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妳希望吞佛怎麼死?」

  「不管怎麼死,只要找不到屍體就好。」

  「為什麼?」

  「找不到屍體,我怎麼樣都可以把他救回來,跟燕歸人一樣。」


  這是《燕燕羽飛》連載結束後,某月跟一位布板道友的閒聊對談。

  開始寫燕燕羽飛,是在燕歸人轟轟烈烈蒼雲山上退場之後。這個故事最大的寫作動力如前所述,就是要:「把燕歸人救回來」。

  「羽無間」那回茶館一幕戲,某月讓已經退場的角色們出來客串(註1),引發社團好友的疑問:「如果連崎路跟少爺都可以活著,那續緣在悲苦個什麼勁?」

  某月解釋這隻續緣是天驕雙結局裡「後來」篇跟小開一起退隱生活的那隻,編編認定的卻是另一個結局「故人」篇裡、去小開墓前祭拜的那個續緣,所以產生疑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某月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幻想武林有兩座,一座是現實悲歡生離死別的武林、另一座是美好喜樂鏡花水月的武林。

  據說,燕歸人這隻偶,是被淘汰下來的楊過偶,所以頭上伴著烏絲的幾絡白髮,其實是過兒思念姑姑(小龍女)一夕白頭的印記(註2)。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元‧元好問‧摸魚兒



  這是金庸爺爺用來貫穿《神鵰俠侶》整部小說的主題曲,也是小說的中心主題。美若謫仙、冷若冰霜的小龍女,是過兒窮盡一生心心念念的牽繫。

  正劇裡,燕歸人一出場便是個痴人,守著情人珠遺公主的軀殼,不問是非黑白、不理江湖俗事;成功喚醒他涉足武林的,是鹿王與斷雁西風倆兄妹,當時還是羽人非獍緋聞對象的斷雁西風,後來成為燕歸人的第二任女友,兩人歷經患難險阻,水到渠成終成佳侶。

  如果故事就斷在這裡,絕對不會讓人有怨念,但編劇為了製造戲劇效果,狠心讓陰謀家唆使無行為能力的宵寶奪走斷雁西風性命。

  斷雁西風的芳華早逝,造就「燕、羽、宵、愁」四位年輕武生在奇象第28集片尾針鋒相對的經典場面,因而形成「霹靂F4」熱潮,也埋下某月寫燕歸人的伏筆(註3)。

  燕仔可是為情而生的霹靂版楊過啊!(握拳)連金庸爺爺都不惜狗尾續貂寫了十六年後楊龍重逢的場景(雖然小龍女歷經原作三次改版已非昔日風貌),燕歸人怎能就這樣孤孤單單獨活在江湖道上?

  因為前有珠遺,是以某月認定斷雁西風之死,神仙難挽,那該讓燕仔情歸何處呢(註4)?等到了《謎城》裡羽人接回手臂帶著小楓去探望燕歸人,忍痛把重傷昏迷的燕仔親手送進長生殿、後來又三次闖關欲喚醒神智被矇的好友一幕演出,情勢頓時明朗。


  羽人非獍不正是終年一襲白衫、冷若冰霜卻心似火的霹、靂、版、小、龍、女嗎?!(大誤)

  官配王道出爐了!(灑花)原來、原來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編劇心疼白文鳥形單影隻千山暮雪,所以才會讓斷雁西風死掉(註5)!羽人,汝的新愛人有著落了!燕歸人,汝就等著踏上不歸路吧(註6)!(踹)


  燕燕于飛、何處可歸?不願單飛,只願成對。

  這是張曼娟在《鴛鴦紋身》一書裡寫趙飛燕故事《燕燕于飛》的改編詩詞,也是某月對於燕羽兩人故事鋪陳的中心命題(註7)。

  看到後來燕歸人又出江湖,卻跟風飛沙走在一道,我們這位霹靂版楊過大俠儼然遇到新美眉一副要開始亂愛的樣子,那陣子的某月對於燕大俠真是心灰意冷不足形容……每週追著進度,看著燕風俠侶搭檔態勢,就會忍不住在電視前咬手帕──羽人呢?燕歸人!汝這呆燕把羽人擱哪裡去了?!

  直到風飛沙問燕歸人,她的刀與羽人有何不同那一段,某月對燕羽配對的怨念達到最頂點,第一次不是因為角色破格,而是為了悄然引退的羽人,私心盼望著燕歸人趕緊領便當退場。

  燕仔的退場戲「血染的戰神」,某月在追進度的時候,只看了一次,也只敢看一次。打趴禍龍的燕歸人、悍不畏死的燕歸人,身為武生的退場戲,演得動人。

  但,為了姑姑的幸福,過兒不能死,被打得不成人樣也須好好活著。(認真)

  一顆裝滿奇怪念頭的腦袋、一副鍵盤、經過兩個多月的開夜車寫稿,終於如願讓燕歸人與羽人非獍相攜走入某月眼中那座美好喜樂鏡花水月的武林,同一座武林裡,還有工作忙碌的心機魔人與乖乖守候的非人,一對退隱竹林小屋,一對幽會傲峰之巔。


  春秋幾數,天涯朝暮。

  某月的霹靂版F4,至此功德圓滿(註8)。


註:

1 茶館的人客名單:

藍衫客:海殤君;藍衫客等的至交:一頁書;黑髮布袋青年:崎路人;拿著煙斗的短髮少年:金少爺;碧衫逗鳥的公子:玄武──非凡;鬥牌九的兩位公子哥兒:青龍──東陵少主與白虎──悅蘭芳;三缺一的友人:朱雀──莫召奴。所以、其實,這茶館開在木偶間裡……(踹)

2 金庸,《神鵰俠侶》,遠流出版社。這是某月國三上那年第一套看完的金庸小說(國三才迷金庸,金害……好孩子不要學喔!)。早在看小說之前,就已經有雛鳥印象的,是當年轟動台灣、孟飛跟潘迎紫版本的過兒跟姑姑。(心)

3 上回在「無間」後記裡說過了,這邊還是要再講一次,某月版的F4是:燕、羽、吞、宵,愁落暗塵是上官尋命跟傾君憐的,實在排不進來!(點頭點頭)

4 這期間第一個考慮到的是錯殺西風的宵寶,理由見拙作《無間》後記。

5 (對著編劇組理直氣壯貌)說錯了嗎?有說錯嗎?如果說錯了,那斷雁西風還來啊……還來啊……還來啊………(伸手)

6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千萬不要隨隨便便賜死人家老婆,拆散夫妻,否則活下來的角色只會慘遭同人女毒手──最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就是從以前就被玩到現在的素老大跟釵叔……(毆)

7 某月寫完「燕無間」之後的感言:「燕燕于飛,何處可歸?燕燕于飛,笨鳥一對。」因而產出《笨鳥亂飛》的原始篇名,後因怕被燕羽支持者圍毆,篇名改為較為唯美的《燕燕羽飛》。順記一筆,小道道友當初提供一則非常言情浪漫的書名提案:「純情燕子俏羽人」,與「無間」吞宵的「心機魔物憨非人」
成對。(咳)

8 「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圓滿了。」寫後記的同一晚,剛剛看完屏風表演班的《京戲啟示錄》,國修/修國團長父親的這句台詞迴繞腦袋久久不去。風屏三部曲從《半里長城》、《莎姆雷特》、到了《京戲啟示錄》功德圓滿,某月的霹靂F4從《無間》到《燕燕羽飛》,寫到這裡也功德圓滿了。

 
图片

「羽人,忍著點。」

「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啊……」




插圖:劍隨雪



               羽燕飛


  歸隱竹林的生活平淡恬靜,完美得像幅潑墨山水,只是對羽人而言,某
些時候,這幅潑墨山水留白的地方……似乎有些留白過了頭。

  最令他忐忑不安難以啟齒的那塊空白,在於燕歸人不碰自己。

  說不碰,也不是從頭到尾根本不觸碰──畢竟兩人早在互表心跡的那一
夜同榻共眠,但燕歸人卻只停留在抱一抱、親一親的程度,完完全全發乎情
、止乎禮,沒有任何進一步發展。

  雖然兩人早先肢體上的碰觸早已跨越所有能夠跨越的藩籬,但那畢竟是
為了療毒身不由己,並非發自內心的情欲。

  燕歸人會否只是為了保住與自己之間的情誼,所以勉強說出那些承諾的
話語?會不會……燕歸人其實對於同性之間的交合不感興趣,所以用點到為
止的撫觸敷衍自己?

  青年自認愛酒、卻不酗酒。

  燕歸人是罈佳釀,連日下來淺嚐即止……,不,僅止沾唇連喝也未喝到
口的怨念累積下來,青年只覺自己的癮頭一日比一日更加難耐。

  他不是酒鬼、更不是色中餓鬼……只是面對燕歸人,青年的自制力不知
為何日漸降低。

  蹲在溪畔敲打衣物,青年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羽人,衣服被我弄得那麼髒嗎?」

  「嗯?」

  青年回過神來,隨著話聲抬眼上望,只見男子不知何時拎著兩只木桶來
到溪畔汲水,蹲在身旁滿面好奇地盯著自己。

  「……衣服難洗到讓你這麼煩惱麼?要不要我幫忙?」男子挑眉笑問。

  「不用。」青年臉色一整,將手上敲打過久的衣物擰乾擺進盆裡。

  歪頭又看看沉默的青年兩眼,男子伸長手臂略略環抱青年,唇瓣趁勢擦
過青年頰邊,低聲道:「我先回屋了?」

  青年胸臆瞬暖,當下輕輕頷首。「嗯。」

  偷眼瞧著男子提水回轉的背影,青年暗嘲自己多心。

  燕歸人不是擅長偽裝情緒的那種人,快樂是真、對自己的關懷是真、懷
抱與親吻更真。

  那麼,到底為什麼燕歸人不碰自己?

