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無間


  冷月當空,荒山夜雪。

  枯林中,紫氅黑衫閉目凝立一動不動,俊美無瑕的容顏在蒼白膚色襯托
下,宛如一尊精雕細琢的冰雪人偶。

  白羽夜梟展翅盤旋,倏而低鳴掠過,棲息主人肩頭。

  青年睜眼,現出一對澄澈晶瑩的冰藍瞳眸,伸手撫順雪梟微亂扁羽,開
口問道:「來了?」

  夜梟頗有靈性地咕嚕應聲。

  非人眺望遠方,凜冽寒風中,天地交界處隱現一抹火紅。烈焰劃過重重
冰雪,頃刻炙融化出雪華覆沒的枯林古道。
  火舌之中,紅髮白袍的魔物腳踏紅靴、負手於後,以一貫優雅姿態現身。

  「……吞佛童子。」唇齒輕吐喚出惦記心頭的名字,青年不自覺地露出
和煦笑容。

  大袖揮過,烈燄盡收,魔物嘴角微揚頷首回禮。「久見了,宵。」

*     *     *     *     *     *

  起先,這一夜與兩人先前共渡的少數夜晚並無太大不同,簡單招呼照面
打過,兩人併肩進入佈置簡單的岩穴。

  至此一切正常,但踏進洞內的魔物竟毫無來由地寒毛直豎。
  倏然止步時,微妙難察的波動轉瞬消失。

  一閃而逝的氣息毫無殺機、毫無敵意,反而帶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莫名熟
悉。

  魔物瞇起眼睛。

  「吞佛童子,怎麼了?」見魔物停止前行,非人側首相詢。

  打量著毫無異狀的黑髮青年,魔物暗暗思忖──身為武者,同樣感官敏
銳的非人似乎並未覺察到任何不妥,難不成是自己多心?

  面對友伴的沉吟不語,黑髮青年眨了眨眼,半晌方道,「你是否突然想
起要事待辦打算離開?如果是,儘管直說沒關係。」

  「汝多慮了。」
  非人體貼又遲疑的問話引得魔物淡淡一笑,當下擺脫疑心,把握時機探
掌出手。

  驀然疊合的身形,乍然升高的體溫。相忘江湖,相濡以沫。

  離愁、掛念、煩悶、擔憂,不得分說的別後種種,再不須分說。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求當下痛快擁有。

  恍若要將彼此噬食殆盡吞吃落腹的啃咬深吻,幾乎衣料盡碎天翻地覆的
裸裎過程,肢體狂亂交纏,攻守之間格鬥肉搏,是悖逆禁忌的戲耍,是血腥
銷魂的廝殺。

  整夜下來,兩人難免要輪替輸贏幾回;相較於青年單刀直入直來直往的
真誠坦率,魔物總愛在同伴繳械臣服前盡情延長惱人的折磨。

  幾番你來我往後,魔物以體重迫使非人正面仰躺,刻意顯露的微笑成功
降低青年戒心,魔掌出其不意將雪白雙腕押扣交疊頸後,迅速以衣帶密密綁
縛。

  雙手失去自由的非人正要好奇提問,魔物不由分說架高青年瘦削腰身,
重心不穩之下,青年雙腿只能環扣魔物身側,魔物則以雙膝支地,一手把弄
非人身前,一手持住下身抵向青年白皙似雪的腿根。

