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喜不喜歡、一件事只要持之以恆堅持到底就會養成習慣。
 


               奈何無間

  不論喜不喜歡、一件事只要持之以恆堅持到底就會養成習慣。

  燕歸人記得,童年習武時,自己最不喜歡蹲馬步,偏偏馬步又是練武入門基本功,不練不成。尤其每到天冷時候,一大清早起床盥洗完畢,往冷風颼颼的練武場上馬步一蹲至少一至二個時辰,不要說是孩童,連身強力壯的大人們均覺辛苦至極。

  辛苦歸辛苦,蹲著蹲著,身體習慣之後,蹲馬步這樣的基本功練習便不像一開始那樣難熬。再長大一點,反而習慣了蹲馬步,一日不蹲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日,燕歸人灶下生火完畢後,習慣性看向刻畫記號的土壁。

  方入谷時,面對身心狀態不穩的同伴,男子益覺長日漫漫難熬,才想出每日刻畫記號的方式激勵自己,跟小時候練習蹲馬步一樣,不管喜不喜歡,總之排定行程強迫自己每日照表操課。

  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他與羽人非獍同居迷谷療毒相處了六十四天,其中有二十九天形影不離,這段日子以來,燕歸人靠著自己一步一腳印的笨方法,成功培養出隨時照看羽人非獍的新習慣。

  近月來,羽人神色大好,毒發症狀雖然一度如醫者預料越發凶猛頻繁,一身功力卻也隨之逐漸恢復,自前幾日開始,青年毒發徵狀漸趨輕微,男子這才驚覺幾番折衝歸於平靜後,日子過得如斯飛快,距離六十日期滿,轉眼只剩寥寥數天。

  越接近期滿,男子發現自己總在灶前盯著牆壁良久,每每站到腳底酸麻。

  分手在即。
  經過這些日子的種種,刀戟雙人組此次分別,應無重聚之日。

  吁了口氣,燕歸人一面拿著火鉗在璧上刻下第六十枚記號,一面想著──面對即將恢復正常作息的生活,自己心情非但未曾如釋重負,反而渾身不對勁,應該是因為即將到來的不習慣吧……?

§

  日落時分,男子叩門而入,恰好瞥見青年正在收拾筆墨素書。

  二人同寢的第二日,燕歸人依從同伴央求前往琉璃仙境索來文房四寶,從此青年便常躲在寢間書寫物事。初時,男子曾好奇詢問青年書寫內容,卻只換來羽人試圖重新練字的模糊回答。接連幾回撞見青年閃躲自己閃得狼狽辛苦後,男子放棄好奇心,每日騰出時辰讓青年隻身獨處從事練筆大業,不再探聽。

  越到後頭,羽人練字似乎練得越勤,手上身上總要沾染墨漬,男子曾忍不住趁青年盥洗時私下翻出察看,只見青年用來練字的素帛上盡是畫不成畫、字不成字、比之啟蒙幼童描摹字帖更加不如歪七扭八的蝌蚪符號,恍然大悟青年臉薄要強的心性,難怪要躲躲藏藏,不想讓旁人瞧見這般字跡。

  這一夜,青年收拾筆墨的動作一反平日,不慌不忙。

  「羽人,不如我晚點進來?」男子門前停步,體貼提議。

  「不用,我寫完了。」單手仔細捲起素帛,青年搖頭。

  「哦?」男子聞言開口:「羽人非獍大作,可否能讓燕某一飽眼福?」

  青年神色略顯古怪。「這東西給你,卻不是讓你瞧的。」

  「嗯?」濃眉微蹙,男子倚著門扉抱臂歪頭。「羽人,你在打什麼啞謎?」

  「時候到了,謎底自然揭曉。」青年淡淡一笑。「不急,過了今晚,你很快便能知道。」

  男子心頭一沉,臉上並不顯露,當下順著青年語氣問道:「過了今晚,當作臨別贈禮麼?」

  「是啊……」青年笑容依舊,一揚手上布帛:「明日,我回我的落下孤燈,你回你的平水窟,這東西給你當做禮物。」

  「我預計在外頭逗留一些時日,不會直接回平水窟。」男子視線瞥向臥榻,面無表情地道。

  順著男子視線望去,青年了然接口:「我明白。」

  因為這些時日、這些事,燕歸人沒辦法直接回去面對西風。自然……也不想再有機會面對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自己。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拋下過往聯結最好的方式,便是放棄平水窟另行覓處定居。