  心頭一沉,低眸望向潺潺流水,白衫青年悵然嘆息。
§

  忍住、忍住……

  提著水桶往屋內走的男子一面步行,一面喃喃自語。

  每一次的擁抱、每一次的親吻,燕歸人總是竭力克制,不能久抱、不能
多親,惟恐自己一時昏頭,忍不住想與青年裸裎相對的衝動。

  男子與男子之間,原本便不合陰陽相生的天理循環──想起迷谷的那些
夜晚,青年每每被自己弄到見傷帶血,男子心下便覺歉疚難安。

  羽人好不容易才點頭答應與自己相守相依,自己更要好好珍惜羽人這份
心意才行。

  即使想,也要忍住。怕自己忍不住,寧可不要多碰。

  男子容許自己放縱的最大限度,只在於對羽人短暫擁抱與淺吻,這兩樣
動作,男子看得出來羽人一樣樂在其中,但要再進一步則另當別論。

  每當夜晚同榻,便是男子意志力最受考驗的時刻。

  共寢這些日子以來,青年已養成依偎男子肩窩,將男子胸側當做靠枕入
睡的習慣,男子只要低側首,羽人長而濃密的眼睫、直挺的鼻樑與柔軟的唇
瓣便近在眼前,彷彿八月桂華,清清淺淺,幽幽淡淡,夜裡默默散發誘人芳
香。

  男子總要天人交戰掙扎良久,才能壓下自己辣手摧花的念頭。

  即使真的行動,料想羽人不會拒絕……但自己若放手求歡,必然會為羽人
帶來身體上的痛楚不適,每回綺念一起,男子只覺自己像隻禽獸。

  無論如何,他不能傷害羽人。

  不管自己再怎麼難耐,也要繼續隱忍。

  他得尊重羽人、愛護羽人。

  再三重申這些時日不斷對自己的提醒,男子忙完雜務,開始生火起灶準
備煮食。

§

  晚飯收拾完畢、理完家務後,晚青年一步入房準備就寢的燕歸人訝異地
看著青年正要抱著自己床具移回原本舖位。
  「羽人,你這是……?」

  昏黃燭光下,青年看著男子眼眶底下浮現多日的陰影,淡淡開口:
  「床太小了,擠兩個人總是麻煩,我繼續賴在這邊,只會讓你睡不好。」

  「我……。」男子一時語窒。他睡不好的理由不是床太小,而是……

  「沒關係。」青年截住話頭,面無表情抱著棉被枕頭步向門外。男子對
自己頂多只能摟摟親親,繼續賴在同一張床上,未免強人所難。

  「羽人,不要走。」男子橫身擋住青年。「還是一起睡?好不?」
  即使睡不好,他仍舊捨不得放棄與青年同榻共眠。

  一起睡?青年苦笑。早些時候聽到這句話不知要高興多久,只是現下……
「你讓我回房睡罷。」

  閃過男子身軀阻擋,青年繼續朝外邁出。

  「羽人、」大掌一伸,男子抓握青年臂膀試圖挽留。

  迴眸凝視被緊緊抓住的白袍衣袖,青年深吸口氣,閉目復睜,一雙眸子
晶亮無比。「燕歸人,讓開路,再這樣下去,我怕……管不住自己。」

  「咦?」男子當場愣住。這是怎麼回事?

  「你以前交往的對象是姑娘家,我、我畢竟是男子,對你來說太勉強了
。」抱緊床具的青年遮住滿面黯然再次重複。「讓我回房吧,這樣你可以好
好睡,我……也不用怕管不住自己。」

  男子鬆開抓握對方的大掌,捂回臉上。原來、在他只顧一昧擔心羽人的
同時,羽人也在顧忌傷到他……?

  啊、是了,怎麼會沒有想到?
  如果倒過來、有什麼不可以?

  遮掩的面容下傳來數聲沉沉低笑。

  「燕歸人?」

  白衫青年停下腳步,自棉被枕頭後方探出頭來,只見男子衝著自己咧嘴
揚眉,青年呆愣之下,反倒讓男子趁隙抱過自己整套床具。

  一手挾著棉被枕頭、一手環過青年肩頭,男子護著情人回房掩上門扉,
胸有成竹地道:

  「放心,沒關係。」

§

  是夜,芙蓉帳暖,夜色朦朧中,情人臉紅心跳的耳語間歇傳來。

  「唔……啊……燕歸人,你、你在作什……?」青年掙扎撐起身。

  「羽人,忍著點。」認真。

  「這、這……」嘆。「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啊……」

  動心忍性,男子對準目標寸寸落座。「……嗯!」

  隨著男子動作,青年低叫出聲。「燕、燕歸人你住手……快住手!不要再
坐下來了、不要……!」

  「羽人,不要阻止我。」大掌握住白袍衣袖。

  「燕歸人,你、不要勉強自己……」抬眼看著男子額上大滴大滴冒出的汗
珠,青年蹙眉。

  「不行,你一定要讓我試一次才行。我總要知道你每次……是什麼樣的痛…
…」男子咬緊牙關。

  「不是、不是這樣的……」青年略略撤開,囁嚅低語。「我、我其實不會
不舒服……」

  「嗯?不是應該很難過嗎?之前、迷谷那段日子,你常常因為這樣受傷
。」大掌撫過青年臀側,男子頗不愧疚。

  「有些手法,可以讓人舒服又不會受傷……」掩面。「燕歸人,你下來吧
,我、我……」

  伸手勾住青年下巴,男子一邊蹙眉一邊試圖微笑。
  「羽人,可以教我麼?」

  「嗯?」

  「可以讓人舒服又不會受傷的手法,用我的身體教我。」男子輕輕一句
,一貫地單槍直入,一貫地話出如戟。

  「咦!」

  「不然、我繼續坐下去?」挑眉。

  「不要……!」青年再次低叫。

  「教不教?嗯?」身下微沉。

  無力閉目。「你、你下來便是……」

  「多謝你,羽人。」低頭往情人頰邊一親,男子側身躺回榻上。

  青年低聲喃喃。「燕歸人,你差點讓我連男人都當不成了……」

  「啊?」

  「你……你的動作很直接、太直接了。」再度嘆氣。

  「沒辦法,沒人教過我啊。」聳肩。

  「咦?」

  「你是第一個。」男子一字一句。

  「……!」

  「怎麼這副表情?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之前不是跟西風……」

  擺手。「她啊,別看她那麼秀氣,她比我還鈍。」

  失笑。「這我相信。」

  「所以,羽人,教我吧,教我、讓我知道,你喜歡我做什麼、喜歡我碰
你那裡……」唇貼唇、臉靠臉。

  「……嗯。」

  「你喜歡、這裡?」指入、指勾、指捻、指挑。

  「燕、燕……嗯……唔……啊………」

  「唔,我知道了,那前邊呢?」

  「燕、燕歸人!」

  「啊、對不住,我會記得不要太用力……」

  三度嘆氣。「燕歸人,我真是你的第一次?」

  「嗯。怎麼了?」

  「照規矩,我該包紅包給你……」

  「羽人非獍!」

  「呵。」

  「羽人……你笑了?」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哼哼,看我的燕穿梭!」

  「燕歸人!」

  帳內嘻笑怒罵,幾度春宵。窗外風吹過林,月光正好。

                      【飛羽燕‧終】
                      夜月曙星 200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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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算是翻船翻到一半又翻回來了……(遠目)

羽人,汝這隻不爭氣的白文鳥!(哭著跑走)(←遭燕歸人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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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道友看完番外的加戲:

  「哼哼,看我的燕穿梭!」

  「燕、歸……人嗯嗯嗯……」

  「燕去燕返燕復還!」

  「……啊!……嗯啊啊啊……」


名曰:【包君滿意的燕去燕返燕復還~~】

道友的道行果然仰之德高望之彌堅啊……(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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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飛、何處歸。
弦歌揚、羽飄訣。

挽流霞、踏飛雪。
人間鐵、補天裂。

江湖夢、容易覺。
且共我、醉明月。 



 

多年後,她才明白,
對於某些男人而言,有些話,不是不說、而是說不出口。
這些說不出口的話,只能透過眼神肢體無聲表露。

    因為無聲、沒聽到沒看到沒注意到的人,只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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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看著青年親手將男子送入長生殿。
  少女看著來不及拾回琴弓的手,先拾起了新出爐的神兵。
  她早該知道、早該看出來──
  羽人非獍給了燕歸人的,不僅只一首曲,還有連著曲的一顆心。



刀戟無間


  能在湖邊練琴時偶遇那名白衫青年,是越小楓雙十年華中最大的驚喜。

  擅使快刀、擅拉胡琴的羽人非獍,儼然一則活生生從江湖軼聞中走出來
的傳奇。

  唯一小小缺憾,傳奇失去了拉琴的手。

  不過沒關係,越小楓有個接續斷肢神乎其技的阿公。在小楓撮合下,青
年順利接上阿公精心製作的義肢,重新成為四體健全的刀客。

  接回手臂的代價,除了完成阿公指定的任務,青年遵循湖畔約定,接骨
休養期間時常指導小楓胡琴演奏技巧,只是自頭至尾僅只於出聲提點,從來
不碰琴。

  待至青年完全復原後,小楓特地將阿公珍藏多時的胡琴取出,央求青年
演奏。青年接過胡琴,坐在湖畔整整三日,最後開口說,他的琴曲已送給一
位朋友,不會再奏。

  「不公平!如果我生得早一些、早一些遇到你,說不定我就是你的鍾子
期,天天陪著你練琴,不讓你變成不碰琴的伯牙……」忍住失望的心緒,少
女靈機一動,沒頭沒腦地問:「我知道了!是不是燕歸人?」

  青年神色透著幾分古怪。「怎麼說?」

  「能讓羽人非獍送琴曲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而羽人非獍最著名的
事蹟便是刀戟戡魔,你是刀,那你最重要的朋友自然是一同搭檔的戡魔聖戟
──燕歸人,我猜對了嗎?」少女呵笑拍手。

  原來,在一般人眼裡,搭檔戡魔就一定是交情最夠的朋友?

  青年一愣,哭笑不得地頷首。

  「那……我們還等什麼?走吧走吧!」少女蹦蹦跳跳。

  「嗯?」青年揚眉。走?走去哪裡?

