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行一步,你一路走好。

  朱聞蒼日,終有一日,九泉之下,簫中劍再與你一道。


感謝偶主授權圖片出處:千影雪坊朱簫外拍相簿  


                訣無間

  天邈峰上,鏖戰多時的青年極招相對過後淌血倒臥自己懷中瞬間,鬼族王者只覺整場決鬥是樁荒謬的玩笑。

  尤其,當他眼見青年嘴邊噙著一絲若隱若現的飄揚線條,更覺重傷倒下的雖是青年,錐心刺骨的卻是自己。

  砍在青年身上的這一刀,比砍在自己身上,更加血肉淋漓。

  不該如此……即使源自傲峰震空價響的天雷,越過半壁神州,聲聲動盪異度魔界;即使神兵現世、傲峰劍客公然發出邀約戰帖;即使兩人正魔立場、註定頂峰爭勝生死對決──他們兩人之間,誰也不該魂斷命絕。

  縱使正魔論交有違立場,內心深處鬼王仍不免奢想,雖然不能公開往來,江湖道上,兩人的名號能代替昔日的形影不離,跨越正邪之分繼續交錯激盪。

  為了天魔池內沉眠不起的妻兒、為了維持資源耗盡搖搖欲墜的家業,不管他再怎麼違背自己的原則理念行事極端,至少他知道,在自己心裡、在這世上,仍有位知交,不問一句,便能明白這樣的身不由己。

  讓蒼日出現的,是孤獨的寂寞;讓朱武無憾的,是溫暖的友情──青年的存在,猶如江上明月,臨水映照皎潔姿影,令回歸魔界的自己,即使行走黑暗之中抬首難望星月,低頭猶見自己理想的初衷。

  從來沒料到,青年會選擇停下腳步,放棄與自己並肩同行。

  從來沒料到,固執成性、老是對身陷魔界的好友兄弟糾纏不清的青年,竟藉由自己的手、付出性命、俐落斬斷再生的循環。

  老實說,身為魔界戰神,這輩子他打架從來沒有認真過。站上天邈峰嶺,見到久違的青年劍客時,雖然嘴上說著「一人離開、或兩人倒下」的狠話嗆聲,他心裡打的主意,其實想在雙方鏖戰數日後,筋疲力竭打成和局。

  於公,不能輸;於私,不想贏。最理想的情況,便是打平。

  他心裡清楚,亦知青年應當明瞭──有些事,能做不能說,但憑雙方行事默契,點到為止便好。依他與青年的能耐與程度,縱然刀劍無眼,若想拿捏,不須事先排練,自能恰到好處。

  於是,一面心戰喊話要對方認輸讓步留下性命,鬼王一面配合著青年劍走如虹,手中天炎斬風月漫天舞動虎嘯生風。

  直到最後一招之前,鬼王對於整段戰役你來我往互有攻防的局面,自覺果然與青年默契甚佳,效果逼真完美,雙方掛彩傷處數量相差不遠,連嘴角迸出的血跡滑落而下的粗細程度也不約而同。

  直到最後一招。

  先前以分身與魔化狀態的青年對戰交手數次的經驗,見識過天之劍式最終極招且吃過悶虧的鬼王,明白青年礙於手上兵器限制,始終無法全力使出「天之見證」十成威力;因著前車之鑑,當青年涅磐指天,認真預告說要讓自己見識真正的「天之見證」時,身為武者好強爭勝的本性,鬼王忍不住鬥志陡升熱血上湧,機心盤算暫拋腦後,專心一意決以刀式全力回應。

  難得認真,對招結果大出他的意料。

  事後回想起來,青年的神色從兩人嗆聲之始,似乎便有些不同以往,自己卻遲至最後一招,才注意到青年嘴角別有深意的微笑。

  絕式相對,勝負瞬息,力盡難挽。

  察覺青年留招不發的剎那間,鬼王方知,至交以性命為代價,狠狠擺了他一道。自決戰之始,青年劍客便根本沒有打算陪他打平和局、繼續正道魔頭你追我殺的那一套。

  一路鏖戰的默契套招、指天嗆聲的最終絕式,只為哄得他放下心機全力一擊。

  刀勁結結實實劈透青年胸膛時,鬼王只覺神魂俱渺。

  極招相對刀劍相碰下,魔界名刀斬風月終於不堪涅磐利鋒當場斲折,青年步伐為刃氣震退數步,涅磐脫手,鬼王倒轉半截刀柄伸臂環攬,及時抱住仰倒的青年,火眼金睛直直盯視碧綠冰眸。

  山嵐瀰漫裡,鬼王聽見自己風中顫抖的話聲,對著同伴惡狠狠地道:

  「簫中劍,為什麼?!」

§

  無我無私,無念無求,捨己存道,天之見證。

  鬼王刀氣襲身瞬間,青年深切體認,因著自己對書生的異樣心情,才能成就最後的一招。

  真真正正的天之見證、確確切切的捨己存道。

  非要入了眼、入了心、毒發難救積重難返,透澈心扉體驗貪嗔癡的極端頂點,方能一舉跨越人性的自私與我執,克服無法突破的既定窠臼,認清自己、捨去自己、成就不同的人生。

  仰倒剎那,青年瞥見天際一道若隱若現的虹彩。

  冷灩前輩、父親……你們窮盡一生心心念念的天之劍、天之道,人生路上不斷重覆面對的難題,時至今日,我終能作出回答。

  真正的天之見證,再無出手的必要。

  江湖路上,遺憾已然完滿。

  ──心無罣礙,究竟涅磐。

  闔眸微笑。

  不問恩仇能兩清、不求情感得回報,只願,天涯海角陪過一遭的同伴,能從此做回自己,不忘當日天邈相遇的初衷。

  氤氳水氣中,青年抬眸望著淚珠盈眶怒聲質問的鬼王,淡淡地道。「讓我一見朱聞蒼日吧。」

  「何必呢?簫兄。」

  隨著眨落自己臉上的滾燙淚滴,鬼王麟冠替束髮、戰袍化輕衫,傲峰葬日一別的紅髮書生,轉瞬再現。

  深深凝望淚光閃閃的血金瞳孔、顫顫觸摸魂縈於心的溫文樣貌,青年帶血唇邊笑意更深。血污的纖白手指捻起書生胸前一絡紅髮,闔掌覆上書生衣襟,清清淺淺的目光自同伴臉孔緩緩游移而下,瞅著同伴染上自己斑斑血跡的白色衣袍,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也許你我,終究是立場的無奈,但更重要的,是真心。」

  話聲一落,掌上使勁用力推開書生,青年顛顛倒倒後退數步,強行壓抑的刀氣橫過胸腹要害,一蓬透體而出的血華頓時飛濺而出,在空中劃開如霓的弧度。

  「簫中劍!」

  拋開手中半截斷刃,書生大步踏前,心神俱裂般的沉聲呼喚,令青年不由動容。

  橫過心腸,青年柱劍撐地,凜然拒絕友人伸臂攙扶。

  相差數步的距離,是當日遊遍山水時養成習慣的亦步亦趨。

  因失血而模糊的視線,貪看著近在咫尺的赭紅身影。

  雖然人生無憾,最後的最後,他只求能再多看幾眼……

  伸袖抹去嘴角血漬,青年唇瓣再度隱隱彎揚。

  另一頭,眼睜睜看著生命自好友渾身發顫的重傷軀體一點一滴地流逝,書生憤憤質問:「為什麼?為什麼故意留手?!明知天之見證,能取吾性命,明知認輸,你還能隨時來阻止我,為何不留著性命?!」

  ──為什麼要拋下我?!

  書生握緊拳頭。

  「勝利,能換得什麼?仍是至死方休的鬥爭,但失敗,卻才有轉寰的契機。」

  抬首望天,青年幽幽回應。

  朱聞,正因為是你,才能完滿這樣的結局。

  「什麼契機?」

  書生舉步逼前,意欲攙扶同伴的伸手再度落空。

  ──什麼樣的契機,值得用命來抵?

  「契機便是……脫蛹而出的朱聞蒼日。」冰綠碧眸笑望波光瑩瑩的血色金瞳。

  以一命、賭一命。

  不論輸贏,自己雖無法親眼目睹,但他對書生有信心。

  「失去唯一的朋友,朱聞蒼日還有什麼意義?!」書生張拳復握,大怒拂袖。

  九禍、伏嬰、鬼族、魔界──除了眼前固執到不知變通的青年劍客,身邊眾人期待、寄望的是銀鍠朱武,沒人希罕他的真心!

  「你曾救我一回,而這回、該是我回報你了……呃!」

  話聲未落,喉頭一熱,青年再度嘔血,視線隨之暈眩。

  書生三度搶步上前,不容拒絕地攬過癱軟的好友,霸道宣示:「我拒絕!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許你這樣就死!」

  ──簫中劍,我不准!不准你就此離去!

  書生雙臂狠狠抱緊青年破敗的身軀,鼻息相聞,額頭相抵,史無前例地拉至兩人最親近的距離。

  這人,番起來不是普通的番……

  勉力撐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青年愛憐搖頭,在書生耳畔艱澀低語:「死,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我的命,能不能讓你面對自己……」

  她能用命讓你負起責任;我便用命換你一次真心的選擇──希望你、不要違背本性……不要忘記自己……

  我先行一步,你一路走好。

  朱聞蒼日,終有一日,九泉之下,簫中劍再與你一道。

  將至交形貌深深烙進腦海最後一眼,青年劍客吐盡氣息,緩緩闔上眼睛。

  「簫中劍……!」

  懷抱摯友軀體,書生心碎神斷的仰天哀吼,聲動天地,響徹峰巒之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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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真的會是HAPPY ENDING,真的真的真的!!!>_<
(邊繼續開word檔邊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