


  ──燕歸人?你是說那個刀戟戡魔、據說神武英勇不輸三國大將呂布的
猛男燕歸人?

  ──咳,麝姬,他戡掉的可是咱們異度的前任魔君……

  ──咱們魔籍隸屬第二殿,又不歸第一殿管。怎麼?瑟郎吃醋了?

  ──咳嗯。那個、吞佛童子,憑燕歸人勇猛無儔的實力,你要吾等如何
相幫?


  「燕歸人之情人斷雁西風新喪,為使屍身不腐,沉在平水窟底。」戰神
平鋪直述。


  ──呵呵,又要奴家扮ㄚ頭吃人豆腐麼?


  「燕歸人久歷江湖,不似宵這般容易得手,需要外力輔助玉蟾宮化身迷
幻效果,風流子,吾記得汝珍藏不少逸品。」魔物胸有成竹地道。


  ──吾之家底,你何以掌握得一清二楚?


  「汝不願意?」揚眉。


  ──耶,能為女后、為魔界盡一份心力,風流子即使肝腦塗地、絕無二
言,何況這些身外物?給吾一至二個時辰,必然準備妥當。只是這劍靈……


  魔物揮袖,撤退朱厭劍靈。「汝等還有別的顧慮嗎?」


  ──吞佛童子,大功告成後,望你記得曾經的許諾。


  「這個自然。」迴身側眼,戰神從容負手。

  便在此時,非人指尖微動,引來準備離開的魔靈注意。


  ──啊,這個憨憨的俊俏少年郎還沒死耶。

  ──嗯~聽到咱們商量大計,這人不能留。


  「留下他,是計畫的一部份。」金瞳亮光閃過。


  ──什麼跟什麼……你搞心機搞到腦袋短路了嗎?

  ──吞佛童子,你確定?


  「燕歸人是他的恩人,他卻是燕歸人的仇人。」


  ──吞佛童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說話總讓人有聽沒有懂。

  ──麝姬,吾相信戰神行事自有分寸,走吧,咱們打點去。


  「請了。」

  目送兩道魔靈離去,紅髮魔物彎身抱起青年走至池邊,緩緩將非人浸入
水中。在非人頭首即將淹沒水下的當口,魔物抓起青年長長髮絲,凝起殺氣
,湊近耳旁呢喃:

  「吾衷心期待,汝力量復原之速度,趕得上燕歸人獻戟交命的進度。」

  接觸泉水片刻,流失的能量開始源源不絕注入,非人猛然張眼,怒視紅
髮魔物:「我、不會讓你殺了燕歸人。」

  屬於冰與火的兩對眼眸一上一下相視片刻,非人轉頭甩開魔物流連烏絲
的指尖,朝向水底直沉。

  望著水下人影,魔物無聲微笑,決定暫時不去深究胸臆間那股莫名竄動
的愉悅。
 
  追求刺激的不敗魔物,期待著下一次的挑戰與對決。

  「奈落之夜‧宵,二個時辰,吞佛童子,平水窟靜候了。」


                         夜月曙星 2007/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