  「子期既然沒來找伯牙聽琴,敢情伯牙不能去拉琴給子期聽麼?」
  越小楓古靈精怪地道。

  看著巧笑倩兮的少女,青年忍不住隱隱苦笑。
  他這個伯牙,沒立場、沒資格、更沒膽量去面對那位子期啊……。

  「羽人非獍,越小楓非聽你的琴解饞不可,否則等到七老八十,怎麼跟
子孫吹噓說奶奶我聽過江湖上最快的刀拉過最動人的琴?之前你斷了一臂,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你手傷復原,我又怎能輕易放過親耳聆聽作曲者演奏羽獍
弦歌的機會?」少女雙手扠腰:「走!我們去找你那位子期兄去!」

  再一次演奏絃歌給燕歸人聽──在初接上手臂時他曾經有過類似的念頭
,只是很快便打消這自欺欺人的主意。

  接上手臂是為了想再度拉琴,若因此藉口回訪燕歸人,又能如何?所有
想挽回的不能挽回、所有不該發生的已然發生。

  逝者已矣,來者、不可追。

  自己還是多落拓江湖拖磨幾年,找個落下孤燈之外的新據點,哪日武林
道上偶遇,燕歸人肯與他點頭招呼,便已足堪告慰。

  多見一次,只是多內傷一次,徒然傷心。

  「……只是,我們二人單獨出門,恐怕妳阿公不會答應。」
  青年一聲輕咳,轉移問題焦點。

  「這沒問題!阿公一向信得過你。」取來布袋仔細包裹胡琴,少女二話
不說回頭向阿公報備。

  果不其然,老神醫看看青年、看看自家孫女,只說了句:「早點回來。」

  「大夫……這……」
  沒料到老神醫竟爽快答應妙齡孫女隻身與自己一道出門,羽人非獍一陣
錯愕。

  「小楓不是說,此行是為了找你的知音燕歸人麼?」老神醫一雙老眼閃
過銳利亮光。「年輕人,我行醫數十載,什麼事都碰過、什麼人都見過。小
楓跟著你出門,我放心。」

  「羽人,你看,我說吧!阿公信得過你。」看看自家阿公、瞧瞧白衫青
年,少女含笑點頭。

  這下子、不去不行了麼……?
  煩惱歸煩惱,青年無法否認心中更多的情緒是期待與喜悅。

  少女的執著為他解套,給了他回平水窟找燕歸人的好理由。

  臨行前,神醫居處外,一老一少互相交換了然與感激的眼神。
  少女與青年兩人輕裝攜琴出門。

  「羽人非獍,燕歸人住的平水窟是在哪個方向呀?走這邊對不對?」
  在少女巧笑盼兮一路相陪下,青年在魔界迷毒事件後首度到訪平水窟。

  這一去,卻是新一波腥風血雨的開頭。

  平水窟裡等著他們的,是遭陰謀家重金買命殺人奪槍、負傷在身幾近氣
絕的燕歸人。

  二人火速將燕歸人送回阿公居處,然而男子傷勢之重,竟連阿公也束手
無策,最後只能提議將燕歸人送進阿公仇家──擅長接續手術延命、不惜犧
牲他人肢體臟腑以保長生的「長生殿」,依照燕歸人以往輝煌戰績,長生殿
必然大展手段保住燕歸人性命以供運用,只要燕歸人先保住性命,其他的事
以後再煩惱不遲。

  病榻前,青年整夜未眠看顧持續昏迷的燕歸人,次日,青年託付神醫與
少女看顧傷患,出門討回孤問槍,幾日後以孤問為介,開啟長生殿封印,青
年抱著燕歸人來到長生殿外,親手將男子送入殿中。

  接下來的日子裡,青年託人輾轉覓得新出爐的神兵──寂滅刀,整日勤
練。

  沒多久,傳來長生殿將燕歸人改造成守關戰將,對付正道攻勢所向披靡。
  沒多久,正道一方做出聯合攻打長生殿,以破天現奇象拯救中原災荒遍
野的決定。

  少女看著本該拾回琴弓的手,先拾起了神兵加入征戰行列。


  連續幾次的戰役中,少女眼見青年二度對上燕歸人,二度皆傷痕累累鎩
羽而歸。

  相較於遭術法封印記憶、使弄孤問槍毫無保留的燕歸人,對好友抱持顧
慮與歉疚的青年,寂滅刀施展受到不小侷限。

  眾人心裡明白,燕歸人把守這一關若不攻破,等閒影響此次戰局成敗;
由道家先天出手收拾理應是破關最快的管道,卻沒人敢在青年面前提起。

  正道商議發動最後攻勢、刀戟即將展開第三度對決的前一夜,少女被湖
面飄來的縷縷琴聲吸引。

  驚喜參半地奔至湖畔,越小楓遙見月色下拾岩而坐,斂眉拉琴的白衫青
年。

  這樣的神情、好眼熟……。

  少女忍住開口呼喚青年的衝動。

  琴聲幽幽顫顫,絲絲微甜中、夾雜化不開的苦澀。

  聽著聽著,少女不由得紅了臉。

  原來……羽獍弦歌、是首情歌……?

  連未經人事的她,都聽得出酸酸澀澀的弦音裡,透著說不出的濃濃相思。

  就跟她對羽人非獍的心情一樣。

  只是,羽人非獍不肯奏弦歌給她聽,說弦歌早已送給了燕歸人……

  「啊……!」
  瞬間明白的一聲小小驚喘,少女連忙伸手摀住自己嘴巴。

  琴聲瞬停。

  少女連忙蹲進樹叢中。

  「誰?是小楓麼?」青年出聲相詢。

  抱著自己雙膝,小楓指甲扣著手心,打定主意閉口不應。

  青年再度叫喚,少女仍舊不理。

  「妳聽到了嗎?也好……」
  樹叢外傳來低低一聲喟嘆──「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靴聲橐橐離去。

  想起阿公這些日子以來時不時便來個幾句令人似懂非懂的殷殷叮嚀,少
女迷朦淚眼望著白衫背影,彷彿聽到自己萌芽未久的愛慕,掉落塵埃遭人踩
踏,片片破碎的聲音。

  她早該知道、早該看出來──當初平水窟裡驚見燕歸人倒臥血泊的羽人
非獍、當初親手送燕歸人進長生殿的羽人非獍、每回持刀與燕歸人對陣的羽
人非獍,臉上都會不經意出現方才拉琴時那樣的神情……

  怪只怪、自己出生太晚、與他相遇太遲。
  羽人非獍給了燕歸人的,不僅只一首曲,還有連著曲的一顆心。

  刀戟的第三次對決,打破原則拉起弦歌的青年,顯然已做出不成功、便
成仁的決定。


§

  只記得,他遍尋不著浪跡江湖的羽人非獍。
  只記得,重金買命而來的殺手光明正大指名挑戰自己,面對蟬翼刀吃盡
苦頭的他,失去新近得手的孤問槍。
  只記得,殺手慈悲地保留最後一招,讓他拖著傷軀回到平水窟道別西風。

  接下來,又是一場漫長的江湖夢境。夢裡他傷勢盡復、被人安排手持孤
問獨守陣式,一夫擋關接下一波又一波洶湧攻勢。

  夢裡,他遇上莫名眼熟的白衫身形持刀闖關,卻止不住手上長槍的殺意
騰騰。

  與白衫人對陣數次,面對白衫人下手不殺只傷的執著,他終於忍不住開
口──「為什麼?」

  「我要帶你回去。」白衫人說。

  長槍翻轉,他不懂再問,「為什麼?」

  「因為是朋友。」刀刃斜指,白衫人又說。

  朋友?如此干冒生死大險前來闖關,就因為是朋友?

  心頭反感忽起,手上攻擊未停,他不死心地續問:「為什麼?」

  「沒需要為什麼。」白衫人迴刀擋格,語氣倉促地不問反答:「數次重
手殺不了我,你遲疑了嗎?燕歸人?」

  「這次我會讓你滿意!」刻意的挑釁不知為何燃起他滿懷殺意,孤問槍
當場直指白衫人心窩,極招應聲出手。「──燕復還!」

  同一時刻,風穴殞、淚陽墜,長生殿禁地宣告攻破。遭到改造成守關戰
將的他在長生殿被破霎那及時甦醒。

  清醒瞬間、生死瞬間。

  眼見青年心窩堪堪僅距離槍尖幾指之前,卻背抵山壁退無可退,男子未
及收力之下,大掌使勁偏過槍頭,孤問堪堪擦過青年胸側,筆直插入青年身
後岩壁。

  「羽人?這是怎麼一回事?」黃沙滾滾、漫天飛塵中,男子驚疑不定急
急開口:「難道又是迷藥?咦、你的手?」

  收起六翼及寂滅刀,青年淡淡微笑。「好久不見,燕歸人。」

  衣擺盡碎的白衫身形微微一晃,男子張臂環抱滿身鮮血不支昏倒的青年。


  一直到青年清醒後堅持自己下地步行,燕歸人才發現,自己原來私心希
望揹著青年一道走的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

  斜眼瞄向青年,滿眼只見青年因自己血痕斑斑的臉頰與雙手、凌亂的馬
尾髮絲、蒼白的唇瓣顏色,即使自己再怎麼想去碰觸、再也找不到觸碰的理
由。

  大掌張而復握。

  青年清醒時發現身下揹負者是自己時幾近慌亂的反應,讓男子不由得胸
臆一陣窒悶。

  那段迷谷療毒的日子,對羽人來說本就不堪回首,他竟然私心自用堅持
揹負受傷昏迷的羽人,對同伴來說無異再一次的酷刑折磨。

  讓出看護羽人身邊的位置由金盆洗手的蟬翼殺手頂上,男子艱難地違背
本心,隊伍行進間放慢腳步,逐漸拉開與青年的距離,保持不近不遠的態勢
,默默地走。

  抬頭挺胸朝前看,白衫身影深深映在故意落後的男子視線中,趁著沒人
注意的時候,大眼閉而復睜數回眨去微微溼意,自我安慰地想著──

  就這樣吧,這樣就好,只要羽人平安無事,自己怎樣都好……

§

  清醒後的男子近而後遠保持距離的行徑,青年不必回頭看,心底明白。

  這陣子的腥風血雨刀戟對峙,自己一心一意只想儘快令同伴清醒,幾乎
忘記,對於心繫西風、重情重義的男子而言,迷谷療毒的那一段,註定橫亙
他們之間長長久久。

  男子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堅持下地行走,只因不願被男子察覺自己不捨放手的非份妄想。男子亦
如他預料,有意無意間與自己漸行漸遠,彷彿預告兩人往後交誼註定日漸淡
薄。