  「為什麼要綁住我的手?」正要動作的瞬間,非人終於抓到開口的機會。

  「同樣是欲,不同的細節更動,自有不同的趣味。」魔物一頓,挑眉俯
視身下非人。

  「不同趣味……嗯。」沉吟片刻,非人點頭:「那就讓我看看不同在哪
裡吧。」

  魔物擒笑,配合套弄非人的節奏,以淺淺深深的進出逐步埋入已泌出體
液的潤滑菊穴。

  隨著忽快忽慢的進進出出,非人弓起上身輾轉吟哦。
  「吞佛、吞佛……啊啊……嗯嗚………」

  密切觀察青年表情,抓準行將巔峰的剎那,套弄的手指惡意掐住非人根
部顫動,硬生生阻住該有的高潮。

  不得宣洩的青年眉間緊蹙,以接近哀鳴的嗓音不滿地叫喚:「吞佛……!」

  正對微亂烏絲遮掩下的著惱視線,魔物邪魅微笑不作回答,反倒抽身撤
出,不由分說翻轉青年軀體,迫使非人以綁縛的雙腕撐起前身趴伏於地。

  「唔……?」

  黑髮青年正要出聲質問,豈料魔物輕易以二指戳進青年已然擴展的身後
甬道旋轉勾勒,逗得非人扭動腰肢上下擺動,不滿的抗議盡皆化成猶似幼獸
的唧聲細鳴。

  「嗚……嗚嗚啊……不要……吞……嗚…!」

  「看來這般趣味,汝不中意?」俯身輕咬青年耳垂,魔物柔聲底語:「
沒關係,咱們換過一種。」

  「嗯?」非人回神後望,只見魔物手中似乎攢著物事,不及細看,脖頸
隨即被迫轉前。

  不多時,陣陣酥酥麻麻的輕柔觸感滑過青年裸背。

  「啊──!」

  哀號同時,非人肩膀後縮當場蜷曲,一陣顫慄後勉強開口:「……這感
覺、是什麼?」

  「這叫做、搔不到癢處。」暢聲低笑,魔物指掌湊前,只見一撮紫色長
羽平躺掌心,顯然便是作案工具。

  「癢……原來是這種感覺。」青年睜圓眼:「這羽毛……?」

  「放心,取之於斯、用之於斯,汝之紫氅尚稱完好。」邪邪一笑,「本
想找夜梟樂捐,那扁毛畜牲溜得倒快。」

  肅顏回眸,非人一字一句。「……怎麼都可以,就是不准對雪梟下手。」

  挑眉。「此話當真?」

  「嗯。」用力點頭。

  「既然如此,汝之希望便是吾之任務。」金瞳險惡瞇起,動作優雅地掐
羽為筆,以青年裸背為畫布,不由分說開始順著肌理精細描摹的手上工夫。

  「呃、啊………!」
  一陣電擊般的顫慄抖動,非人扭腰提臀欲側身翻滾,無奈後腦勺遭魔掌
堅定壓制不動,面對羽毛攻勢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嗚………」
  抗衡片刻後,非人蜷縮於地叫號漸低,代之而起的是貨真價實的哀鳴泣
音:「……吞佛、吞佛……嗚………」

  「汝不是說怎麼都可以?」魔物手上稍停,以長羽撂開青年黏附額邊的
毫髮,撥去眼角淌出的透明凝晶,道。「才這樣便撐不住?」

  「我不中意癢的感覺。」羽毛撫觸下引起顴骨刺癢,非人蹙眉閉目。

  唇瓣揚起。「那麼汝中意什麼?」

  「……你。」倏然張眼,冰藍瞳眸毫無遮掩熱切凝視。「你來、或是我去
,我都中意。」

  機心百轉,敵不過赤誠一句。
  胸臆一陣溫暖,魔物打算繼續捉弄的惡意當場盡去。

  「如君所願。」

  微笑拋開紫羽,魔物猛然拉起非人,抬高衣帶綁縛的雪腕繞過頭頂,圈
住自己頸後,抵坐平整大石之上,探首銜住非人櫻色唇瓣舌戰再起,一面扶
持青年腰身,一面調整角度導引青年落坐。

  「啊……」
  當灼熱盡根沒入體內,青年不禁仰首嘆息,雙腿自然而然夾住魔物腰際
,魔物張口咬囓非人雪白頸項,唇齒過處斑斑痕跡。

  扣住青年腰肢,魔物循序漸進重重律動,洞穴中只聽聞非人的忘我縱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壁間飄蕩迴音陣陣。

  隨著肉體持續摩擦撞擊,快感逐步堆疊攀升。

  巔峰極頂,仙死轉瞬間,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氣息乍然綻放,以瀰天漫
地之勢、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防禦力降至最低的魔物襲來,措手不及的魔物
不由得眼前一眩,腦中爆開強烈白光。

  意識墜落無盡深淵前,魔物懊惱想起──方才的異樣,果然不是自己錯
覺多心。

*     *     *     *     *     *

  恍恍惚惚、矇矇矓矓、渾渾噩噩。
  睜開眼,但見落英繽紛,飄梅似雪。
  他身無長物,涉足一彎采采流水。

  如紗阻隔的模糊觸感讓他明白,自己身處意識編織的幻境。

  方才那股氣息,意欲搬弄何種玄虛?
  魔物冷靜自持獨立水中,以不變應萬變。

  不多時,慈悲憫人的嗓音耳畔響起。
  「一劍封禪,吞佛童子,吾友、吾徒,久見了。」

  金瞳亮光閃過,但見流水彼岸一襲鑲金白袍若隱若現。

  魔物挑眉──原來是一步蓮華……師尊善體這回又在搞什麼鬼?
  忍住嘆息的衝動,魔物禮數周到地頷首:「聖尊者。」

  「此乃吾事先分出之一點靈識,赴襲滅天來生死約會前託付摩訶戒者保
管,望能成為你日後伏魔助力。」佛者衣袂飄飄,眼觀鼻、鼻觀心,俊俏面
容法相莊嚴。

  眉頭微蹙。「汝怎有把握能讓靈識轉交到吾手裡?」

  「你這不是來了?」伸指接住飄飛梅瓣,佛者拈花微笑。

  魔物聞言戒心頓生:「難道吾與宵之相遇,也在汝意料之中?」

  想起自己對宵的莫名好感,即使過往記憶盡失,對特定對象如此輕易起
心動念,午夜夢迴偶然想起亦覺詭譎,若是當中佛者曾經插手,一切不再無
跡可尋。

  前有魔胎、後有非人,竟都是佛門僧侶的安排?