  攢緊手中帛書,青年突然懊悔起自己的一廂情願,當下咬牙道:「燕歸人,這東西,我還是不送你了。」

  男子挑動眉稍:「說了送我,馬上又說要收回,羽人非獍,男子漢大丈夫,可別說話不算話。」

  「這是我的東西,說送便送,說不送便不送。」青年執拗道。

  面對青年罕見的直率回嘴,男子霸氣忽起,邁步趨前:「你方才明明說要送我,既然說出口便是我的東西,拿來。」

  「不要過來!」
  青年後退數丈,一路退到榻旁保暖用的火盆旁,狠起心腸將手中素帛丟至炭火上。

  「羽人非獍、你!」
  大掌探出拉開青年,男子見機甚快撥翻炭爐,及時搶救同伴費心謄錄的成品。

  「燕歸人,你的手……」
  「羽人,你的東西……」

  急於檢視同伴手上燙傷的青年、急於撲滅著火布帛的男子,幾乎異口同聲同時反應。

  情緒波動下,青年忽覺體內騷動竄升,眉方蹙起,男子立時伸臂攬過,張口渡氣。

  「唔……!」

  闔眸承接男子深吻,再睜眼時,青年發現自己已臥榻躺平,半晌方才回過神來追問災情──

  「燕歸人,那些炭……你的手要不要緊?」

  「哼。」男子撤開身,冷哼一聲當做回答。

  青年掙扎坐起,為時已晚地發現男子彎身拾來掉落地面邊緣略為焦黑的素書,手上一甩,就著床畔披露青年親手所寫密密麻麻的墨跡。

  「就說了不送你……」忍住伸手遮面的衝動,羽人非獍喃喃低語。

  略過蝌蚪文,燕歸人注意到布帛左緣行雲流水題字,不由得當場屏息──

  『 羽 獍 弦 歌 』

  「羽人,這是你的曲譜?」男子睜大眼,小心翼翼地細看原本以為是蝌蚪文的成排譜記。

  「你說過,喜歡這首曲……」青年咬住唇瓣。「寫了曲譜送你,日後可以讓人拉這首曲子給你聽。」

  燕歸人心頭熱血上湧,眼闔又開,嘆道:「羽人非獍,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傻?」

  「嗯?」青年蹙眉。

  「我喜歡你的弦歌,在於你拉曲時那股滄海桑田的意境,等閒樂師拉得出同樣的曲調,卻不會有你的神韻。」男子搖頭苦笑:「就如同我的戟、你的刀,同樣武功由不同人來耍練,自有不同層次。」

  「我說了,不送你。」

  紅潮上臉,青年孤掌伸出勢欲扯過布帛,男子連忙將譜子收起,邊道:「東西送出,概不退還。」

  青年情急追究,「你不是才說……」

  「你是傻子,我也是傻子。」燕歸人嘿然一聲:「今後聽不到你的曲,想到時拿出來看著也能過過乾癮。這可是燕某的下酒菜,怎能讓你收回?」

  下酒菜……
  面對男子難得耍賴,青年一時之間不知該氣該笑。

  「你自己才是酒……」羽人非獍咕噥埋怨。

  曾經是嗆辣的烈酒、也曾是失味的水酒,如今是厚薄恰到好處、色香味俱全、最容易令人喝過頭,醉不自知的那種酒。

  「你說什麼?」男子挑眉。

  青年迅速搖頭:「沒有。」

  今夜,是最後的嚐酒。明日起,便是痛苦萬分的戒酒。

  閉目復睜,青年眼裡染上幾分氤氳情欲。
  不問前塵、不念後往,今宵但求一醉。

  無聲喟嘆,孤掌攀上男子胸膛,頰貼頰、頸交頸。

  「燕歸人,明日別後,記著我的曲子、不用記著我也沒關係。」青年埋首男子頸側,鼓起勇氣出聲。

  「無論天涯海角,燕歸人都會記著你這位好兄弟。」男子伸掌拍拍青年背脊。「有需要時只消一句話,自當相陪,火裡火裡去,水裡水裡去。」

  青年聞言抬頭,幽幽開口:「可否答應我一事?」

  「嗯?」

  「今晚……別把我、當兄弟……」
  情欲染紅的流轉眼波,史無前例直直望進男子眼底。

  燕歸人心下大震,未及思索,青年已迎上前來。

  「燕歸人、燕歸人、燕歸人……」
  一聲喚、一口吻,男子清楚覺知青年唇瓣相碰時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憑著不知何處而來的熱血衝動,男子倏然伸臂環抱同伴,嘴一張,吞食自己名字。

  榻上攤平、衣衫盡褪、男子撐開同伴雙腿吋吋埋進時,耳邊盡是青年前所未有的縱聲低吟。

  前面幾十日的媾合,均比不上這一夜生生死死浮沉數回的感受鮮明。

  一晌貪歡,春宵苦短。

  徹夜鏖戰,黎明前沉沉睡去的男子,睜眼時,日頭當空,枕席已寒。

  羽人非獍早走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便離開……?

  大掌拾起枕畔曲譜,青年題字映入眼簾,燕歸人心頭鬱悶忽起。

  迷谷療毒至此期滿結束,屬於男子的煩惱卻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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