  分離的日子太久,久到讓他忘記兩人重逢後必然要面對的尷尬境地。

  面對男子的疏離,青年只覺胸口陣陣抽疼,猶似利刃刀刀在心頭上來回
琢磨。

  舉掌捂胸,白衫刀客蹙緊眉間。
  與其拖拖拉拉,不如一刀斬斷乾淨俐落。

  按捺心緒,青年抬眸望向方攀上天際的一彎勾月。

  今夜,該真真正正地一醉而別。

§

  不知無心或是有意,大戰方歇聚集玄宗根據地天波浩渺休養療傷的正道
眾人,在燕歸人拎著酒、羽人非獍拎著胡琴,一前一後往臨崖孤亭中落坐後
,頃刻間紛紛不見蹤影。

  戡魔刀戟,幾經患難,難得聚首,自然需要獨處敘舊。

  見青年不請而來,存心躲人的男子驚喜之餘不免有些意外。
  「羽人,你的傷……?」

  「不要緊。」青年搖頭。

  「那你的手……?」男子頓了頓,又問。

  「一名神醫接回來的。」青年微笑:「出迷谷後,途中偶遇一位學琴的
小姑娘,為了想聽我拉琴,硬是要她爺爺幫我接回了手。」

  「有時候面對你,個性強悍些,不見得不好。」男子跟著笑:
  「……聽起來是位不錯的姑娘啊,羽人,你可得好好珍惜。」

  青年眉稍揚起。「這樣講,倒似我一向行情很差?」

  「哈哈。你有傷在身,這味酒燕某可就代喝了。」男子打個哈哈,伸手
扳開酒壺栓塞,對著月下浪潮痛飲大口,長聲一嘆;「賞月觀海、有酒無菜
,可惜啊可惜。」

  「誰說無菜?」青年架琴張弓,「這裡不就正好有你指名過的下酒菜?」

  男子見狀撫掌。「好、好!好景、好友、好菜、好酒,人生至此,夫復
何求?」

  「來場比試如何?」青年一面調弦,一面提議:「你既然代喝我的酒,
不如來較量一下,是羽人非獍能彈得久、還是燕歸人能喝得久?」

  挑眉,「你等我!」

  男子立時轉身出亭來回幾趟自玄宗庫房搬來十幾罈陳年老酒,腳跨酒甕
,對著調好弦音的青年展示不惜一醉的氣魄:「來,儘管放馬過來!」

  青年彎唇一笑,斂目彈奏。

  這夜,青年每奏畢一曲,男子便乾盡一罈酒。

  乾到第十三罈,未曾動用內力抵擋酒意的男子已然醉眼茫茫,正在迷迷
朦朦間,耳邊傳來熟悉的絃歌曲調。

  趴於桌前的燕歸人心下一動,舉目上望。

  夜風中,青年不知何時轉身背對展翅彈奏,自男子座位處看去,只見純
白羽翼晃盪著金色月光,翅翼根處猶自沾染刀戟對決留下的淡淡血暈。

  音調轉折間,大掌遲緩伸出,凌空作勢正欲觸上羽翼時,正好一曲告終。

  青年放下胡琴,站起身來。

  訕訕收回手勢,男子遲疑開口。「羽……羽人?」

  「這曲弦歌原本便說要送你,此後天涯海角,無論如何,羽人非獍不會
再拉第二回。」側目回首,青年幽幽開口。

  「嗯?」濃眉皺起。「你說什麼?」

  「燕歸人,高山流水,就此別過。」青年淡淡一笑,殊可莫測。
  「珍重!」

  話聲未落,白衫身影翻往亭外縱跳而出。

  「羽人非獍!」

  男子一驚起身,衝至亭邊,只見勾月下、海面上、羽翼鼓動翩翩,白色
隻影半空中劃出大圈大圈的圓弧。

  遙望六翼遠颺天際,男子不禁五味雜陳。

  原來……彈奏那首弦歌竟是羽人非獍對他的最後道別。

  與其如此,他寧可不聽。
  心中隱隱作疼,大掌伸入懷中攢緊貼身而藏的布帛。

  即使遭長生殿改造,不知為何,布帛仍留在他身邊。只是幾經暈染,墨
跡已糊瞧不清內容,他便是因為發現了這塊布帛,才動了喝酒的念頭。

  上回,青年不告而別;這回,青年以曲作別,感覺只有一次比一次糟。

  罷、罷!至交執意天涯孤行,留他一人獨醉明月,又有何妨?
  燕歸人坐回亭中,繼續開罈痛飲。

  燒酒落喉,男子的哈氣聲一轉成了嘆氣聲──

  習慣是件可怕的事,要讓習慣不再是習慣,需要時間往往遠比養成習慣
時間還要久。

  只是,自己因為迷谷療毒附帶而來的不習慣,怎麼能持續這麼久……?


                      夜月曙星 2007/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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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回,風飛沙要出場囉~~

 

不論喜不喜歡、一件事只要持之以恆堅持到底就會養成習慣。
 


               奈何無間

  不論喜不喜歡、一件事只要持之以恆堅持到底就會養成習慣。

  燕歸人記得,童年習武時,自己最不喜歡蹲馬步,偏偏馬步又是練武入門基本功,不練不成。尤其每到天冷時候,一大清早起床盥洗完畢,往冷風颼颼的練武場上馬步一蹲至少一至二個時辰,不要說是孩童,連身強力壯的大人們均覺辛苦至極。

  辛苦歸辛苦,蹲著蹲著,身體習慣之後,蹲馬步這樣的基本功練習便不像一開始那樣難熬。再長大一點,反而習慣了蹲馬步,一日不蹲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日,燕歸人灶下生火完畢後,習慣性看向刻畫記號的土壁。

  方入谷時,面對身心狀態不穩的同伴,男子益覺長日漫漫難熬,才想出每日刻畫記號的方式激勵自己,跟小時候練習蹲馬步一樣,不管喜不喜歡,總之排定行程強迫自己每日照表操課。

  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他與羽人非獍同居迷谷療毒相處了六十四天,其中有二十九天形影不離,這段日子以來,燕歸人靠著自己一步一腳印的笨方法,成功培養出隨時照看羽人非獍的新習慣。

  近月來,羽人神色大好,毒發症狀雖然一度如醫者預料越發凶猛頻繁,一身功力卻也隨之逐漸恢復,自前幾日開始,青年毒發徵狀漸趨輕微,男子這才驚覺幾番折衝歸於平靜後,日子過得如斯飛快,距離六十日期滿,轉眼只剩寥寥數天。

  越接近期滿,男子發現自己總在灶前盯著牆壁良久,每每站到腳底酸麻。

  分手在即。
  經過這些日子的種種,刀戟雙人組此次分別,應無重聚之日。

  吁了口氣,燕歸人一面拿著火鉗在璧上刻下第六十枚記號,一面想著──面對即將恢復正常作息的生活,自己心情非但未曾如釋重負,反而渾身不對勁,應該是因為即將到來的不習慣吧……?

§

  日落時分,男子叩門而入,恰好瞥見青年正在收拾筆墨素書。

  二人同寢的第二日,燕歸人依從同伴央求前往琉璃仙境索來文房四寶,從此青年便常躲在寢間書寫物事。初時,男子曾好奇詢問青年書寫內容,卻只換來羽人試圖重新練字的模糊回答。接連幾回撞見青年閃躲自己閃得狼狽辛苦後,男子放棄好奇心,每日騰出時辰讓青年隻身獨處從事練筆大業,不再探聽。

  越到後頭,羽人練字似乎練得越勤,手上身上總要沾染墨漬,男子曾忍不住趁青年盥洗時私下翻出察看,只見青年用來練字的素帛上盡是畫不成畫、字不成字、比之啟蒙幼童描摹字帖更加不如歪七扭八的蝌蚪符號,恍然大悟青年臉薄要強的心性,難怪要躲躲藏藏,不想讓旁人瞧見這般字跡。

  這一夜,青年收拾筆墨的動作一反平日,不慌不忙。

  「羽人,不如我晚點進來?」男子門前停步,體貼提議。

  「不用,我寫完了。」單手仔細捲起素帛,青年搖頭。

  「哦?」男子聞言開口:「羽人非獍大作,可否能讓燕某一飽眼福?」

  青年神色略顯古怪。「這東西給你,卻不是讓你瞧的。」

  「嗯?」濃眉微蹙,男子倚著門扉抱臂歪頭。「羽人,你在打什麼啞謎?」

  「時候到了,謎底自然揭曉。」青年淡淡一笑。「不急,過了今晚,你很快便能知道。」

  男子心頭一沉,臉上並不顯露,當下順著青年語氣問道:「過了今晚,當作臨別贈禮麼?」

  「是啊……」青年笑容依舊,一揚手上布帛:「明日,我回我的落下孤燈,你回你的平水窟,這東西給你當做禮物。」

  「我預計在外頭逗留一些時日,不會直接回平水窟。」男子視線瞥向臥榻,面無表情地道。

  順著男子視線望去,青年了然接口:「我明白。」

  因為這些時日、這些事,燕歸人沒辦法直接回去面對西風。自然……也不想再有機會面對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自己。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拋下過往聯結最好的方式,便是放棄平水窟另行覓處定居。

  攢緊手中帛書,青年突然懊悔起自己的一廂情願,當下咬牙道:「燕歸人,這東西,我還是不送你了。」

  男子挑動眉稍:「說了送我,馬上又說要收回,羽人非獍,男子漢大丈夫,可別說話不算話。」

  「這是我的東西,說送便送,說不送便不送。」青年執拗道。

  面對青年罕見的直率回嘴,男子霸氣忽起,邁步趨前:「你方才明明說要送我,既然說出口便是我的東西,拿來。」

  「不要過來!」
  青年後退數丈,一路退到榻旁保暖用的火盆旁,狠起心腸將手中素帛丟至炭火上。

  「羽人非獍、你!」
  大掌探出拉開青年,男子見機甚快撥翻炭爐,及時搶救同伴費心謄錄的成品。

  「燕歸人,你的手……」
  「羽人,你的東西……」

  急於檢視同伴手上燙傷的青年、急於撲滅著火布帛的男子,幾乎異口同聲同時反應。

  情緒波動下,青年忽覺體內騷動竄升,眉方蹙起,男子立時伸臂攬過,張口渡氣。

  「唔……!」

  闔眸承接男子深吻,再睜眼時,青年發現自己已臥榻躺平,半晌方才回過神來追問災情──

  「燕歸人,那些炭……你的手要不要緊?」

  「哼。」男子撤開身,冷哼一聲當做回答。

  青年掙扎坐起,為時已晚地發現男子彎身拾來掉落地面邊緣略為焦黑的素書,手上一甩,就著床畔披露青年親手所寫密密麻麻的墨跡。

  「就說了不送你……」忍住伸手遮面的衝動,羽人非獍喃喃低語。

  略過蝌蚪文,燕歸人注意到布帛左緣行雲流水題字,不由得當場屏息──

  『 羽 獍 弦 歌 』

  「羽人,這是你的曲譜?」男子睜大眼,小心翼翼地細看原本以為是蝌蚪文的成排譜記。

  「你說過,喜歡這首曲……」青年咬住唇瓣。「寫了曲譜送你,日後可以讓人拉這首曲子給你聽。」

  燕歸人心頭熱血上湧,眼闔又開,嘆道:「羽人非獍,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傻?」

  「嗯?」青年蹙眉。

  「我喜歡你的弦歌,在於你拉曲時那股滄海桑田的意境,等閒樂師拉得出同樣的曲調,卻不會有你的神韻。」男子搖頭苦笑:「就如同我的戟、你的刀,同樣武功由不同人來耍練,自有不同層次。」