  「大破方能大立,凡事順其自然,吞佛童子,放過你的心吧。」佛者諄
諄告誡:「心動的感覺勝過無知無覺,總是要體驗才能放下,不去經歷、便
無以成佛。」

  「……僅餘靈識的聖尊者仍不失佛門誨人不倦的本色啊。」魔物收起心思
,出聲調侃。

  「呵。」佛者不以為意,手結法印,鑲金法袍無風翻飛:「醒來罷,否
則可要有人雪融成雨了。」

  刺目的清聖白光再起,魔物不得不閉上雙目。

*     *     *     *     *     *

  再睜眼,正好對上憂心忡忡、波光閃閃的冰藍瞳眸。

  「吞佛童子,你醒了。」裸身青年挨蹭魔軀,破涕為笑。「方才你沒有
心跳、沒有呼吸,能量灌不進去,我以為你不能再使用了。」

  做到一半不能使用──這話若傳出去能聽嗎?
  ……故意的,師尊絕對是故意的。

  魔物不動聲色岔開話題。「……宵,摩訶戒者是否曾交給汝一件物事?」

  「你怎會知道?」非人大奇。

  果然如此,魔物暗自嘆息。「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青年起身,自岩洞深處亂石隱蔽處取出一方長匣,毫不懷疑地遞給伸手
出來的魔物。「戒者說這是聖尊者的遺物,為防萬一,暫由我保管,以待天
機。」

  天機……這群和尚的說辭真是百年如一日。
  魔物邊低頭研究密封的長匣,邊問道:「戒者可曾提過是什麼樣的天機
?」

  歪頭。「沒有。戒者只說時機一到,自然有人來取。」

  專心回想多年前習過的師門秘法,魔物雙手持匣以特殊施力方式按叩,
匣面應聲脫落,探眼望去,匣中紅緞鋪陳,一朵水晶蓮華含苞待放。

  拈起細看,指尖感觸到熟悉聖氣隱隱浮動散發,想必便是聖尊者口中僅
存的靈識。

  「吞佛童子,難道戒者說的天機就是你?」非人微微訝異。

  「嗯。」收妥水晶蓮華,魔物抬眸,意料之中見到青年滿臉疑惑躍躍欲
問,當下暗暗一嘆:「說吧。」

  「聖尊者和你是什麼關係?」非人看似無心的提問,直指真相邊緣。

  想到方才在幻境裡的師徒對話,魔物心頭一陣煩躁,咬牙道:
  「如果可以,希望來世不會再有牽扯的關係。」

  青年一頓,眨眼又眨,正待再問,卻被魔物突然起身整裝的動作打消原
意,出口的問話馬上更換主題:「你要離開了?」

  魔物恍若未聞,心中盤旋糾結佛者言語──
  心動勝過無知無覺,經歷才能成佛。

  所以,前有魔胎後有非人,刻意安排的際遇便是要引得冷血無情的魔動
心,動心之後,還要拿得起放得下?

  暗自冷笑。

  什麼天意、什麼天命?
  人身成佛、魔身成佛,說到底……為何成佛才是正途?他偏偏要走自己擇
定之路,即使面對師尊,魔物的傲骨不可能輕易甘心屈服。
  沒有親身試驗,怎知如來佛掌心是否真難以逃脫?

  行裝整畢正要甩頭離去,側眼卻見直視自己的冰藍瞳眸,黯然閃爍欲語
還休。

  魔物心下一動,與師尊相抗的意氣頓消,想也未想便已開口。
  「吾會再來。」

  非人愣住。

  「……汝不歡迎?」魔物斜眼睨視。

  黑髮青年用力搖頭,「……我在這裡等你。」

  魔物揚眉應答。「等待,要用享受的心情。」

  昔時相同的對白,如今迥異的心境。
  屬於冰與火的兩雙眼眸相視一笑。

  一句再來,足以抵擋雪地獨處漫無邊際的寂寞。
  一句等待,足以支撐沙場征戰全身而回的承諾。

  毋須多說。
  只求彼此心通意守,管它驚世駭俗逆天悖理,管它天堂無間成佛成魔。

  唇合唇分間,魔物清楚感知懷中水晶蓮華傳來異常波動,當下機心又起。

  主意打定,難捨難分的輕啄細吻,隨著魔物刻意逗留的舌尖、非人默契
開啟的牙關逐步深入交纏。

  「…唔……嗯……」趁著魔物換氣的空檔,非人面頰潮紅地問:「吞佛你
不是說要走了?」

  「汝要吾走?」挑眉。

  「……那、這次換我來?」冰藍瞳眸閃閃發亮。

  閉眼復睜。「隨便汝。」

  再次褪下委地的白袍配件,魔物看似無心地將安放袖底小袋的水晶蓮華
翻出,擺放在視野最佳的一角。

  軀幹交合瞬間,魔物露出百年難見開心暢笑的容顏──
  師尊,要怪便怪汝自己,要看,吾保證讓汝看個夠。

  聖尊者遺物,自此正式由萬聖巖摩訶戒者手中輾轉移交魔界戰神保有。

  待至一步蓮華靈識再出,與吞佛童子合力對抗襲滅天來,是很久很久以
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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