  「我說了,不送你。」

  紅潮上臉,青年孤掌伸出勢欲扯過布帛,男子連忙將譜子收起,邊道:「東西送出,概不退還。」

  青年情急追究,「你不是才說……」

  「你是傻子,我也是傻子。」燕歸人嘿然一聲:「今後聽不到你的曲,想到時拿出來看著也能過過乾癮。這可是燕某的下酒菜,怎能讓你收回?」

  下酒菜……
  面對男子難得耍賴,青年一時之間不知該氣該笑。

  「你自己才是酒……」羽人非獍咕噥埋怨。

  曾經是嗆辣的烈酒、也曾是失味的水酒,如今是厚薄恰到好處、色香味俱全、最容易令人喝過頭,醉不自知的那種酒。

  「你說什麼?」男子挑眉。

  青年迅速搖頭:「沒有。」

  今夜,是最後的嚐酒。明日起,便是痛苦萬分的戒酒。

  閉目復睜,青年眼裡染上幾分氤氳情欲。
  不問前塵、不念後往,今宵但求一醉。

  無聲喟嘆,孤掌攀上男子胸膛,頰貼頰、頸交頸。

  「燕歸人,明日別後,記著我的曲子、不用記著我也沒關係。」青年埋首男子頸側,鼓起勇氣出聲。

  「無論天涯海角,燕歸人都會記著你這位好兄弟。」男子伸掌拍拍青年背脊。「有需要時只消一句話,自當相陪,火裡火裡去,水裡水裡去。」

  青年聞言抬頭,幽幽開口:「可否答應我一事?」

  「嗯?」

  「今晚……別把我、當兄弟……」
  情欲染紅的流轉眼波,史無前例直直望進男子眼底。

  燕歸人心下大震,未及思索,青年已迎上前來。

  「燕歸人、燕歸人、燕歸人……」
  一聲喚、一口吻,男子清楚覺知青年唇瓣相碰時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憑著不知何處而來的熱血衝動,男子倏然伸臂環抱同伴,嘴一張,吞食自己名字。

  榻上攤平、衣衫盡褪、男子撐開同伴雙腿吋吋埋進時,耳邊盡是青年前所未有的縱聲低吟。

  前面幾十日的媾合,均比不上這一夜生生死死浮沉數回的感受鮮明。

  一晌貪歡,春宵苦短。

  徹夜鏖戰,黎明前沉沉睡去的男子,睜眼時,日頭當空,枕席已寒。

  羽人非獍早走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便離開……?

  大掌拾起枕畔曲譜,青年題字映入眼簾,燕歸人心頭鬱悶忽起。

  迷谷療毒至此期滿結束,屬於男子的煩惱卻正要開始。

 


  「……可惜了你那首弦歌,沒能多聽幾回拿來下酒。」

  「你沒說過喜歡那首曲子。」

  「我以為不用說……現下說,也晚了。」

  「不晚。只要該聽的人還聽得到,就不晚。」



                非無間

  一番血光衝突下來,兩人的傷勢自然瞞不過次日前來回診的醫者一雙利
目。

  聽完燕歸人三言兩語簡略交代緣由經過,醫者細細斟酌青年脈象,只見
醫者時而蹙眉凝思,時而屈指推算,最後竟一拍大腿,嘆笑道:
  「妙、妙啊!」

  「嗯?」刀戟二人同時抬眼,齊齊望向醫者。

  「咳。」感受到殺氣騰騰的兩雙目光,醫者收聲正顏:

  「羽人非獍所中迷毒,原本已散入筋脈難以收拾,即使照典籍所載方法
療治只能保住性命,一身內功恐怕無法留存,只是中間這番鬧騰,毒性向丹
田收攏,反而保住原有功力。往後越接近期滿,聚集丹田毒質越純,毒發次
數只怕會更多,症狀會更猛烈,燕歸人可得辛苦些,時時留心照看。」

  ──意思是兩人不只晚上要在一起,連白天也得形影不離……?

  男子側眼回望青年,後者一逕低眸若有所思。

  「燕歸人,你胸口的傷,我來處理一下吧。有乾淨布巾麼?」
  醫者主動發話打破二人之間低迷氛圍。

  「後頭庫房有,請大夫稍等。」

  男子正要起身,青年回過神來,搶先道:「我去拿。」

  白衫身影迅速離廳而去。

  趁著羽人非獍離席,男子低聲開口:「大夫,一事請教。」

  「請說。」醫者嘴裡應話,雙手小心翼翼解開男子胸前染血包紮檢視傷
口狀況。

  「上回建議以口渡氣的方法……」男子欲言又止。

  「啊。」醫者手上動作一停,抬眼看向男子:「如何?」

  男子頓了頓,坦率道。「我們、我們試過了,但似乎無法完全替代原來
的方式。」

  「我想也是。」醫者毫不訝異地點頭。

  「嗯?」燕歸人濃眉蹙起。「大夫之前不是說……」

  「魔界迷毒旨在攝人精氣,以口渡氣只是補氣,自然治標不治本、只能
當成輔助之用,並不能完全替代原本療程。」醫者取出藥箱中瓶瓶罐罐,就
著藥缽調製膏藥,不急不徐婉婉道來:「我瞧這方法挺管用的,羽人非獍臉
色比前幾天好多了。」

  醫者話聲方停,青年抱著布料回到廳上,男子忍不住側眼望向同伴,這
才發覺青年自中毒以來稍嫌蒼白的臉色再不復見,眉目流轉間已恢復幾分往
昔神采。

  「如何?同意我的說法嗎?」醫者握杵捧缽拌勻膏藥,反問道。

  「……嗯。」男子頷首。

  「所以、我建議雙管齊下,對解毒有益無害。」醫者眨眼微笑。

  「什麼雙管齊下?」中途離席的青年聽聞解毒話題,開口疑問。

  「晚些讓燕歸人跟你解釋罷,先幫一下忙。」

  淡淡岔開話題,醫者伸手接過布巾與剪子,在青年協助下將布巾裁成適
當大小,著著實實鋪上數層剛拌製完成的藥膏敷妥傷處,一面裁剪布條纏繞
包覆男子胸口,一面轉頭吩咐青年道:

  「來、羽人,這次換你記著燕歸人的傷要怎麼顧……」

§

  「你的肩膀綻線了。」
  伴隨醫者送行離開後,走在青年身邊的男子眼尖注意到白袍衣飾破損。

  「咦?」青年側首回望,這才查覺自己外袍肩膀果然裂了一條長長縫隙
。「怎麼會……?」

  「大概是之前在樹下不小心扯破的。」男子抓抓頭。

  「啊。」想起昨夜情景,青年臉色略顯尷尬。

  「你手上不方便,我來補吧。」男子主動提議道。

  青年頷首,回房取來針線,解下外袍交至男子手上。

  拉過方才醫者裁剪剩餘的白布,男子熟練地比對破綻大小,瞇眼拈指穿
針引線,巧手縫補起青年白衫。

  見男子堂堂偉岸身軀就著窗口日光補綴衣物的模樣,青年不禁嘴角上揚。

  燕歸人偶爾抬眸,發覺青年臉色古怪,挑眉道:「怎樣?沒見過燕某人
的得意招數『燕穿梭』這般使法麼?」

  青年噗哧笑出聲來。

  男子側眼瞥過,低頭持續手上針線活,閒聊似地道:
  「……你應該多笑,笑起來輕鬆好看多了。」

  「西風也這麼說。」
  伸手撫摸自己頰邊,青年笑容漸淡。

  西風……

  久違的名字出現,男子動作略停片刻,抬頭時滿面恬然:
  「我跟她這麼有默契?由此可見,這一條你不得不聽。」

  青年垂眸不語,室內一時靜默。

  未多時,男子補好衣衫,大掌抖動白袍甩落線頭,披回青年肩膀,自然
成習慣地拉過衣帶為青年整好繫上。

  「好了。」

  男子伸手調整青年肩線,無意間觸碰到同伴空蕩蕩的右肩,當下輕輕抓
握青年右袖,低頭問道:「還痛嗎?」

  「早就不痛了。」跟隨男子視線一同注視衣袖,青年搖頭。

  男子放下白袖,喟然開口:「……可惜了你那首弦歌,沒能多聽幾回拿
來下酒。」

  「你沒說過喜歡那首曲子。」青年微微愣住。

  「我以為不用說。」男子濃眉一軒,重重嘆息:「現下說,也晚了。」

  「不晚。」青年斂眉垂目,拉回空袖,「只要該聽的人還聽得到,就不
晚。」

  「那麼,羽人非獍,聽好了:燕歸人喜歡你的弦歌。」男子單槍直入正
色宣告。

  「嗯……我、我收拾一下。」
  一陣支唔,青年轉身收拾桌面雜物,迅速出房。

  ──原來羽人不習慣當面讓人讚美嗎?

  直到白色衣擺消失房門轉角時,無意瞥見青年紅透的耳根,男子這才明
白自己一句真話讓同伴尷尬離去。

  當晚,老實遵照醫囑打算雙管齊下的燕歸人,交合途中探手扳過背對自
己的青年下巴張口便吻,青年在猝不及防之下,於四片唇瓣互碰時發出幼獸
一般細鳴驚喘,自入谷以來從未在療毒過程中聽聞青年發出聲響的燕歸人,
被青年出乎意料的呼聲引動,身下不自禁地一顫,陽關宣告棄守,大掌抵住
同伴手腕,趴伏青年背上,一時之間難以動彈。

  掙扎著自男子身下撤離,青年拉過錦被遮掩裸露殘軀,蒙住頭首。

  燕歸人回過神來,記起青年欲火未消,輕拍身旁鼓起的被團,喑啞呼喚
:「羽人?」

  錦被底下微微蠢動,男子每拍一下,彷彿更朝裡榻內側後退。

  「羽人,方才我一時沒忍住……你……你還好吧?我們再來一次?」
  燕歸人鼓起勇氣開口提議,試圖無視自制力失控的事實。

  被團一動未動。

  「羽人?羽人非獍?」燕歸人拋開小小男兒煩悶,撐起身軀低頭湊近錦
被,憂心問道:「要不要緊?哪裡不舒服嗎?」

  被底下模模糊糊一聲應諾。「……沒有。」

  「那……你蒙在被子裡做什麼?」男子大奇。

  「沒有。」
  扔出一樣的簡短回答,片刻靜止後,被底一陣窸窸窣窣,青年掀被時,
又是轉身背對男子的一貫姿態。

  再次清楚見到青年耳背紅透,男子以為同伴蒙被悶過頭,正要開口關心
,腦中靈光一閃,當場險些笑出聲來。

  療程已逾月,難不成、羽人面對自己還會覺得害羞?

  「羽人非獍,你……不敢看我麼?」男子直肚腸地戳破。

  「沒有。」青年的回應仍是矢口否認。

  燕歸人輕吁氣,移近身軀居高臨下伸出大掌抓住青年下巴,一手抵住青
年後腦勺阻其後退,一手格開孤掌,面對面、唇貼唇,再度張口吻落。

  隨著青年掙扎漸止,男子掌勁略鬆,青年抓住機會旋又背轉過身。

  「你不喜歡?素續緣說像這樣雙管齊下效果比較好……」
  見同伴一味躲避,男子蹙眉追問。

  「也不是不喜歡……」青年張手遮面。

  太喜歡了,怕越陷越深。

  「不要對我太好,燕歸人。」沉默片刻,青年埋枕悶悶出聲。

  「對朋友、對兄弟好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理所當然地伸手拍拍青年裸背,男子不加思索地回答。

  朋友……嗎?

  青年淡淡苦笑。

  便在快要忘記的時候,男子一句話又狠狠提醒了自己。
  燕歸人眼裡,他們始終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不該妄想、不該奢求。

  閉目復睜,青年長吁口氣,勾開錦被,孤掌猛然伸出反扣燕歸人頭頸,
發燙肌膚貼上寬厚身軀,大腿內側著意摩挲刺激男子逐漸賁起。

  「羽人、慢點。」
  意欲溫和緩進的男子,伸手扣住青年腰肢,阻住同伴難耐的磨蹭。
  「大夫說,動作不能太劇烈,否則傷上加傷日後很難調養……」

  面對青年的肢體挑釁,經過素續緣耳提面命的男子一反連日來的心浮氣
燥,打定主意穩住陣腳。

  刻意拉長的媾合過程,拖延大半夜方告段落。男子端來熱水,為交合數
回無力起身盥洗的青年拭淨痕跡。

  清理完畢後,男子躺回臥榻,和衣睡下。神智迷糊中,青年轉身蜷伏靠
上男子胸前。

  自中魔界迷毒以來,刀戟首次同榻而眠。

  距離解毒期限,尚有二十九日。這夜起,燕歸人正式留宿青年寢間。

               夜月曙星 2007/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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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歸人到底還能聽醫生的話聽到什麼地步呢……(遠目)


  原本的床戲被編編大人說羽人可愛過頭,

  修完床戲之後、只想說:燕大俠對不起!!!>-<(逃)

 

西風、對不起。只有三十日、很快、人便還妳…… 



                獍無間


  那夜後,一反先前兩人相處模式,燕歸人的視線不再專注青年身上;除了入夜療毒時刻,其餘時候,男子總趁著大清早快手快腳理完屋內屋外所有雜務,將醫者交代的藥湯擱在灶頭偎熱,趕在青年起身盥洗前扛著長槍至練武場用功,中午回房草草進食,下午拎著酒罈不知躲到何方。

  這日午後,青年灶前站定,看著照例兩只滿滿的水缸、爐前堆積如小山的柴薪、鍋裡盛著以炭火溫熱的藥湯,不由得閉目暗嘆。

  雖在逞一時之快以口渡氣時,曾料想到這般下場,但親眼見到男子避如蛇蠍的模樣,才察覺抑制不住心頭莫名酸楚的自己,畢竟不夠剛強。

  忍一忍、當做沒這回事,日子很快就會過去了……

  張口飲盡苦澀藥湯,羽人非獍蹙眉瞥向灶旁土壁上持續累積的羽毛記號,百無聊賴地順著男子指跡描摩就畫,一一默數。

  五、十、十五、二十……入谷至今,正好滿三十日,距離魔物設下的解毒期限,尚有一半時程。

  連日來,素續緣曾陸續回診二次,除了補充青年傷寒病後調治藥方外,曾委婉解釋另找迷毒解法一事恐怕費時耗日,無法期望短期內有任何進展,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情形下,只能請刀戟二人遵行原有方式繼續解毒。

  猶記得男子聽完解釋,一言不發離席而去。

  之後,青年抱著自己也難以理解的心思,每每在療毒過程中刻意挑釁燕歸人,非要弄到帶傷帶血才肯罷手,而一向小心翼翼收斂力道的男子,忍耐界限亦逐漸降低,三回裡總有二回被青年煽動成功。

  夜裡越是災情慘重筋疲力竭、青年白天起得越晚、男子更有餘裕躲得越遠。

  期限還有三十日……這樣下去、自己撐得了幾天?燕歸人又撐得了幾天?

  步出屋外,青年隨手折枝為刃,就著屋前平地舞動刀法一解心頭煩悶。

  練到起勁處,青年自然而然提動內息,丹田一陣刺痛竄起直透胸臆,當下身形頓停,暗自心驚──
  既然六十四日內毒性將緩步抽化,為何他身上毒性比起剛中毒時,竟是不減反增?莫非……到頭來典籍所載魔物所稱的解毒方式,終究一場惡劣騙局?

  青年棄枝於地,苦笑出聲。

  若真如此,交媾三十日已是天大笑話,何必再咬牙苦撐接下來的三十日?不如圖個痛快乾淨。

  念頭一起,連日來的鬱結心緒頓消,羽人非獍毅然提氣展翼,往谷外掠去。

§

  日夜交界時分,帶著滿身酒意回轉居處的燕歸人按例叩門入房,但見一室空空蕩蕩。

  大驚之下,男子酒醒三分,找遍木屋裡裡外外,仍舊不見同伴白衫身影,偶見屋外空地幾枚交錯有致的靴印及棄置於地的枯枝,這才沿著出谷方向入林找尋。

  饒是經驗豐富直覺靈敏,男子在林間穿縮耗去大半時辰,方才瞥見溪澗彼側倒臥亂石堆上的青年身形。

  「羽人非獍!」

  見青年趴伏石側動也不動的背影,男子心下一緊,出聲呼喊,正要涉溪而過,只見羽人非獍背部一弓斜撐身軀,搖搖晃晃站起,隔著一彎采采流水幽幽回望。

  「別過來。」伸袖拭去嘴邊血痕,青年冷道。

  「時辰已到,你……我們……」苦於措辭,男子欲言又止,「羽人,你血氣逆行,快跟我回去罷。」

  「我不回去,你也別過來。」面對男子事隔多日終於正視自己的視線,青年依舊面無表情。

  「羽人,你想幹什麼?」察覺同伴的異常神態,男子瞇眼問道。

  「我想一個人靜靜。」青年口氣淡漠,只見水色月光映襯下,紗白衣袂隨風翻飛。

  「素續緣說過療程不能中斷,先回去吧……回去之後,你愛怎麼一個人靜都行。」男子踏前一步。

  青年緩緩搖頭,背上六翼舒展。「燕歸人,這些天辛苦你了。多謝。」

  「羽人,別動真氣!」男子急道。

  青年淡淡笑開,提起內息振翅騰空,化做一抹羽白流影逕往谷外飛掠而去。

  燕歸人深知青年移動速度之快,錯過時機形蹤再也難挽,況且尚有及時交合療毒的時程限制,實不能放任青年就此出谷直至血氣逆行內息耗盡,當下情急生智,長槍倒轉橫向自身,大喊:

  「羽人非獍,你存心找死,大不了燕歸人一命賠一命!我先走一步,奈何橋頭等你來!」

  燕歸人咬牙使勁令槍尖抵胸刺入拔出,登時血流如柱,腥味四逸。
  任由鮮血流淌,男子長槍杵地凜立溪畔,閉目等待。

  不多時,風聲呼嘯過耳,白衫身影一如男子預料去而復返,亦如男子預料瞬間察覺自己守株待兔的真正意圖,正當白影盤旋轉向意欲飛離,燕歸人掌握瞬間時機張目怒睜,一聲大喝長槍脫手直射白翼身形,當場硬生生將青年連翅帶人釘入後方樹幹。

  震盪驚愕過後,羽人非獍孤臂高舉欲拔槍脫身,忽地五官一陣痛楚扭曲,雙頰登時隱泛潮紅,男子急忙大步上前,二話不說抽開長槍,伸手抬起青年下巴,以口就口渡氣相護;落入鐵腕掌握的青年掙脫不成,指掌蓄勁按上男子肩頭傷處,男子一聲悶哼,吃痛不退,反而趁雙方吐息換氣的當口喑啞低語:
  「羽人,撐過剩下的三十日,活下去……不只為你自己、也為我……」

  青年聞言渾身一僵。男子輕描淡寫一句話,卻是性命相陪任性交託。

  低眼見青年臉色煞白,男子輕輕鬆開臂膀,取出傷藥細細塗抹羽翼上遭長槍刺穿的創口後,退開步伐完全放手,嘆道:
  「是我太過一廂情願,不逼你了,想走就走吧。」

  「你的傷……」

  見燕歸人只顧照料羽翼創傷,對己身胸口血流未停的傷勢毫無關注之意,青年忍不住開口。

  「你連自己性命都不在乎,何必在乎我?」
  苦笑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男子邁步離去。

  羽翼收起,青年默默跟隨男子身後。

  看著燕歸人沉穩厚實的背影,羽人非獍百感交集。

  自一開始,一廂情願犧牲救人的始作俑者,便是他自己。不管局勢如何演變,他都不該忘記。

  他可以對不起自己、不能對不起咬牙苦撐的兄弟。
  任自己心底再怎麼苦澀,也比不上情有獨鍾的燕歸人尷尬難堪。
  他不該逃避。

  即使整件事是騙局一場,他也該為燕歸人撐過剩下的三十日。
  他們之間,也只剩這三十日。

  胸臆一陣刺痛,青年閉目佇足。再睜眸,男子關切備至的濃眉大眼便在跟前。

  「時辰太晚,不能再拖延了。」仰望天色,男子憂心忡忡開口:「羽人非獍,你……」

  話聲未落的餘句,盡數淹沒青年唇齒間。

  半晌,唇分。

  避開與男子四目相對的角度,青年史無前例伸臂彎繞男子頸後,頭首伏貼男子頰側,朝與自己同樣紅透的耳根輕語:
  「……在這裡罷?」

  「嗯。」
  模糊一句應聲,男子指掌向下摸索解開白衫褲擺衣襟,撐起青年腰肢抵靠樹幹。

  吞吐起伏間,青年舉首望月,顫顫輕嘆──
  西風、對不起。只有三十日、很快、人便還妳……


                      夜月曙星 2007/12/04

 

  「哎哎,年輕人,身體可不是這樣用來糟塌的呀。」 

  意識朦朧裡,陣陣藥草香味沁入心肺,羽人非獍渾身一震,抬頭望去,只見儒生裝扮的修長身影立在門前。

  「你是……?!」
  青年大驚站起,登時目眩神搖,濃濃藥味薰染下,青年連日緊繃的心神終於到達忍耐極限,無力傾倒來人懷中前,猶自模模糊糊地想著──

  這藥味…好像誰……?
 

                梟無間

  睜眼時,日光刺目。

  燕歸人大掌扶額,忍受宿醉醒來的頭痛難當,勉強自己坐直身軀時,覆在背後的猩紅披風順勢滑落地上。

  「醒了?」

  簡潔有力的問句引得燕歸人轉頭朝門口望去,但見白衫青年倚門而立,逆光中幾乎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在男子瞇眼注視下,青年隻手端菜進屋,油香四溢的菜味瀰天蓋地撲鼻而來。
  燕歸人蹙起濃眉,捧頭悶哼。

  「不吃麼?」
  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久違的輕鬆愉快,獨臂青年以稱不上靈活卻也算不得遲緩的動作,順順當當將菜餚安置桌前,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異常坦然地與男子視線交接。

  「……羽人非獍?」

  男子瞪大眼,微微呆愣看著青年嘴邊不容錯認的上揚弧度。男子宿醉次日怕聞油膩味這個鮮為人知的普通弱點,自己從來沒說過、青年也從未戳破,酩酊大醉後,羽人非獍何以在一夕之間恢復了心情開起自己玩笑,燕歸人怎麼也想不通。

  這日起,男子似乎順利找回了死忠兼換帖的戰友,卻又似乎有哪裡不大對勁。

  燕歸人先是發現青年恢復往日直視同伴的習慣,與先前一味逃避、只敢躲在暗處窺伺的行徑大不相同,接下來青年更進一步聲稱自己雖因中毒不便練功,至少不能荒廢鍛鍊身體的機會,在燕歸人幾次想出手幫忙時堅持自行準備每夜淨身用熱水。

  接下來,青年婉拒燕歸人每日為炕下添置炭火的舉動,說太熱了自己睡不慣,沒過幾日,青年說動他請一線生幫忙找尋新武器,便在男子為了尋找武器之事崖上崖下間來回奔走,忙得不可開交的期間,下廚準備餐點不知不覺間成為青年的專屬工作。

  數日後,趁著午間練功休憩的空檔,燕歸人放下兵器,繞到屋後取水喝。

  正在灶旁準備燒水的白衫青年遞上水瓢,隨口問道:「如何?使得順手嗎?」

  「重量跟形狀都不大對,一線生說,要找著與神嘆同等級的長戟得再多等些時候,現在這把長槍只能先將就著用。」男子接過水瓢舀起清水一飲而盡,伸袖拭去嘴角水漬,「至於你的刀,他也還在想辦法……」

  「一件一件來,我的刀,不急。」青年若無其事地道。「現下的我即使有刀也派不上用場。」

  男子一頓,濃眉微蹙。「羽人……」

  「還剩幾日?」抬眸望向男子,青年開口問道。

  「三十七天。」男子回答。

  「我要等足天數才能動用真氣,找刀的事大可慢慢來。」青年接回瓢把轉身舀水入鍋,側眼道:「再去練練吧,新武器得花時間多碰才能儘快熟悉。」

  「……我幫忙先升火罷?」面對青年的逐客令,男子主動開口幫忙。

  青年伸出水瓢阻住男子挽袖彎腰搬柴的勢頭,淡道:「燕歸人,我還有手。」

  男子站直身,不死心地確認:「真的沒有什麼事要我做?」

  青年搖頭。
  男子抬望脾氣固執的同伴一眼,默然轉身出屋。

  對於連日來青年循序漸進努力自主的連串行動,燕歸人剛開始不免又驚又喜,但時日一久他才赫然發覺,除了每晚的療毒必經過程自己還幫得上忙外,青年早已擺脫了他自入谷以來的樣樣照料與事事插手。

  能恢復如常自是好事,只是,羽人非獍真恢復如常了嗎?

  男子搖了搖頭,撇開心頭的莫名擔憂,轉過山坳走至新近整地開闢的練武場,拾起武器繼續練習。

§

  同一時刻,正準備開始煮食的青年蹲在灶旁,雙目緊閉單臂抱胸微微顫抖。
  迴避燕歸人周全照顧的代價,便是感染風寒持續高燒。

  打從青年用鍛鍊身體為由,取得每日自行準備熱水的工作項目後,當晚便悄悄改以清水淨身。只是在一日涼過一日的秋冬交替時節裡,對於氣血凝滯無法運動內功禦寒的青年而言,寒夜淋浴無益雪上加霜。不消數晚,禁不起寒冷侵凍的身體開始斷斷續續陣陣高燒。

  下定決心不再放縱自己享受同伴無微不至照顧的青年,先是趕在同伴發現異狀前,提出尋找新兵器一事,成功轉移男子在日間的注意力,並接手廚房工作,刻意錯開兩人用餐時辰,至於入夜後避不開的接觸過程中,青年在迷毒發作時原本便會體溫偏高,反倒成了最佳掩飾。

  只要一方無心一方有意,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兩人,很容易能製造出常常遇得到、實際上卻沒什麼機會仔細打量彼此的態勢。

  這正是青年親娘當年最拿手的絕招。

  把事情想到最壞的狀況,再糟也糟不到哪裡去;不要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就像現下,他可以用絕佳的意志力輕易說服自己:不冷、一點都不冷,不痛、一點都不痛……

  ──你這小子,小小年紀愛逞什麼強?就算真的病死了,你家阿娘會心疼嗎?哼哼!敢情我孤獨缺眼睛被蛤仔肉糊到?千挑萬選揀到你這笨徒弟!

  恍惚中,似乎聽到遠在拜師學藝的當年,不慎感染風寒一拖十數日,終於被師傅發現抓去診治,沿途掛在嘴邊的叨叨唸唸。

  師傅……

  勉力張手攀壁,羽人非獍試圖站直身軀,不料視線一陣模糊,硬是逼得青年順勢靠後背抵土壁緩緩滑坐。

  好想睡……不行,不能在這裡倒下,會被燕歸人發現的……

  「哎哎,年輕人,身體可不是這樣用來糟塌的呀。」

  意識朦朧裡,陣陣藥草香味沁入心肺,羽人非獍渾身一震,抬頭望去,只見儒生裝扮的修長身影立在門前。

  「你是……?!」

  青年大驚站起,登時目眩神搖,便在欲倒未倒之際,聽得來人輕噫一聲,搶步入屋張臂扶抱。

  濃濃藥味薰染下,青年連日緊繃的心神終於到達忍耐極限,無力掙扎傾倒來人懷中前,猶自模模糊糊地想著──

  這藥味…好像誰……?

§

  「你是誰?把羽人怎麼了?」

  聞得異常聲響連忙趕回居處的男子持槍橫胸,瞇眼看著大剌剌張臂抱住同伴的陌路書生,一句簡短質問,端地氣勢逼人。

  「同伴都病成這樣了,你還由得他幹這些廚房的活兒?」書生揚眉:「先讓我好好看診罷。」

  男子敵意略消,蹙眉打量幾分面善的書生幾眼,目光轉而關注同伴昏厥潮紅的五官,疑道:「病?羽人病了?」

  明明朝夕相處,他為什麼沒注意到羽人生病?

  「……委託我出診的人還說是中毒呢,我看這風寒不先醫好,羽人非獍也撐不完療毒過程。」書生抓著羽人手腕把脈片刻,搖頭道:「喏,人你先扛去安頓好,他這一昏鬧得我藥箱全翻了,得先整理一下,讓他躺慕阿叔那間房吧,我抓過藥隨後便到。」

  聽得書生對小屋前任主人的親切稱呼,燕歸人心下一動,正要提問,旋即被書生隨手遞來的青年身上高燒引開注意力,當下額間紋路擰得更深,小心翼翼環抱同伴身軀穿門而去。

  歪頭琢磨著男子注視青年的神情,書生一面彎身收拾四散於地的診療用品,一面若有所思地沉吟──
  爹親錦囊交代指定一線生叔叔專程尋回自己下崖為人看診,除了信任自己的醫技外,背後難道另有深意……?

§

  悠悠醒轉時,醫者垂眉斂目的臉龐映入青年眼簾。

  「你是?」白衫青年喑啞開口。

  「我?我是回家探親卻被趕下崖出差看診的歹命兒。」醫者微微苦笑:「聽說你們本來想找我家爹親,可惜他老人家這回跟談二師叔應劫不知應到哪裡去了,只得由我代父出診,不請自來,還望海涵。」

  醫者三分自嘲的淘氣語調令躺臥病榻的青年不由得勾動嘴角,瞭然道:「你是素續緣。」

  「正是。」醫者笑眼彎彎,正襟危坐張袖抱拳:「刀戟勘魔的壯舉連我這久居山林的閒雲野鶴也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神采不凡,久仰大名,羽人非獍。」

  「大夫讚謬了。」青年眼神一黯:「羽人非獍如今模樣,哪裡當得上神采不凡四字?」

  「若非你自小習武根基深厚,體魄較常人勇健,令病情不進不退,照你這樣勉強自己的程度,早已寒侵臟腑十去八九了,怎還能撐到我來看診?」醫者擺起架子淡淡數落:「這些天你得好生靜養,等傷寒養好了我們再來研究你身上的毒,這段時日廚房的活暫且別碰了,知道麼?」

  青年沉默片刻,抬眸上望:「大夫,關於我的病情,可否閉口不提?」

  醫者眉稍挑動:「你的意思是?」

  「我的病,別讓燕歸人知道。」青年咬唇道:「他要操煩的事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多添這一樁。」

  「這個嘛……」

  醫者眼珠骨碌碌轉了兩轉,正要開口時,門扉輕叩,男子大掌捧著熱騰騰的藥湯推門而入,憑著男子過人的聽力,顯然一字不漏地聽見青年與醫者的交談內容。

  「咳、燕歸人,藥交給我吧?」醫者一聲輕嗽,打破兩人沉默的膠著。

  男子搖頭,目光灼灼凝望榻上闔眸佯睡的病患,打量窗外天色推算時辰,毫不意外地看著青年平靜的五管逐漸扭曲,轉過身軀蜷縮成團。

  「羽人非獍?你怎麼了?羽人非獍?」醫者見狀訝然,正要伸手扳過青年軀體一探究竟,卻遭男子大掌橫擋。

  「毒發時刻已至,我需一助羽人解毒,暫請迴避。」
  男子堅定地道。

  「……好罷,藥湯趁熱讓他先服下,先發汗退燒,其餘明日再談。」

  對峙片刻後,醫者退讓一步,出房掩上門扉前身形遲滯片刻,本著醫者父母`心,忍不住回頭多叮囑了句:「你們……有什麼話,好好說。」

§

  那夜,他們什麼話也沒說。

  男子的動作姿態依舊溫柔,連湯藥都細心放置到冷熱適中才親手捧到青年枕畔餵食,只是從頭至尾一聲不吭。

  生性寡言的青年,面對男子罕見的冷然慍怒,只能益發沉默。

  完事後,青年拖著病軀欲下榻清洗,男子一聲不悅輕哼阻住青年動作,披衣出房,不多時端來木盆熱水、炭火鐵盆,確認青年盥洗保暖所需樣樣俱全,方才轉身離開。

  青年無聲嘆息,草草清理後和衣倒臥,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時深時淺的睡夢中,彷彿聽見醇厚低聲殷切呼喚,青年眼睫微顫,喃喃抗拒──不成、燕歸人、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要靠自己、不能靠你……

  青年再度醒轉,已是天色大亮,張眸只見醫者端坐床頭椅凳,一臉恬然,男子倚門而立,狀似閉目養神。

  「感覺如何?」把過脈後,醫者溫聲相詢。

  「我……我睡了很久?」青年起身扶額,回問道。

  「燕歸人說,你喝藥以後,半夜裡開始發汗,寢具跟衣物各換了兩套,燒總算是退了。」醫者笑瞇瞇地道,:「燕歸人看起來雖然粗枝大葉,當起看護來倒是比我這個大夫還要細心週到。咦?羽人非獍你又發燒了?臉色不對呀?」

  「沒、我沒事。」青年伸手摀面,忐忑不安──昨夜自己的夢中胡話,燕歸人聽去了多少?

  青年瞥向男子站立處,恰巧與後者四目相交,當下狼狽移開眼神。

  面對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醫者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覺地岔開話題:
  「咳,羽人非獍,關於你中毒經過,昨日燕歸人大致已向我說明,回琉璃仙境查閱典籍的結果……」

  「如何?」男子倏然睜眼,搶在青年反應前急急開口追問:「可有其他解法?」

  「魔界迷毒,原為魔物吸攝人類精氣修煉魔功之輔助,中毒宿主神智昏聵,易於聽命魔物甘心奉出精氣,為防其他魔人覬覦得手之獵物,除下毒者本身,擅自攝取宿主精氣者毒發無救。」

  醫者自懷中抽出書冊,翻頁讀道:「此毒解法,必得在宿主未遭下毒者攝取精氣前,有人自願與宿主交合轉渡其毒,唯轉渡者其毒更深入臟腑,須由原宿主以氣換氣消解毒性,六十四日抽化無間,蓋魔物堅信世人薄情,罕有互為彼此犧牲無尤,故遺此解。」

  聽完醫者說明,白衫青年緩緩閉眼。

  另一頭,倚回門側的男子沉吟片刻後方才開口:「意思是說,迷毒解法僅只一種?」

  「根據典籍記載,正是如此。」醫者觀察眼前二人各自五味雜陳的神色,吶吶道:「關於以氣換氣抽化毒性這點,就診療而言,其實不僅限於交合,不過……」

  「不過什麼?」男子追問。

  「這方法至少不難堪,只是更危險……」一雙燦亮如星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輪流打量二人,醫者刻意欲言又止。

  「大夫有話請直說。」面對醫者明顯的停頓,臥榻上的病患本人緩緩睜眸,輕嘆道。

  「講到以氣渡氣,人有七竅。」醫者伸指抵唇,「以口渡氣,亦是可行之道。」

  「這方法不行。」「這方法有何危險?」

  「在下站在醫者角度,提供意見供二位斟酌,可別沒能幫得上忙反倒像是在添亂了,若雙方有任一方覺得這方法不妥,就當我沒說過吧。」

  眼見二人幾乎同時出聲卻大不相同的反應,醫者成竹在胸嘿然一笑:

  「這些天在下自當持續尋找其他解毒方式,只是得委屈二位,不要放棄已然進行至半途的解毒療程,至於羽人非獍病後調理,得依據方才診斷的脈象避開部份用藥……」

  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醫者殷殷叮嚀燕歸人這幾日如何為同伴準備病後調理的藥方後,洒然揮袖告辭。

§

  送客復返的燕歸人下廚熬煮醫者吩咐的藥方,趕在傍晚前將滾燙後未及放涼的藥湯送至羽人非獍床畔。

  白衫青年倚榻接過盛藥木碗,遞至嘴邊小口啜飲適應湯藥熱度,面對男子從頭至尾盯視自己未曾稍移的眼神,心頭只覺煩亂莫名,當下仰首欲將藥湯大口灌下,一時岔氣嗆咳不止,藥湯更是往榻上灑潑大半。

  「小心!」
  燕歸人見機甚快地一手接過木碗,一手先以衣袖輕輕拭去青年下顎頸間的藥汁,順勢伸指擦過羽人非獍嘴角。

  男子常年握戟佈滿粗繭的指腹溫柔摩娑過青年柔軟唇瓣,粗糙觸感令毒發時刻將至的青年微微瑟縮。

  察覺青年發抖,同樣熟悉毒發情狀的燕歸人巧妙掌握時機移前趨近。濃眉大眼正要低頭貼上青年頰邊時,羽人非獍以單臂掙扎抵住男子胸膛,略顯慌張地側過頭首,顫聲道:「燕歸人,這方法不成。」

  「以口渡氣比較好吧?」男子蹙眉,衝口而出道:「難道你真喜歡每天夜裡被……」

  青年視線一揚,直勾勾地盯住同伴。

  驚覺自己出言傷人,男子立即低頭道歉。「失禮了。」

  青年垂眸斂眉沉默半晌,再度抬頭時,眼底竟漾著幾分絕決快意。

  「這是你選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後悔。」
  一字一句緩緩道來,白衫青年直起身軀跪坐榻上,居高臨下地抓住站在床畔的男子衣襟。

  懾於青年罕見的冷然殺意,男子任由青年制住自己,仰首四目短兵交接。

  見羽人非獍唇瓣勾起彎弧,燕歸人只覺眼前戰友神態不可逼視。便在男子暗自心驚未定時,耳邊傳來熟悉的嗓音低聲提問:「燕歸人,我是誰?」

  男子皺眉。「羽人非獍、你……?」

  「很、好。」

  男子話聲未完,青年低下身,唇碰唇、口對口,俯首重重吻落。

  渡氣、還渡,唇齒分離時,二人濡沫銀絲般交纏。
  隨著身下顫動,男子只覺心中一角登時天崩地裂逝水難追。

  倉皇格開羽人非獍孤掌抓握,燕歸人連退數步,迅速反手擦嘴。

  隨著男子用力掙脫,少了一臂重心不穩的青年身軀搖晃,臉色潮紅地無力坐倒榻上,淡淡道:「還是用老法子吧。以口渡氣,你沒辦法把我當做是西……她們。」

  「羽人……」男子閉目復睜。

  「上來。」青年放下帷幔,背轉過身,出聲邀約。

  男子重重一嘆,依言解靴鑽入幕中。

  這夜,沒有慰撫沒有潤滑,青年的主動比之前更不顧一切,刻意挑釁的肢體動作頻頻惹動男子沉寂已久的剛強血性,本欲控制力道的燕歸人,顧不得收斂分寸,只得見招拆招。

  刀戟臥榻互戡的結果,換來羽人非獍滿身慘不忍睹的瘀傷。

  交合過後,青年一如入谷初日,無力起身清理,倦極昏睡。男子擰乾溫熱布巾略略擦拭青年裸軀,仔細為青年身上紅紫不均的印記一一上藥。

  收拾殘局後,燕歸人步出臥房走至屋外,自地窖搬出三十餘只酒罈團團放在屋後大樹下,抱起一只罈子縱身倚樹,戳破罈封張口便灌。

  不該如此、不該如此的……到底哪裡出了差錯?難道醫者所言危險便是指自己如今景況?

  颯風陣陣中,男子甩開瞬間見底的酒罈,愁眼抬望懸空玉盤──
  西風、珠遺……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不要走、西風……」  
一聲無可奈何的癡喚,溫如玉,醇如酒。 
  從那一夜到這一夜,燕歸人仍是情深義重的燕歸人。
  從那一夜到這一夜,他曾經承受得起這樣的露骨思念。

  但如今,胸口不經意的悶痛、心頭的酸甜苦澀從何而來?
  輕噫一聲,瞳眸閉起,淚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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